京都红庄奇谭

作者：白川绀子

第一卷 爱情说，被诅咒吧 繁体中文版 序 京都红庄奇谭白川绀子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十六夜小夜

这是受到诅咒，无法活到二十岁的少女的故事。

故事舞台在日本长野及京都。这两地皆历史悠久，自古以来就是神明与人们居住的土地。

女主角麻绩澪是住在长野县麻绩村的高中生。她遭到可怕的邪灵纠缠，每天都被邪灵诅咒：「你活不到二十岁」。

身心饱受邪灵侵蚀的澪，因缘际会搬到了京都，她的命运从此扭转了。希望各位读者能享受这部描写少年少女在命运摆布之下，仍挺身对抗的故事。

「咒い」一词，在日文当中有两种发音，「のろい」（NOROI，诅咒）以及「まじない」（MAJINAI，祈福）。「のろい」是为了为加害对方而施行，「まじない」虽然也有负面的意思，但一般来说，都是为了保护自身、祈祷带来好的影响，尤其是在词首加上「御」（O），称为「OMAJINAI」的情况。

作品中出现的「蛊师」（MAJINAI-SHI），能为人祓除邪恶的事物。「蛊」这个字经常用在利用虫子施行的咒术上，不过在这部作品中，意义更为广泛，指的是咒术本身。

作品中的「蛊」，既是「のろい」（诅咒），也是「まじない」（祈福）。身为作者的我，私心认为这就是本作品的核心。

这里简单说明一下作品中出现的特殊事项。

在这部作品，「天白神」是至关重要的神明。天白神是在东海地方及长野等地广受信仰的神明，在作品中被视为太阳神，但其实天白神究竟是什么，仍是个谜团。过去也有民俗学家极为热心地研究这位神明，但似乎还是无法确定他的起源和原貌。

「天白」一词，做为地名保留在许多地方，我出生的故乡附近也有叫这个名字的地名。爱知县名古屋市的天白区，或许也有外国读者听说过。这位天白神在遥远的古时候，是如何在国内传播、原本是怎样的神明，实在令人好奇万分。

作品中，我将麻绩家设定为麻绩王的子孙。在正式纪录当中，麻绩王这个人仅有在《日本书纪》中简短地提到他在天武天皇时代获罪遭到流放而已，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并不清楚。但是这位麻绩王似乎是相当知名的「贵种流离谭※」人物，被咏入《万叶集》这部古诗歌集之中，《风土记》里也有他的传说。我从以前就对这位麻绩王十分感兴趣，甚至把他写进小说里（出道前的投稿作），能够在这部作品当中写到他，让我非常开心。天白神也好、麻绩王也好，这些充满谜团的神秘事物，似乎就是强烈地吸引着我。

注：血统高贵的人物经历流离劫难并克服的故事类型。

在京都，澪住在位于一乘寺的公寓「红庄」。一乘寺位在京都的东北方，稍微远离市中心之处。故事中登场的地点，都是这样的郊区。我认为比起热闹的市区，这些清幽的地点更适合做为这部作品的舞台。

京都市是盆地，周围群山环绕，也有踏遍青山的健行步道。我读大学的时候就住在京都，但当时我对周边的山地没什么兴趣。现在我将目光从京都的中心移向郊区、山地，发现它们的历史及文化有许多引人入胜之处，让我对京都有了全新的认识。透过写作，我发现自己对京都自以为瞭解，其实十分陌生。这次我最感兴趣的地方就是山科，山科位在京都市东部，有许多我第一次得知的历史，让我想要更进一步深入探索。

回想起住在京都的那段日子，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夜晚的京都御苑。京都御苑是围绕着京都御所的公园，绿意盎然，是市民休憩的园地，但入夜以后，就会变得一片阴森森。

当时我住在寺町二条，大学在北边的今出川，京都御苑就在两地之间，因此去大学上课的时候，都会骑自行车穿过京都御苑。白天还好，但上完晚上的课以后，回程路上就是一片漆黑。京都御苑树木蓊郁，因此更显漆黑、寂静，感觉随时都会有可怕的东西从树木后面冒出来。我就在这样的氛围中骑着自行车经过。穿过只闻车轮辗过碎石声作响的黑暗当中，即使是走惯了的路，每次仍教我胆战心惊。我觉得这部作品也反映了那种幽暗可怕的印象。

不知道各位读完本书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印象？希望大家都能在其中获得乐趣！

第一卷 爱情说，被诅咒吧 摇铃者

『你活不到二十岁。』

自幼开始，它们便纠缠着澪。

黯淡、宛如黑色蜃影的事物。它们扭曲、摇曳。它们现身时，总是伴随着毛衣被暖炉烤焦般刺鼻的臭味。

它们总是笑着这么说：

『你活不到二十岁。』

就算朝它们丢石头，它们也不会消失。即使逃跑，也会穷追不舍。它们磨耗澪的生气，嘲笑她。它们看着睡着的澪、发烧痛苦的澪嘲笑。

『澪！』

澪只能强忍泪水，咬牙切齿地瞪着那些黑色的蜃影，这种时候，一定都是堂兄涟赶到她的身边，用他的职神将蜃影驱散。

『不是老交代你别忘了护身符吗……！』

大澪两岁的堂兄数落着，把护身符塞进澪的手里。

这是小时候不知道上演过多少次的情景，但为何最近动不动就想起这些呢？

澪今年十六岁了。

距离二十岁，只剩下四年。

「澪，快点啦。我要先走啰。」

涟在玄关催促澪，澪来不及调好领口的蝴蝶结，把手帕揣进裙子口袋里，匆匆忙忙跑向玄关。

「手帕带了吗？护身符没忘吧？」

每天早上涟都要问一次。澪从另一边的口袋掏出樱花图案的缩缅布料小护身符袋。「带了。」袋上的小铃铛清亮地响了一声。

「别弄丢了。」

「不会啦。」

这也是每天早上的例行对话了。两人匆匆走出玄关，齐声向家里道别：「我们出门了。」屋内传来伯母的回应：「路上小心。」

可能是夜里下过雨，连接大门的石板地一片濡湿。澪望向左边。枫树与杜鹃花的植栽另一头，是社殿的身影。老旧的屋瓦一片潮湿，在朝阳底下灿白生辉。社殿传来祈祷声。

「伯父这么早就有客人？」

「应该是想要在上班前赶快驱邪一下吧？」

伯父是这间神麻绩神社的神主，但似乎还有别的身份。澪是在小学的时候察觉这件事的。有些客人会悄悄来拜访伯父，像那样请他祈祷。伯父所诵读的文句，听起来和平时在神事中听到的祝词不同。怎么个不同，她也说不上来——两边都听不懂在说什么——总之气氛颇为可怕。当时还是小学生的澪问涟：『伯父在做什么？』涟应道：『是在施蛊。』

蛊。

涟说伯父——麻绩家，是自古以来的蛊师一族。

比方说，前往离家最近的圣高原站，搭车到松本站附近的学校这段路，澪会在路边、树林上、田埂间，看见像黑色蜃影的事物。从她懂事以来，就一直看得见。涟说那些东西是邪灵。据说蛊师都把邪恶的事物——死灵、诅咒、淤积的恶气这些，统称为邪灵，而蛊师就是祓除这些邪灵的人。

「澪，不要看对面的树。」

走出车站，前往高中的路上，涟忽然说道。

「咦？」

听到这种话，就会反射性地朝那里看，不是人之常情吗？澪不小心看到了。路树背后有一团漆黑摇曳的蜃影。它没有眼睛，澪却感觉它正在看着自己。热气动了起来，就彷佛被澪吸引过来一般。

「笨蛋。」

涟嘀咕了一声，细语：「颪。」瞬间，一阵旋风刮起。旋风发出锋利干燥的声响，撕裂蜃影。整件事发生在弹指之间，周围的人只觉得忽然一阵强风吹过，但澪看见了一头狼以利牙尖爪撕裂了漆黑的蜃影。那头狼叫颪，是涟的职神之一。

蛊师拥有自己的职神，做为使役灵差遣。这让澪羡慕万分。澪虽然看得见邪灵，却没有蛊师的天赋。尽管体质成天招引邪灵纠缠，却没有祓除的能力，因此澪从小就成天发烧。邪灵不断地耗弱她的精神和体力，现在依然如此，她动不动就因为发烧贫血而病倒，请假在家休息。

「小心点啊。」

涟走在前方，就像要护住澪。堂哥涟总是会这么做。澪看着他衣领上有绿色线条的学校指定白色POLO衫，埋怨说：「我也好想要狼喔。」

「你不是也有吗？」

「我又没看过。」

「你有啦，白色的小不点狼。」

听说有一头狼跟着澪。正确地说，是跟着澪身上的护身符。护身符是父母的遗物。涟说他小时候看过一次那头狼，护在昏倒的澪的身边，对着邪灵狂吠。

「遇到危险的时候，那头狼真的可靠吗……？」

「总之，护身符一定要带好，千万别弄丢了。」

「我知道啦。」

涟真的很唠叨。澪每次都想，同样的话他到底要啰嗦多少遍？

「早，你们在聊什么？」

背后有人出声，澪和涟立刻收住了口。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校门前，周围有许多学生。澪回想先前的对话，觉得应该没有聊到太奇怪的内容。要是被人听到他们在说什么邪灵啊蛊的，不晓得会招来多教人难堪的视线。

澪回头：

「早，美矢。」

向两人打招呼的，是国中就认识的同班同学西野美矢。美矢长得很可爱，留着一头齐肩的栗色头发，很适合学校的水手服制服。澪私心介意这身制服太可爱，似乎不太适合自己。

「麻绩学长也早安。」

美矢也对涟笑盈盈地道早，但涟只是冷漠地应了声「早」，一个人匆匆走掉了。

「……对不起，涟兄就是这么冷。」

她觉得对堂妹的朋友稍假辞色一下也不为过，美矢却说「就是这样才帅啊」，真教人不懂。

「好好喔，每天早上都可以跟涟学长一起上学。」

美矢还语带叹息地羡慕说。

「他每天早上都唠叨个没完耶……」

「什么？麻绩学长会唠叨吗？我也想被学长念！」

美矢不晓得想像到哪里去了，一个人兴奋不已。

「麻绩学长一看就很会照顾人嘛。」

「是吗……？」

「学长跟小澪在一起的时候，都会站在保护你的位置不是吗？你们就好像一对亲兄妹。」

澪觉得美矢真是观察入微。

「也差不多了。」

「几乎就是亲兄妹？」

「嗯。」

「难怪，你们两个气质很像呢。看到你们在一起，会不好意思打扰。因为你们太完美了。」

「完美？」

「完美的俊男美女。」

澪觉得是美矢的感性太独特了。美矢伸手撩起澪长长的发丝，钦羡地抚摸着。

「好好喔，小澪的头发真是乌黑亮丽，哪像我的头发，细得要命。」

「我觉得你的头发很可爱啊……」

「也是，我的个子和脸型也不适合黑头发嘛。小澪身材高挑，手脚修长，所以才适合这种发型。」

美矢摸完头发，又伸手摸澪的手。温暖的指头滑过皮肤。澪喜欢美矢的热络亲人，但她有时会过度亲昵，教人有些吃不消。

「……小澪，你是不是瘦了？夏季疲劳吗？还好吗？」

但美矢也能像这样体贴入微。澪微笑说：

「嗯，可能有点热到吧。」

「你身体很弱，要多多保重啊。不可以因为天气热，就只吃凉面线喔！」

「嗯，我会小心。」

澪在学校也经常昏倒，被贴上了体弱多病的标签。每一次涟都像家长一样赶来关心，也是固定戏码了。

来到鞋柜前，美矢想起来说：

「对了，小澪，暑假要不要去京都玩？小蓝跟小恭她们在计画耶。」

记得小蓝和小恭是美矢的社团朋友。

「京都……可能没办法耶。我伯父应该不会准。」

京都旅行实在很让人心动，但伯父不会同意吧。伯父平素就千交代万交代「你不能离开长野」。理由不清楚，但伯父的话就是天条。

「京都又不远，如果京都不行，哪里可以呢？」

「也不是地点的问题……」

「当天来回就没问题了吧？当天来回，偷偷去偷偷回来，你伯父一定不会发现的啦。」

「唔……」

「我好想跟小澪一起去旅行喔。」

伯父的严命不容违背。可是澪想跟朋友去旅行。

美矢说「你考虑一下喔」，澪点了点头。

当天来回就不会被发现……真的吗？万一露馅，绝对少不了一顿好骂。

不过追根究柢，为什么澪不能离开长野？是担心出远门昏倒会很麻烦吗？一直以来，澪也不曾想要出远门，所以这个限制也没什么不方便……

放学后，澪走在归途上，闷闷不乐地寻思着。她在圣高原站下车，经过田地旁边的路。放学的时候，她是一个人回家。她尽量低着头，避免去看周围的怪东西。其实这一带被青翠的山林所围绕，景色明媚秀丽，即使在盛夏也十分凉爽，是绝佳的避暑胜地。附近的高原也有许多别墅。

长野县麻绩村。此地自古以来便是交通枢纽，据说在江户时代做为驿站，繁荣一时，现在仍保留了许多古老的房屋，麻绩家也是其中之一。麻绩二字，就是「绩麻」——将麻的纤维搓制成线，用以织布。古时负责绩麻，纳贡朝廷的一群人「麻绩部」，就世居在此地。简而言之，是历史相当悠久的古老土地。

麻绩家怎么会变成蛊师？又是什么时候变成蛊师的？详情澪并不清楚。她明确知道的，只有父母在她两岁的时候遇上车祸过世，此后伯父伯母便收养了她，以及——

「你活不到二十岁。」

粗厉的声音响起，澪停下脚步。

「你二十岁以前就会死了。」

邪灵的声音就像搓磨细沙一般，发出刺耳的声响。那绝对不是人类的声音。感觉就好像胸口内侧被尖爪抠抓。澪咬住嘴唇，头也不回，加快脚步。不能回头答腔。必须假装没听见，否则它们会逮住情绪紊乱的空隙，伸出魔爪。

看见麻绩家的鸟居时，澪松了一口气。她几乎是用跑的穿过老木头鸟居。尾随身后的邪恶空气蓦地消散了。邪灵无法闯入神社。

澪大大地吁了一口气。

——我活不到二十岁。

自从懂事以来，邪灵们便聒噪地这么告诉澪。邪灵们的诅咒，就像糖粉一样洒遍她的每一天。

「……你回来了。」

澪吃惊地抬头，看见伯父正从社务所走出来。伯父才四十多岁，但严肃的相貌和以他的年纪而言过多的白发，让他显得苍老。不苟言笑的态度，完全就是涟的父亲。

「啊……嗯，刚回来。我回来了。」

伯父细细地端详澪的脸，只应了声「嗯」，便折回社务所了。似乎不是外面有什么事出来。

澪往住家的方向走去，打开玄关拉门。因为是老房子了，门板很沉重，开起来很费劲。差不多该为门槛上个蜡，润滑一下了。

「我回来了。」澪招呼之后脱鞋，屋内传来伯母明朗的声音：「你回来了。」走进起居间一看，伯母正在记帐。应该是和蛊师相关的帐簿。伯母阖上帐本，伸了个懒腰：「啊，肩膀好酸。」

「伯母，我给玄关门上个蜡好吗？变得好难开喔。」

「啊，没事没事，周末叫涟弄就好了。」

「这样吗……？」

澪到现在还是不清楚，这种情况应该强势坚持「我来」，还是该恭敬不如从命？

「你去洗手吧。我来泡茶。」

「好。」

澪正在盥洗室洗手，不经意地想起邪灵的话。

——你活不到二十岁……

澪问过伯父：我二十岁以前就会死了吗？

伯父的脸僵住，没有回应。这就是回应。此后，澪再也没有当面问过伯父这个诅咒的事。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正一点一滴地被侵蚀。

是会在二十岁的前一刻死掉，还是这一两天就会死掉？感觉迫在眉睫，又似乎捉摸不定。因为不愿面对，所以不敢正视。

抬头一看，镜中倒映出自己。皮肤苍白。我面露死相了吗？死相是什么样子？如果在自己的脸上看到死相，该怎么办才好？

最近澪很怕看镜子。

再一个星期就放暑假时，美矢再次邀澪去京都旅行。

「如果怕被你伯父发现，假装学校有事出门就行了吧？分头出发，然后在京都跟我们会合。」

美矢把吃完的便当挪到一旁，上身探出桌面说。午休时间的教室里，充斥着恰到好处的喧嚣和松弛的气氛。

「我们是暑假第一天去，就说有东西忘在学校，回去拿就行了。我们会在京都过夜，但就算是当天来回，一定也很好玩的。」

要去岚山，然后在四条那里血拼，也想去清水寺——听着美矢欢欣的声音，澪也心动不已。

「想去只园吃圣代呢。锉冰也有不错的店家。喏，小澪不想去吗？」

想去。澪也最爱吃甜食了。

「……我也一起去好了。」

「咦！」美矢瞪圆了眼睛。「真的吗？」

「不要被伯父——应该说，不要被涟兄发现的话……应该就可以。」

「麻绩学长啊……」

伯父会不会知道，取决于会不会被涟发现吧。涟眼尖又敏锐，只要澪有一丁点异状，他立刻就会察觉。

「麻绩学长真的好重视小澪，真教人羡慕。」

「他那只是过度保护……」

「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两人说定，如果澪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家里，乘上电车，就连络美矢的手机通知她。感觉就像秘密任务，澪觉得有些兴奋。

「万一去不成，先跟你说声对不起。」

「如果失败，寒假还是春假再去吧！」

美矢活泼地笑道。美矢这种大而化之的个性，让容易钻牛角尖的澪感到轻松许多。澪也笑了。

「然后，学校附近不是有间神社吗？」

「咦？」

虽然讶异怎么会是「然后」，但美矢好像已经进入下一个话题了。美矢聊天总是如此活泼地跳来跳去。

「要不要去祈愿？」

「……祈愿……」

澪想，怎么突然冒出这么古风的字眼？一点都不像美矢。

「那间神社大白天也阴森森的，满恐怖的对吧？而且也没有人。好像都没有人去祭拜呢。可是……」

听说那里很灵验喔，美矢压低了声音说。

「我阿嬷跟我说的。她说那间神社从以前就很有名，只要在那里祈愿，就能实现。」

原来如此，是从阿嬷那里听来的，才会冒出「祈愿」这种古风的字眼。澪吸着利乐包的咖啡牛奶，听着美矢的话。

「不是单纯去拜拜就行了。那间神社——其实说是神社，也只有古老的鸟居和小小的祠堂而已，不是吗？被树木围绕，很阴森。听说只要把祠堂旁边的山茶花树叶摘下一片，当成护身符带着，愿望就会实现。」

如果是真的，感觉早就一堆人杀过去，山茶花树叶一下子就被摘光了。

当然，美矢也并未当真吧。

「我阿嬷说，她年轻的时候，女孩子很流行去那里祈愿，许多女生都把叶子放进亲手缝的护身符袋，带在身上。我问阿嬷，『那愿望实现了吗？』但我阿嬷只说『不晓得』。听说那棵山茶花树非常大、非常古老。」

「是喔……」

「小澪，你去别的神社会被骂吗？」

「没这回事。」

「那我们去看看，一起祈愿吧。我一个人不敢去。」

美矢双手合掌向澪膜拜。

「唔……陪你去是没关系啦……」

「真的吗？太开心了！那，等下放学我们一起去。」

「咦？今天就去吗？」

「你有事吗？」

「是没事啦……」

「那就今天！」

美矢开心地笑。

——只是去一下而已，应该不会拖到多晚吧……

伯父交代，如果会晚归，要事先说一声。并不是设有门限。

——原来美矢有那么渴望实现的愿望吗？

澪一边收起便当盒，看着已经聊起下一个话题的美矢。

那座祠堂坐落在蓊郁的森林里。树荫浓密，蝉鸣声刺耳，却一片阴寒。好想披件开襟衫。澪摩挲手臂。

「喏，一个人来会怕对吧？」

美矢贴在澪的背后，胆战心惊地东张西望。

「山茶花树是那一棵吗？」

澪指向祠堂旁边的树。老旧的祠堂看上去几乎倾颓了，但山茶花树树干粗壮，枝叶招展翠绿。澪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山茶花树。

「原来山茶花树可以长到这么大。」

澪赞叹地说，但美矢只是害怕地眨着眼睛。

「叶子随便摘一片就可以了吗？」

澪攀住一根树枝拉近，让矫小的美矢也能够到。

「啊……谢谢。」

美矢提心吊胆地伸手，从枝桠摘下一片叶子。深绿的叶片油油亮亮。美矢拿着叶子站在祠堂前，深深垂首。祠堂门扉紧闭着，不知道里面有些什么。澪没来由地觉得里面应该是空的。不管是这座祠堂还是这个地方，弥漫的都只有空洞。树木没有经过修剪，猖狂生长，爬藤纠缠在一起，地面杂草丛生，祠堂木板腐烂倾斜，是一座显然遭到弃置的神社。是因为被弃置，所以空洞，还是因为空洞，才会遭到弃置？

——反倒是……

澪把目光从虔诚地祈祷的美矢背影移向山茶花树。尽管绿意浓密，却感觉不到夏季的绿意特有的旺盛生命力。澪觉得，重叠的叶片形成的暗影，深处潜伏着某种不祥之物。

——某种像邪灵的东西。

澪无意识地后退了。不知何处传来铃铛的声响。是护身符袋里的铃铛声吗？澪把手伸进口袋里，又觉得声音来自别的地方，却也分辨不出其来何自。铃声似近似远。

澪不小心绊到石头，失去平衡跌倒了。铃声消失了。

——那到底是什么声音？

抬头一看，美矢正回头对着这里。不知道是祈祷完了，还是被澪跌倒的声音吓到回头，但美矢整张脸背着光，看不见表情。

「小澪……你还好吗？」

「嗯，绊到石头而已。」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咦？」

「听说小澪已经许配给麻绩学长了，是真的吗？」

「许……许配？」

这是哪里听来的？澪瞪圆了眼睛。

「有人这样说吗？是说，许配这个词也太古老……不，总之没这回事。这太夸张了。」

到底哪来的这种流言？澪纳闷着，起身拍掉裙子上的泥土。

「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吧？堂兄妹的话，可以结婚啊。」

「没有的事，真的没有。」

澪斩钉截铁地强硬否认。美矢沉默，低下头去。

「你怎么会突然问这种事？美矢？」

澪走近美矢。美矢紧捏着山茶花叶片，捂在胸前。也许是光线使然，她看起来一脸苍白。

「你不舒服吗？」

「觉得……好冷。」

「是流汗着凉了吧。我们回去吧。」

美矢顺服地点了一下头。就和来时一样，澪领头往前走去。穿过摇摇欲坠的倾斜鸟居，走出巷弄时，暑热突然扑面而来。明明热到吃不消，却唯独这时教人一阵安心。

两人前往车站，准备乘上电车时，美矢已经恢复成原本的聒噪活泼了。

——刚才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那里的氛围，让美矢看起来异于平时而已吗？

或许这时候，她应该好好地问出美矢到底有什么心事的。那样一来，或许——事后澪不断地回想起这一刻。

回家换下制服的澪想要从口袋里取出护身符，整个人定住了。

不见了。

口袋里空空如也。她连忙把手伸进另一边的口袋，一样是空的。

她顿时面无人色。

——弄丢了……掉了？在哪里……啊！

脑中浮现和美矢一起去的神社。澪在那里跌倒了。是那个时候遗落的吗？

澪看向时钟。现在回去找的话，天都要黑了。天黑以后就没办法找，而且那里大白天就够可怕了，天黑以后更是让人不敢踏入。明天早上上课之前去找，或是放学以后去找吗？要是涟发现她弄丢了护身符，一定会把她骂死。得快点找到才行……

隔天早上，澪对伯母说「我忘记今天有作业要交，先去学校写」，赶在涟起床前就出门了。

到校之前，先去昨天的神社。朝阳底下的神社，看起来比昨天更明亮、洁净。

她在跌倒的地方寻找，却没发现护身符，只看到杂草和石头。祠堂周围、山茶花树底下她也看过了，依然毫无所获。如果不是在这里遗失的，会是哪里？

澪垂头丧气地离开神社，抱着一丝希望，向到校的美矢打听有没有看到护身符，却得到「没有」的回答。

「你说护身符，是樱花图案的那个吗？」

「对。」

「你弄丢了？」

「好像……大概是在昨天的神社弄丢的。」

「那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唔，算吧。」

「这样啊。希望可以赶快找到。」

「嗯……」

澪点着头，隐隐感到不太对劲。是因为美矢的回应明显事不关己吗？自己是期待美矢会说『我陪你一起找』吗？

——因为是美矢说一个人不敢去，我才陪她去的……

浮上心头的不悦，让澪叹了一口气。任意期待、任意失望，这太幼稚了。

放学后再去找一次吧，她想。

结果护身符没有找到。尽管觉得必须向涟求助才行，却一天拖过一天……不知不觉间，已经进入暑假了。

——从京都回来再跟涟兄说吧……

因为知道绝对会捱骂，所以明知不应该，却能拖就拖。明明这样只会让涟更生气。

澪之所以没办法把它当成一件严重的大事，是因为她并不相信护身符有什么功效，同时也是因为对父母的遗物有种排斥感。

说是「遗物」，把连长相都不记得的故人的东西硬塞给她，让她觉得怪不舒服的。但她没办法把这件事说出口。周遭的氛围是，这是父母的遗物，你理当要珍惜。

——比起早就不在的父母，更想要孝顺伯父伯母，这样是不对的吗？

这算是对父母的背叛吗？

——或许丢掉了反倒干净。

澪怀抱着这样的心思，在暑假第一天的一大清早出门了。她趁着涟还没起床，对伯母说「我去学校拿忘记的东西」，还说「既然都去学校了，我去图书室自习」。这下子，澪今天一整天都自由了。

抵达松本站后，她搭上特急列车前往名古屋，从名古屋到京都则是搭新干线。车程约四小时，中午前就到京都了。她原本考虑找个地方换成便服，但那样就会多一样行李，太麻烦了，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和先前往京都的美矢等人约在京都车站的中央口验票闸门。澪从来没有一个人来到这么远的地方，难得情绪亢奋。

窗外的景色，不管经过任何地方都是大同小异。山间零星散布着聚落，进入平地以后，就是成片农田，站前则有民宅聚集。就这样循环反覆。澪心想，不管是麻绩村还是外面的土地都差不多，但是一走出新干线列车，立刻改变了想法。还是有差异的。

好热。

怎么会热成这样？松本也很热，但两地的热，质地不同。热度——不，是湿气，笼罩了全身。包覆肌肤的浓稠湿气，几乎让人窒息。

——热成这样，我有办法顺利观光吗……？

已经感到却步的澪经过月台，穿过验票闸门。人很多。挑高的车站大楼宽阔开放，让人感觉「真是大都市」。澪张望验票闸门附近，在貌似等人的旅客当中寻找美矢的身影。虽然有几群像高中生的女生，但没看到美矢。澪四处走动，东张西望，依然没有发现。

应该没搞错会合地点啊……？澪掏出手机，查看在新干线中传给美矢的讯息。她通知新干线抵达时刻的讯息依然未读。美矢还没看到吗？澪再传了一次，但等了几分钟，依然没有已读。澪没办法，直接打电话。

电话意外地立刻接通了。「喂？」美矢的声音。背后传来人潮的喧闹声。

「美矢，我已经到京都站了。你现在在哪里？」

一拍停顿之后，响起惊讶的一声：「咦？」

「小澪，你跑来京都了？不会吧！」

「什么不会吧……」

「我还以为你不能来。」

「……我传讯息跟你说我上新干线了，还传了抵达时间。」

「咦？是吗？抱歉，我没看。」

澪不知道还能说什么。美矢的声音渗透出若有似无的恶意嘲讽。美矢没有说「那我们会合吧」，也没有说「那你过来这边」。澪还没迟钝到读不出这当中是什么样的感情。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美矢……」

嘴巴里干得舌头都转不动了。指头逐渐失温。

澪咬住下唇。美矢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这么做吗？怂恿人家来，再放鸽子，在一旁看好戏……

——为什么？

「就告诉你好了，或许你都没发现吧，」

电话彼端传来压抑的声音，不是美矢平常的声音。

「其实我一直很讨厌你。」

美矢的声音沉重地坠入心胸深处。脑中一片麻痹，明明很热，身体却愈来愈冷。心跳声好吵。舌头干硬，说不出话来。

「你老是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独占麻绩学长。」

「……涟兄……？」

「小澪，你太奸诈了。」

那声音苦涩万分，就像要宣泄哽在心胸巨大的郁结。这让澪稍微冷静了一点。

——原来美矢很痛苦。

如果只是想要嘲笑澪，美矢不会是这样的声音。

「你在哭吗？美矢。」

「谁会哭……」

「你在哪里？你跟其他人在一起吗？」

一段漫长的沉默之后，传来细微的声音：

「……只园。只有我一个人。我说大家要来旅行，是骗你的。我只有一个人……」

美矢的声音在颤抖。

「你在只园的哪里？」

「……小澪，你的护身符在我这里。」

「咦？」

「是我捡走了。在那间神社掉出来的时候。你跟麻绩学长聊过护身符的事对吧？我想说这就是你们在讲的护身符，如果这是你重要的东西，我就要在旅途中把它丢掉……」

美矢的声音逐渐变得细微颤抖，几乎快听不见，就像已经疲累了。

「……可是，你还没有丢掉吧？」

手机彼端传来啜泣声。这时另一边传来铃声，让澪一阵心惊。

——这声音。

是在那间神社听到的铃声。

「我心里好乱，都搞不懂自己是怎么了。自从去了那间神社，有时候我的脑袋会变得一片漆黑。小澪……」

「美矢，你在只园的哪里？我现在就过去。」

「我也不知道……我在一条大河旁边。人很多，我好累。」

「那，你在那里休息，我这就过去。」

「不用啦，不要来。你不用过来。」

电话挂断了。澪犹豫要不要重打，但决定还是先尽快赶过去。她从书包取出京都旅游导览书，查看只园的地图。

「美矢说的大河是鸭川吧……只园里的河感觉很小……」

总之先过去再说，澪迈出脚步。站前的公车总站挤满了人，而且也不晓得该坐哪一班才好，她决定搭计程车。「那个，我想去只园旁边的鸭川。」她说出模糊的目的地，高龄司机亲切地建议：「到鸭川就好了吗？如果要去只园，在四条大道下车比较近。」

「我跟朋友约在那里。」

「啊，这样啊，那载到四条大桥应该就行了吧。」

澪不清楚那里是哪里，但还是说「麻烦了」。计程车顺畅地往前驶去，澪松了一口气。

「毕业旅行吗？很少看到学生一个人搭计程车。」

司机可能很健谈，一边开车一边攀谈。

「不是——」澪犹豫该怎么回答才好，这时握在手中的手机震动起来。她惊讶地看向萤幕，以为是美矢打来的，结果不是，是涟。她忍不住「呜」了一声。

——难道曝光了？

点下通话。瞬间，手机传出低沉的声音：「喂，你在哪里？」是涟生气时的声音。

「哪、哪里？我在学——」

「我知道你不在学校，从实招来。」

「…………京都。」

有如千斤重的沉默之后，传来深沉到家的一声叹息。

「居然……」

「咦？」

「没事，不重要。说了也无济于事。总之，你找间神社待着。我现在就过去。」

「咦！」

「我去接你。你乖乖的别乱跑。」

涟单方面说完，挂了电话。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这也显示他愤怒到了极点。澪垂下头去。

「客人，快到四条大桥了。」

「啊，好。」

对了，现在得先见到美矢再说——澪重新打起精神。

澪在经过四条大桥一些的地方下了计程车，环顾周围。四条大道的人行道人潮汹涌，但与它南北相交的鸭川旁边的这条人行道却十分清静，人影稀疏。河岸边的人还要更多。偶尔会有自行车从旁边骑过。

没看到美矢。澪定睛搜视河岸，似乎也不在那里。

——跑去哪里了？

她用手背揩去点滴渗出颈脖的汗水。路面反射着烈日，刺眼极了。有种橡皮烧焦般的讨厌气味。

蓦地，后颈一阵厉寒，汗水涔涔滴落。一道黑影从背后覆盖上来，探头看澪的脸。幽幽摇晃的黑色蜃影就近在脸旁。

蜃影的轮廓模糊，布满血丝的眼睛却一清二楚，咕溜溜转动着。感觉到野兽般的呼吸。湿暖的气息喷到耳上，全身起了鸡皮疙瘩。澪咽下尖叫，拔腿就逃。

但还没跑上多远，澪的脚就绊住跌倒了。膝盖好像磨破了，阵阵刺痛，但无暇喊痛。她想要赶快站起来，脚踝却被一把扯住，双手反射性地撑地。低头一看，枯枝般的手正钳住自己的脚踝。黑色蜃影不知不觉间变成了老人的样貌。一个头发几乎掉光、只剩下皮包骨的干瘦老人。

那双白浊的眼睛并未看着澪。没有牙齿的嘴巴一张一阖。澪挣扎着想要甩开那只手，老人的五指却更深地掐了进去。

突然间，老人的背部高高隆起。那隆起一眨眼便膨胀起来，撑破身上的和式寝衣。那是一颗头，头上是中年男子的脸。脸颊凹陷，布满了邋遢的胡碴。充血的眼睛炯炯地忙碌转动，那目光一发现澪，顿时定住了。接着老人的肩膀隆起，长出了手。手不断地伸长，从老人的手上再抓住了澪的脚踝。老人的手一下子就被捏碎了。脚踝被残暴的力道勒住，澪就要尖叫起来。

「于菟！」

忽然一道冰冷的声音传来。那声音一响起，彷佛周遭的声音和暑热都顿时消散殆尽。

是少年的声音。如此意识到的同时，一道巨大的影子掠过澪的眼前。与男子黏在一起的老人身影凌空弹飞，束缚澪的脚踝的力道也松开了。

起身的澪看到的，是一头老虎咬住男子咽喉的景象。

——老虎！

那千真万确是一头老虎，有着一身褐黑相间的条纹毛皮，以及獠牙和利爪。身形比成人男子整整大了一圈，粗壮的脚踏着老人的身体。

老虎猛一甩头，一样东西飞到澪的脚边来。暴睁的双眼——是男子的头颅。澪差点要尖叫，但头颅已经逐渐变回黑色的蜃影。

蜃影渐细渐淡，迤逦地流向澪的身后。澪的目光随着它转向后方。

那里站着一名高中生年纪的少年。身上穿着胸前有徽章的水蓝色衬衫，可能是制服，底下是深棕色长裤。一看到那张脸，一股奇妙的怀念陡然贯穿胸口，澪屏住了呼吸。

怎么会呢？明明素不相识。

她可以确定从来没见过这个人。因为对方的相貌，看过一次就不可能忘记。鼻梁高挺，五官秀丽得可怕，飞扬的双眼甚至散发出蛊惑的魅力。身姿英气凛然，就好像只有他的周围，空气宛如寒冬般凝冻着。

他也同样注视着澪。面无表情。蜃影朝他飘去。他蓦地别开目光，朝蜃影伸出手。

蜃影缠上他的手。只见他手指一动，彷佛卷住那团蜃影，接着拳头一捏，蜃影消失无踪。五指再度张开时，掌心上有颗像黑色石头的东西。他捏起那颗石子，随手扔进嘴里，喉结上下滚动，澪知道他吞下去了。

——他把邪灵吃下去了？

少年的目光再次转向澪。

「你跑来京都做什么？」

声音冷峻，却又好似带着一股痛楚。

片刻后，澪发现对方是在责怪她，眨了眨眼：

「什么意——」

她原想反问，却感觉额间倏地变得冰冷，指头也好冰。是贫血了。每次被邪灵触碰，就会这样。当她察觉不妙时，眼前已经像电视画面熄掉般，陷入一片漆黑。

睁眼一看，天花板的木纹映入眼帘。澪心神恍惚，一次又一次眨眼，总算发现眼中看到的不是自己房间的天花板，移动眼珠。房间里很暗。左侧是纸门，淡淡地洒入阳光。

澪撑起手肘，慢慢地坐起上半身。她睡在一间空荡荡的大和室里，约有八张榻榻米大小。没有任何家具，三面都被纸门围绕。纸门上画着竹林和小狗，上方的花板雕刻也是竹子。澪不知道这些元素有何涵义，但看得出极为奢华。

纸门无声无息地打开来，澪吓了一跳。门外站着那名制服少年。他以没有表情的眼神看向澪，喃喃：「醒了啊。」

「请问……这里是……？」

嘴巴很干燥，无法顺利出声。

「我的房子。」

房子——澪环顾室内。

「也不能把你丢在那里。」

他懒散地只回了这么一句。似乎是他把昏倒的澪带回自己家了。

「啊……谢谢你。」

澪行礼道谢，一边疑惑少年是怎么把她带回来的。

「请问，你是蛊师吗？」

澪问，少年微微蹙眉。这个动作是出于什么样的感情？

「救了我的老虎，是职神吧？」

京都的大马路上不可能有真的老虎随意遛达，真的老虎也不可能吃掉邪灵。那一定是这名少年的职神。

「我并不是要救你。」

少年没有正面回答澪的问题。

「我正在狩猎，刚好你在那里罢了。」

「狩猎……？」

是在狩猎邪灵吗？

「能动的话，就快点回去吧。」

少年冷漠地说完，掉头就走。澪连忙起身，跟着他离开房间。木板地吱嘎作声。房间外是一条长长的檐廊，敞开的玻璃门外是一片绿意盎然的庭院。

「等一下。」

澪的呼唤，让少年停下脚步回头，默默地用眼神问：『什么？』

「你是谁？」

明明是个简单的问题，少年却定定地看着澪，好半晌没有作声。

「——凪、高良。」

他有些犹疑地如此自报姓名。即使听到这个名字，澪的记忆里也没有任何印象。果然是没见过的陌生人吗？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高良应了声「没有」，又转过身去。

「快回去吧。」

他又说了一样的话。

「就算叫我回去……」

她连玄关在哪里都不知道。

「这里是四条大桥附近吗？要怎么样才能回去刚才的地方？我不是京都人——」

「我知道。」

高良话声刚落，旋即举起一手。瞬间，一阵强风扑面而来，澪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剧烈的风势把她向后吹去。

「你的父母一定竭尽了全力不让我发现你，这下全部功亏一篑了。」

她听见高良的声音。还来不及问这话是什么意思，澪的身体已经浮上了空中。

感到双脚落地时，风也停了。澪当场坐倒在地。睁眼一看，自己身在人行道。是遭到邪灵攻击的鸭川旁边的人行道。

地面灼烫。络绎不绝的车声很吵，但没有行人。一名骑自行车的男子讶异地朝坐在地上的澪看了一眼，迳自经过。澪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这时她发现，磨破的膝盖贴上了OK绷。是高良为她贴的吧。环顾四周，也不见他的人影。旁边掉落着澪的鞋子和书包。她一头雾水地穿好鞋子。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发生了什么事？她完全摸不着头脑。自己是做了白日梦吗？

澪还在发呆，这时书包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拿起来一看，是涟打电话来了。

「你在哪里？」

一接起电话，劈头就被这么问。涟刚才好像也问了一样的问题。

「京——」

「我知道你在京都，是问京都的哪里。我到京都车站了。」

已经过了这么久？澪大吃一惊。这么说来，太阳都西倾了。

「四条大桥附近。鸭川旁边。」

「东西哪一边？」

「东西……？呃，东边。」

「好。」

涟简短地说完，挂断电话。他做事总是果断明快。

澪盯着手机萤幕。操作APP，按下通话键。没接。传讯息。

『你在哪里？』

即使盯着萤幕，那则讯息也迟迟没有变成已读。澪抬头四下张望。

——美矢，你在哪里？

既然连络不上，也无从找起。至少要是已读就好了。

——你老是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独占麻绩学长。

美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澪也知道美矢对涟有好感，但摸不准那是真心爱恋、只是有点崇拜、又或者只是顺着当下气氛的玩笑话。

——小澪，你太奸诈了。

原来美矢是认真的。总是与涟形影不离的澪，对美矢来说就像个眼中钉吗？

澪把手搭在人行道的扶手上，俯视河川。水流意外地湍急。水面忙碌地映照出阳光，波光粼粼，耀眼极了。

片刻后，一辆计程车在人行道旁停了下来。后车座车门打开，涟走下车来。他飞快地跑到澪的身边，抓住她的手，就要把她拉进计程车。

「回去了。」

「咦，等一下，美矢还——」

「美矢……西野美矢吗？你跟她在一起？」

「她不见了，我连络不上她。我不能丢下她一个人回去。」

若是详细说明，会让状况变得复杂，因此澪只简短地这么交代。涟眉头深锁，想了一下，把澪推进车里：「总之你先上车。」

「回去京都车站就行了吗？」计程车司机说，涟订正说：「不，请开到一乘寺。」

「一乘寺的哪边？」

「到诗仙堂那里。」

「好的。」司机驶出车子。

「一乘寺……？为什么？」

澪问着，脑中浮现地图，想到那是京都市的东北一带。

「那里有我们亲戚的公寓。现在立刻回去长野，是可以在晚上到家，但如果要找西野，就赶不上列车班次了。今晚在那里过夜。爸交代过，如果赶不回来就这么做，也会先连络亲戚。」

准备万全。

「……伯父在生气吗？」

澪提心吊胆地问。

「连生气的工夫都没有。」

回去之后有得瞧了。

「涟兄，先前你说『居然』，是什么意思？」

「咦？」

「我说我在京都，你不是说『居然』吗？我跑来京都，会怎么样吗？」

她也想起了高良的话。

『你的父母一定竭尽了全力不让我发现你，这下全功亏一篑了。』

涟一脸凝重，沉默不语。

「涟——」

「京都跟麻绩村不一样。」涟压低了声音说。「邪灵的质跟量都天差地远，也有恶质的古老邪灵。要是被那种玩意儿盯上，可能会应付不了。京都就像是你的鬼门关。」

「……只是这样而已？」

涟转向澪：

「什么意思？」

澪摇头：「没事。」

遇到使唤老虎职神的蛊师少年一事，总觉得不好启齿。不知为何，她觉得不能说出来。

计程车不知不觉间从大马路拐进了小巷。是一条平缓的坡道。

「请停在过那个十字路口的地方。」

涟指示说，计程车停下来。这里是民宅林立的住宅区。巷弄小得勉强仅容一辆汽车经过，而且比刚才更陡，似乎是条蜿蜒曲折的坡道。下车后回头一看，市区尽收眼底。

涟回头折返了一小段路，进入一条小巷。澪跟在后面。那是连车子都进不去的窄巷，两旁是连绵的老旧木板围墙。很快地，前方出现一座宛如寺院山门的气派大门，涟在门前停下脚步。门上挂着看板，陈旧泛黑，难以辨识，但勉强看得出以墨字写着「红庄」。

「这里吗？」

「对。」

大门敞开着。一脚跨进去，首先是大门近处盛开的百日红浓烈的红花鲜艳夺目。深处还有石榴树，通往玄关的小径落着朱红的花朵，就宛如点点红星洒落一地，美不胜收。玄关旁种植着暗红色的花朵，澪正思忖「这叫什么花去了？」，涟出声「是仙翁」。

「庭院也都是红色的草木。入秋以后，红叶就像火烧一样。所以才叫『红庄』。」

玄关没有门铃。涟毫不迟疑地打开拉门，出声招呼：「请问有人吗？」

玄关里面很宽敞，但阳光照射不到，阴暗凉爽。鞋柜上有一只玻璃花瓶，插着绯红的野小百合。

深处的走廊传来女声回应「来了」，同时脚步声靠近，现身的是一名四十多岁的和服女子。修长的单眼皮眼睛予人强悍的印象，不过是个清秀的美人。深蓝色的麻料单层和服与白底的献上带※搭配十分凉爽，澪想起伯母偶尔也会做这样的打扮。

注：献上带为以博多织的纹样构成的和服腰带。

「我是麻绩村的麻绩。」涟报上姓名。「我是涟，这是澪。」他指着澪说。澪低头行礼。

「噢，麻绩先生——你们父亲打过电话来。我是忌部玉青，这间公寓的管理员。请进。」

女子笑也不笑，口气听起来也像是冷硬。澪担心是不是给人家添麻烦了，偷看涟那里，但涟满不在乎地进屋了。

「你们父亲应该跟你们说过，我们这里是蛊师专门的公寓。」

玉青一边领澪和涟入内，一边如此说明。原来有蛊师专门的公寓？澪有些惊讶。

「这里不是旅馆，所以无法招待什么，不过餐食只要说一声，我会准备。今天要吃晚饭吗？」

「我们得出去找人，请不用麻烦了。请帮我们准备睡的地方就行了。」

「铺盖已经准备好了。都在壁橱里。——就是这里，你们睡这个房间吧。」

玉青来到一个房间前，转过身说。她打开房间的玻璃门后，随即从走廊离开了。

从经过的地方来看，玄关附近是厨房和起居间等公共区域，这一区似乎是供住宿的地方。不过感觉只是把和室提供给房客而已，玻璃门也只是内侧挂上帘子顾及隐私，连门锁都没有。入内一看，是各八张和六张榻榻米大的两个房间相连。可以出去檐廊，檐廊外面似乎就是中庭。屋檐挂着苇帘。落地窗敞开，凉爽的风穿过室内。大和室有矮书桌和矮桌，角落有和式衣架。不管是房间还是家具都很怀旧，或者说年代久远。书架有一只青磁的单只花瓶，插着红色的石竹花。

室内有坐垫，澪把它拿到矮桌旁坐下。一坐下来，总算感到肩膀放松下来。她喘了一口气，疲倦顿时压上全身。

「然后呢？」涟在对面坐下来，凶狠地瞪住澪。「解释一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嗯，好……」

澪在坐垫上跪坐好。这时走廊传来靠近的脚步声，玉青探头进来。

「我端麦茶过来了。还有，这是中午剩下的豆皮寿司。」

吃吧——玉青把整个托盆放到矮桌上，看向澪说：「你饿了吧？」

听到这话，澪这才自觉到自己饿了。这么说来，她没吃午饭。

盘子上六颗并排的豆皮寿司形状小巧，豆皮光泽诱人，一看就很好吃。

「谢谢。」

她怎么会知道我饿了？澪感到讶异，但还是道谢，拿起筷子。玉青一放下托盆，又一阵风似地离开了。好敏捷的人。而且意外地很亲切。

「涟兄也要吃吗？」

「不用。」

涟催促快吃。澪将一颗豆皮寿司送入口中。彻底渗入豆皮的甜味酱汁在口中弥漫开来，彷佛渗透到疲倦的身体每一个角落。

「好好吃。」

醋饭里掺了白芝麻。颗粒的口感、芳香的风味和酱汁的甜味真是天作之合。

「啊，这个有山葵。」

将第二颗放进口中，刺激的辛辣迸发开来。好像掺了切丝的腌山葵。这与甜味的豆皮更是绝配。

也因为肚子饿了，澪一眨眼就扫光了整盘豆皮寿司。喝了麦茶，喘过一口气，渐渐恢复可以四处走动的活力了。涟在矮桌托着腮帮子，傻眼地看着澪埋头吃豆皮寿司的样子。

「你本来就跟西野美矢约好要来京都玩？」

澪吃完后，涟开口问道。澪从以前就不擅长井井有条地说明一件事，因此直接回答涟的问题比较快。

「嗯，可是美矢却不在约好的地方……」

「也连络不上她？」

「那个时候她有接电话，说她在只园旁边的鸭川。可是……她听起来有点怪怪的……」

澪不知道该怎么说明才好。

「然后我就连络不上她了。」

涟讶异地稍稍侧头：

「你们吵架了？」

「嗯……差不多吧。」

「那，也不用太认真去找吧？等回去长野了再跟她和好吧。」

「就说她听起来怪怪的啊。而且我的护身符在她那里。」

「什么！」

涟怒目圆睁。很少看到他这么惊讶的表情。

「什么意思？护身符现在不在你身上？」

「我不小心弄掉了，被美矢捡走了。」

「你啊……居然到现在都没出事……」

就是出事了。澪稍微别开了目光。涟不可能错过她的反应。

「出了什么事是吧？」

「我被攻击了，可是没事。」

澪把中间全部省略。涟按住额头，叹了一口气：

「……不能丢下护身符回去。如果护身符在西野身上，反而方便。」

「什么意思？」

「可以叫我的职神去追。」

「这样吗？」

澪都不知道职神还有这项技能。她想起涟那两头狼职神，思忖它们就像警犬一样吗？

「你在想『很像警犬』对吧？」涟瞟了澪一眼。「不是因为是狼，所以会追踪，而是因为他们就像附在护身符上的职神的小弟。」

「小弟……？可是，护身符不是一只小狼吗？」

「大小跟力量无关。」

「是喔……？」

澪觉得不是很懂。

「我们蛊师只是借用职神而已。」

「借用？向谁借用？」

「天白神。」

「啊……」澪点点头。「我们神社的祭神呢。」

天白神是神麻绩神社的祭神。

「没错。」涟也点点头，站了起来。「马上就找到西野的话，今天就能回去长野，不必在京都过夜。走吧。」

看来涟非常不愿意在京都久待。他快步走出和室，澪也跟了上去。

「胧。」

走出红庄大门后，涟召唤出职神之一。一头灰褐色的狼现身了。比颪小上一些，神态温和。

「去找出你的同胞。」

涟摸了一下胧的脖子，胧就像听懂了，拔腿疾奔。

「不用追上去吗？」

澪问在原地不动的涟。

「怎么可能跟得上他的脚程？他找到了就会回来通知，在这里等就行了。」

不过很近——涟说。因为胧的动作毫不犹豫。

涟猜得没错。不到五分钟，就传来狼的嗥叫声。

「是胧。找到了。」

只见涟对着橘红色的天空仰望片刻，说了声「那边」，跑了出去。

弯过巷弄，跑上平缓的坡道。市区就在左边，因此澪看出应该是在往北前进。

涟和澪跑过住宅区。有时住宅和树木间会出现古色古香的寺院。跑了一阵子后，住宅变得稀疏，田地变多了。回头一看，市区和另一头的山脉全在眼下。澪上气不接下气，脚步也变得不稳，快要追不上涟了。她时不时停下脚步调整呼吸，然后再继续跑。涟屡屡回头看澪，停下脚步等她。澪挥手示意他先走，但涟不动，最后折了回来。

「你现在没有护身符，不要离我太远。」

涟拉起澪的手往前走。小的时候，涟也是像这样牵起害怕邪灵的澪的手。

狼的嗥叫声再次传来。很近。涟扫视周围，开始走向分岔出去的石阶。两侧树木茂密，几乎就像山路。头顶被枝桠遮蔽，一片浓荫。蝉鸣声倾盆而下。

涟顿住了脚。胧就在前方。胧压低身体，正在低吼。他威吓的对象是美矢。

「美矢！」

美矢站在石阶中间，俯视着这里。

「麻绩学长也来了啊……」

美矢喃喃自语地说。

「是来找澪的呢。特地从长野跑来京都。」

美矢的视线盯在涟和澪牵在一起的手上。

「西野。」涟出声。「澪的护身符在你手上吧？还给她。」

「涟兄！」澪连忙制止。那不是应该第一句说的话。「你先不要说话，我来——」

澪说到一半，一样东西击中她的胸口落地。是护身符袋。

晚了一拍，澪才理解到是美矢扔过来的。美矢凶神恶煞地瞪着澪。澪从来没看过美矢如此狰狞的面孔。

「开口闭口就是澪……！」

澪一惊，全身僵住了。在已是一片阴森的树林暗处，美矢的脚边却变得更加黑暗了。美矢的影子又浓又黑，慢慢地扩散开来。

涟上前一步，把澪护在身后。美矢的影子暴躁地摇晃了一下，膨胀起来，并且冒出黑色的蜃影。

一道铃声响起。不是清亮的铃声，而是轻盈柔软、像土铃的声音。

如今蜃影已巍峨耸立，把美矢的身影吞没了。

「我最讨厌澪了！」

美矢的声音传来。那声音颤抖、崩溃。

「我一直一直好讨厌你。你最好消失不见！」

这是诅咒。它化成利刃，插进澪的胸口，再也无法拔出。

已经几乎覆盖头顶的黑色蜃影朝澪压将而来。「颪！」涟召唤职神。一道锋利的风卷起，狼撕裂了蜃影。是颪。然而蜃影尽管痛苦挣扎般摇晃，却没有消失。涟咋了一下舌头，抓住澪的手，转身跑下石阶。

「涟兄，美矢怎么办……？」

「那不是我能祓除的邪灵。先撤退。」

「怎么这样？」澪回头，然而在黑色的蜃影遮蔽下，她看不见美矢。

「美——」

蜃影逼近澪和涟了。很快地，它开始凝聚成形，出现人的手。很细小的手——澪觉得是小孩子的手。不只一只。两只、三只，手不断地冒出来，数十只纤细扭曲的手伸向澪，手指像虫子一样蠕动着，刨抓着虚空。

铃声作响。手逼近澪，手指触碰到发丝，想要抓住。澪扭身试图甩开，却在石阶上一脚踩空了。

「啊！」

涟还没来得及回头，澪已经往前栽倒，身子抛向半空中。她反射性地放开涟的手，全身撞击在石阶上，往下滚落——应该会是如此。

澪预期到撞击，紧紧地闭上眼睛，身体感受到的却是柔软的毛皮。她没有滚落，也没有疼痛。她诧异地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头老虎。

「……咦！」

老虎的脸近在眼前。圆滚滚的一双黑眼倒映出澪的脸。

——这头老虎是……

「……于菟？」

是高良的职神。好像是这头老虎搭救了跌落石阶的澪。

「澪！」

涟跑了过来，把澪从老虎身上拉开，护在身后，并向后退去。

「涟兄，没事的，我知道这头老虎。」

澪说完，环顾四下。她觉得高良应该就在这里，却没看到他的人影，他也没有要现身的样子。

「于菟，你的主人在哪里？」

老虎仰望澪，但只瞥了她一眼，接着头一甩，纵身一跃。他只消一跳，便消失在森林里。

不光是老虎而已。不知不觉间，邪灵和美矢也不见了。

「怎么回事？」涟望着老虎消失的方向，眉头纠结。「那个职神……。你知道那个职神的主人？」

「是他救了我的。」澪迫于无奈，只得坦承。「白天我被邪灵攻击的时候……」

「是蛊师吗？」

「应该。年纪和我差不多。」

涟脸色乍变。

「他叫什么？」

「他说他叫凪高良……」

涟表情扭曲，呻吟起来。

「你认识他？」

「原来早就被发现了。」

「咦？」

「那，就算赶着回去也没有意义了。」

「什么……？涟兄你在说什么？」

「他有跟你说什么吗？」

「……他说什么……辛苦把我藏起来，却功亏一篑……」

「可恶！」涟咒骂了一声。

「到底是怎么回事？」

涟沉默了一下，若有所思，接着开口：

「那小子是个凶恶的蛊师，你无论如何都不能被他发现。」

「凶恶……？」

——可是他救了我啊！

虽然本人否认，但至少他照顾了昏倒的澪，还为她包扎伤口。

「详情你问爸吧。总之我们回去吧。」

澪不敢置信：

「回去？可是美矢——」

美矢又不见了。澪不可能抛下朋友回去。

涟表情凝重：

「那已经不是我能应付的了。跟爸商量，请他处理吧。」

「不能应付……怎么会？」

「太大了。成长到那种程度，应该经过了相当的年岁。那是非常古老的邪灵吧。虽然不知道西野怎么会被那种东西给缠上。——你有什么线索吗？」

线索。澪回想起来。

「铃声……」

「铃声？」

「涟兄没听到铃声吗？」

涟一脸莫名其妙地摇头：「没听到。」

「我听到铃声。跟美矢通电话的时候，还有在神社的时候，都听到铃声。」

「神社？」

「学校附近的神社。美矢说要去祈愿，叫我陪她去，所以我跟她一起去了。」

涟板起脸来，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咦？怎么了？」

「……那座神社不是荒废了吗？之所以荒废，是有理由的。那里祭祀的是荒神。」

「荒神？」

「就是作祟神。明治时代原本应该要跟其他神社合祀拆除，但因为会作祟，结果拆不了，但也没有氏子※管理，就这么被丢在那里了。不过不是那里祭祀的神明作祟，问题出在进行的神事。」

注：氏子为隶属于神社祭祀地区的信徒。

涟又叹了一口气，在石阶坐下来。澪跟着在旁边坐下。

「在古时，那里每年春天都会举行神事。冬季期间，依神谕选出的男童会关在神社里斋戒，等到春天到来，就被杀死。」

「杀……咦？为什么？」

冷不防冒出来的可怕字眼，把澪吓了一跳。

「简而言之，男童会透过斋戒仪式，变成丰穰之神。然后借由杀害这个神，祈祷新生命萌芽。是死亡与再生。死亡会带来接下来莫大的恩惠。」

名目上是杀神，实际上被杀的也是男童……会这么想，是因为澪是现代人吗？她感受复杂。

「那是古老形式的信仰，所以随着时代演变，渐渐变得徒具形式。仪式多半都是这样的，但还是延续不辍。那里的神事也是，最初是从负责当地祭祀的豪族当中选出男童，但后来只要是当地的男童，什么人都行，最后变成抓来乞丐的小孩做为牺牲。如此一来，根本就不是神事了。只是以神事之名，杀害孩童而已。」

这样的话，遇害的孩童真是情何以堪。绝对会死不瞑目。

「男童在山茶花树下被斩首，然后埋在地下，借此带给土地恩惠。但只是毫无意义地被杀，无法升华成神的灵魂化成了怨念，不断地累积在地下。就像是一种诅咒。」

「诅咒……」

——那棵山茶花树……

用来祈愿的山茶花树，原来有许多男童在那里惨遭杀害？想到这里，澪这才又毛骨悚然起来。澪和美矢都站在那棵山茶花树下，踩着那里的地面。

「你说听到铃声？被牺牲的男童们，脖子上都挂着铃铛。说是铃铛，也不是现代的铃铛，而是铁铎。是用铁打成薄薄的圆锥状大铃铛。挂上这种铃铛，然后斩首。斩首的时候，铃铛发出声响，宣告神事完成。」

「那，我听到的铃声是……」

男童被斩首时的声音。澪不寒而栗。她摩挲手臂。

「……是那些怨念附在了美矢身上？」

「应该是去祈愿的时候被缠上了吧。」

「缠上美矢，而不是我？」

「比起你的体质，更被西野祈愿的能量所吸引吧。」

或是澪也在现场，所以诱发了怨灵吗？涟可能是顾虑到澪的感受，没有这么说。

澪抱住了头。早知道就不该去许什么愿。如果澪没有跟去，美矢自己一个人一定也不会去的。

「怎么办……」

「就说不能怎么办了。只能交给爸了。」

「那，在那之前都不管美矢了吗？」

「那你又能做什么？」

澪一时语塞。

「不要为了自我满足乱蹚浑水，扯人后腿。」

涟说的完全没错，澪无法反驳。涟有时候会这样。虽然他是对的，但并非所有的事都如此泾渭分明。无处排遣的情绪，像铅一样积压在心口。

想救美矢的话，交给伯父是最好的。澪爱莫能助。但她还是努力想方设法，因为这样的话就好像弃朋友不顾，让她觉得心虚吗？还是想要说服自己已经尽了人事，好让自己心安理得？

澪咬住下唇，低下头去。

——为什么我没有蛊师的力量？

如果自己是强大的蛊师，想要救助美矢，一定是易如反掌。

「再说，人家都说得那么难听了，干嘛还要救她？」

涟牢骚地说。我最讨厌你、你最好消失！美矢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澪用力抱紧了膝盖。

「……我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如果只是讨厌澪，有太多方法可以跟她断绝往来。澪自己也是，虽然喜欢美矢，但有时候也觉得她满讨厌的。

「不是百分之百喜欢，就不能算是喜欢吗？比起美矢刚才那些话，我更相信美矢一直以来对我的态度。」

涟撇过脸去。大概是觉得澪太傻了。

「澪。」

涟把手伸到澪的面前。掌心上放着护身符袋。好像是他捡起来了。

澪接下护身符袋，盯着它看：

「……美矢想要把它丢掉，可是又丢不掉。因为涟兄叫她还给我，她才还的。」

美矢虽然遭到附身，但并未被操纵，也没有失去自己的意志。不过，感情的震荡似乎受到邪灵的影响。

「只要冷静地保护她，避免让她情绪激动就行了吧？」

「就是很难做到——」

「对涟兄很难吧。为什么涟兄不是先担心美矢的安危，而是先叫她归还护身符呢？」

这回换成涟语塞了，表情就像哑巴吃黄连。他似乎也有自知之明，就是那步棋走坏了。

「……总之护身符已经拿回来了，而且也找不到西野。」

「怎么这样——」

澪正要抗议，这时头顶落下声音：

「要找到人很容易吧？」

——这声音。

澪吃惊地抬头一看，高良站在一旁树的高枝上，冷冷地俯视着这里。

「你是谁？」

涟警觉十足地厉声一喝，站了起来。但看上去也相当沉着，就好像早就料到对方是什么来头。

高良下到地面。身轻如燕，彷佛一点重量也没有。刚才的老虎从树后现身，用脸磨蹭高良。高良摸了摸他的头，目光转回澪和涟身上。

「你这个护卫也太两光了。」

高良看着涟，面露冷笑。两人年纪相仿，但高良的笑法，让他看起来老成许多。

澪感觉涟整个人变得像只刺猬。

「你是凪高良吧？有什么事？」

高良没有回答涟的问题，望向澪。澪站起来问：

「你说『要找到人很容易』，这是什么意思？」

「澪，不要理他。」涟制止，但澪不理会：

「你可以找到美矢吗？」

「那么大的邪灵，不必我出马，稍有程度的蛊师都能找到。只是这小子太半吊子罢了。」

高良瞥了涟一眼，说他是「这小子」。涟确实还是学生，并非正式的蛊师。

「胧！」

涟召唤职神，拉起澪的手往前跑去。只见胧现身，下一秒身形化开，像一团雾般缠住了高良。是障眼法。

然而只撑了一秒而已。雾气从中间被吹散开来，就彷佛被劈开一般，其中出现微抬一手的高良身姿。不知怎么一回事，涟的身体往旁边一弹，倒在树林里。

「——哥哥！」

澪忍不住用小时候的称呼喊道，跑近涟的身边。

「哥哥啊？」

高良喃喃道，停下正要靠近的脚步。

「哼，那我就手下留情好了。」

涟坐起来，瞪着高良，也没有更正是堂兄。高良冷哼一声，就像在打发小孩子。

澪协助涟站起来，转向高良。她正视高良的脸，高良却忽然别开了目光。

虽然高良先前救了澪，对涟却十分好斗。澪无法分辨到他到底能不能信赖。

「……你说找得到美矢，是出于善意吗？还是有什么企图？」

「企图？」高良蹙眉。「没有什么善意或企图，我只是想要那个邪灵。」

「想要……？你想要把那个邪灵怎么样？」

「吃掉啊。」

——吃掉？

澪哑然无语。她讶异这是什么意思，忽然想起白天看到的那一幕。高良把邪灵变成像黑色石头的东西，吞了下去。

——是指那种行为？

「对他来说，邪灵就是粮食。」涟呻吟地说。「因为他是个怪物。」

澪转向涟：「怪物？」

「哼。」高良意兴阑珊地哼了一声。「皮囊可是人。」

「闭嘴，怪物！」

「只能咒骂的家伙真是可悲。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像你这种家伙都是同一副德行。」

涟的怒意已经濒临爆发。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了。澪交互看了看涟和高良，插口说：

「这样谈不出个结果，那些莫名其妙的事就先搁一边吧。你找得到美矢是吗？」

涟和高良同时露出扫兴的表情。澪觉得他们其实非常相似。

「找得到。那个邪灵很古老，而且气息浓重。气息那么强烈的邪灵难得一见。」

「你说要吃掉它，那么你也救得了美矢吧？」

高良面无表情地侧头说：「天晓得。吃掉以后的事，与我无关。」

「若是融合得太深，随便攻击，也会伤到西野。」涟插口道。

「那，不要攻击美矢。」

「什么？」

澪的要求，让高良张着嘴怔住了。

「救出美矢就好。接下来交给伯父处理。」

「……要我纯带路？」

「酬劳不会少给你的。」

「我才不要什么酬劳——」

「邪灵会靠近我。你可以吃那些邪灵，吃到满意为止。」

澪把手放到自己的胸上说。「澪！」涟厉声制止。

高良微微瞠目，凝视着澪，很快地眯起眼睛冷笑：

「不错喔。」

他转过身去：「跟我来。」

高良走下石阶。虽是步行的步伐，速度却很快，背影一眨眼就远离了。澪连忙追上去。涟当然也跟上来。

「你居然说了最不该说的话……」

「咦？」

「我到底要怎么跟爸交代……」

涟一脸凝重地嘀咕着。高良对涟或伯父他们而言，应该是个有害的人，但现在的首要之务是保护美矢。内情晚点再瞭解，澪现在急着赶路。

走下石阶，来到巷弄，周围已是日暮时分，西方天际火红地燃烧着。高良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往前进。两人跟着他穿过住宅区里平缓的坡道，来到一条篱笆和树木修剪得极美的小路。四下不见人影，一片清幽。

「是曼殊院的参道。」涟说。

高良在参道尽头停下脚步。正面就是山门。前面有棵枫树枝叶繁茂，青翠的绿叶反射着夕阳。

枫树青黑色的阴影投射在山门前的石阶上。浓荫里，美矢就坐在石阶侧边。

「美矢。」

澪出声叫唤，美矢抬头。一脸疲惫。

「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美矢缓缓地摇头，澪想要跑过去，被美矢厉声制止：「不要过来！」她抱住自己的身体，垂下头去。

「我的影子……好奇怪……我好像被拖着走一样。身体使不出力。我好累。」

我好怕——美矢声如细蚊地说。

「我好怕啊，小澪。」

澪慢慢地、避免刺激美矢地走过去，安静地在她旁边坐下来。手搁在美矢背上，慢慢地抚摸。

「没事的，我伯父会想办法的，在解决之前，让我陪着你吧。」

美矢表情扭曲，蜷起背，抱住膝盖。这让娇小的美矢变得更小了。她肩膀颤动，开始抽泣。

「我……对小澪说了很多很刻薄的话……」

澪默默地抚摸美矢的背。

「我好羡慕小澪。我好讨厌小澪，可是有多讨厌你，就有多喜欢你。」

对不起——美矢以泪湿的声音说。

「没事的，我懂，我都懂。」

美矢吸起鼻涕：

「我就讨厌你的这种冷静，可是又好喜欢。」

澪轻笑了一下。

铃声响起。

身体倏地紧绷。后颈阵阵刺痛，澪伸手按住。朝脚下一望，她一阵惊愕。

影子变得更浓，正在蠕动。不是美矢的影子，而是澪的。

黑色的蜃影从影子里升起。——我都忘了，澪惊觉。原本容易招引邪灵的就是自己。

澪站起来，拔腿就跑。如果邪灵离开了美矢，现在正是好机会。就这样把邪灵绑在自己身上吧——正当澪这么想，脚踝被猛力一扯，整个人扑倒在地。「澪！」涟的声音传来。抬头一看，雾气里伸出许多小手，团团围绕住澪的脚。

脖子又一阵疼痛。比刚才更痛。喉咙好像被堵住一样，难受极了，无法呼吸。

铃声响起。澪用力闭上眼睛，眼底看见一棵山茶花树。大树上密密麻麻地开着艳红的山茶花。树底下，年幼的男童跪在地上，脖子上挂着圆锥形的铃铛状物体。后方站着一名神主打扮的男子，正举起手中的东西。

——大刀？

不对——某处传来否定的声音。那不是大刀，而是柴刀。柴刀不像大刀，一劈就干脆地刀起头落，那等于是把人活生生地一刀刀砍死。愈大量的鲜血浇灌大地，就能带来愈多的恩惠。

不知何时，恩惠消失，只剩下怨怒渗透大地。更深的怨怒，让山茶花燃烧得更加火红。

男童纤细的颈脖显得异样地白皙。男子高举的大柴刀朝那里挥砍而下。

——住手！

澪赫然睁眼。呼吸不过来。脖子好重。无数只手缠绕在她的脖子上。她知道涟在大叫，然而脑中充斥着铃声，什么都听不见。高良——

「你真的有够傻，居然故意让那种东西附身。」

声音冷冽，却又带着一丝温柔，十分奇妙。

眼前出现高良的脚。他跪下来，朝澪的上方屈身。只见他不急不徐地抓住聚在她脖子的一只手，强势将它扯了下来。

伴随着皮肉断裂的声响，幼童的哭喊声响彻四下。被扯断的手化成黑色雾气，随后变成了石块。高良把它吞了下去。高良就这样以蛮力一条条扯下纠缠着澪的邪灵。每扯下一只手，就爆出幼童的惨叫声。

澪终于能够呼吸，呛咳起来。

「等……等一下、喂……！」

澪抓住高良逐一拔下邪灵的手。

「你这样太暴力了吧……？」

高良厌烦地看向澪：

「你在说什么？不要命了吗？」

「你没听到小孩子的惨叫声吗？」

「听到又怎样？」

高良丢下这话，手再次伸向澪的脖子。

「等——」

这时，她忽然感到脑袋里变得一片白茫。

「住手，巫阳！」

不自觉之间，话脱口而出。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句话。

高良被那话镇住一般，定住不动了。可能是察觉敌人退缩，邪灵恢复了气势。黑色蜃影滚滚升起，形成手的形状攻击澪。脖子再次被扼住，澪听见颈骨发出吱嘎声响。

——会死掉……

指头变得冰冷，就好像被罩在黑暗的帐幕里。脑中想起活不到二十岁的那个诅咒。原来那就是今天？尽管几乎每天都听到诅咒，但直到这一刻以前，她都没有去思考过死亡这回事。她因为害怕，一直视而不见。

冷极了。而且好黑暗。她迫切地想要光明。

——给我光！

如此祈求的瞬间，裙子口袋热了起来，就好像那里突然烧了起来。

——什么……？

口袋里放着涟交给她的护身符。

好烫。愈来愈烫。这样下去会融化的。澪在朦胧的意识中摸索口袋，抓出护身符。

刹那间，强光炸裂开来。澪伏倒在地上。原本掐着她脖子的男童们的手瞬间都放开了。手后退，蜃影萎缩。澪微微睁眼，看向光芒。强光消退，空中飘浮着一团幽幽白光。光就像水母一样左右摇曳着。

铃声响起，但不是先前听到的那种铃声。这音色更加清澈、轻盈。很像风铃的铃声。

光开始缓慢地凝聚成形。是圆锥状的物体，和男童挂在脖子上的铃铛相似，但更要精巧，五、六个就像一串葡萄挂在一起。它们缓缓地左右摆动，发出阵阵清冽的铃声。灿光闪烁着。黑色的蜃影松散地自边缘逐渐瓦解。男童们的手变回雾气，同样地瓦解消散。每当铃铛左右摆动，圣洁的铃声与光芒便笼罩四下，使雾气逐渐淡薄。当发现铃声消失时，蜃影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铃铛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团幽淡的白色光球，接着一个旋转，在地面着地。站在那里的是一只小白狗——不。

是狼。一头小狼。狼以漆黑浑圆的眼睛仰望着澪。

「给他取个名字吧。」

涟的声音传来，澪转向那里。美矢躺在涟的脚边，好像昏过去了。四下张望，没看见高良。涟走了过来。

「他在等你为他取名。取好名字，他就是你的职神了。」

「咦！」澪俯视白狼。白狼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澪。

守护自己的白狼。原来真的存在。他会成为自己的职神。

「那、那……雪丸。」

因为有着一身雪一般洁白的毛皮，所以叫雪丸。

虽然不知道白狼对这个名字作何想法，但他用鼻子喷了口气，当场趴伏下来。

「是他把邪灵一网打尽，祓除干净了。凪高良好像也只能撤退了。」

「撤退……」

「因为他本身就像是邪灵。」

「……他是人吧？」

「那身皮囊是。」

涟转身回到美矢身边，澪也走了过去。美矢的表情很平静，看起来就像正舒服地安睡着。

「美矢没事吧？」

「邪灵一转移到你身上，她就昏过去了。遭到附身，体力和精神都会被消耗。明天早上以前应该都不会醒来吧。」

「她有没有受伤？」

「看上去没有。」

「太好了。」澪松了一口气。

涟辛苦地背起失去意识的美矢。

「好重……」

「不可以这样跟美矢说喔。」

澪正要踏上归途，看看脚边，雪丸已经不见了。澪再次环顾周围，想要寻找高良的身影，但他已经不见了。

四下即将被浅蓝的暮色所笼罩。

一抵达红庄，澪就贫血昏倒了。她觉得幸好不是倒在路边。她躺了一下就恢复了。

就像涟说的，隔天早上美矢醒来了。她看起来神清气爽，说「肚子饿死了」，让澪放下了心中一块大石。似乎没有留下遭到附身的后遗症。

澪向美矢说明，她在祈愿的神社被脏东西缠上了。她没有详细说明邪灵、蛊师那些，但也许因为麻绩家是神社，说的话很有真实性，美矢接受了。澪说附在美矢身上的脏东西，已经被涟祓除了。

「我给大家添了许多麻烦呢。真对不起。」

美矢吃着玉青准备的早饭道歉说。

「不会，你也算是受到池鱼之殃。」

澪用筷子夹断高汤煎蛋说。

「是吗？好吧，反正事情都过了。」

美矢一脸不在乎，胃口大开，惹得澪咯咯一笑，把高汤煎蛋夹入口中。伯母做的煎蛋是甜味的，但她觉得这种不甜的煎蛋也很不错。调味虽然淡，但高汤的鲜味很突出，很好吃。

涟默默地动筷。「麻绩学长吃得好优雅。」美矢说。「澪也是。」

「涟兄很神经质，要是把鱼吃得乱七八糟，会被他念喔。」

「这跟神经质有什么关系？是你太邋遢。」

澪默默地从涟的盘子上抢走一片腌小黄瓜，丢进嘴里。涟最喜欢米糠酱菜了。

「不要那么幼稚好吗？」

涟瞪了过来，但澪当做没看到。美矢细细端详两人，喃喃道：

「小澪和麻绩学长果然不像堂兄妹。更……怎么说，更要亲近。就像一对情侣。」

澪和涟面面相觑。

「噗！」

涟别过脸去，爆笑出来。肩膀在摇晃。美矢第一次看到涟这种反应，瞪圆了眼睛。

「情侣？」

可能是莫名戳中笑点，涟笑个不停。美矢看向澪，似在要求解释。澪一边用筷子拨开煎鲑鱼的肉，一边说：「反了啦。」

「咦？反了？」

「你说的『亲近』，方向反了。你很敏锐，却总是搞错方向呢。」

美矢一脸怔愣，眨着眼睛：

「咦……咦？那，难道……」

「我们是兄妹。」涟出声回答。「哥哥和妹妹。」

美矢手中的筷子掉了下来。她似乎说不出话来，嘴巴一张一合。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

澪也是偶然听到亲戚对话才知道的，不曾当面问过伯父和伯母。

「那……那怎么会变成堂兄妹？」

「我一出生就被伯父的弟弟收养了。所以我的伯父其实是我生物学上的父亲。至于为什么被收养，这部分复杂的内情我就不知道了。」

澪看向涟，但涟没有要开口的样子。她觉得涟也不知道。

「也就是……小澪是养女？」

澪摇摇头：

「那样的话，名义上我的生父生母会是伯父伯母，但不是这样的。在户籍上，我是伯父的弟弟夫妇生的。」

「咦……咦咦咦？」美矢的声音都走了调。「怎么会这样？」

「不晓得。可是如果就那样平安无事，我会在伯父的弟弟夫妇家长大。」

然而，父母因为事故而丧生了。

「结果我回到伯父伯母身边……所以变成很复杂的状况。」

美矢一脸难以接受的表情：

「也就是变回了原本的状态吧？那为什么你不能变回你伯父伯母的女儿？」

「唔……」澪歪起头来。她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即使可以，伯父伯母也不会这么做吧。她没有根据，就只是这么感觉。

「我爸他们是觉得内疚。」涟低声说道。

「咦？」澪反问。

「我猜的。」

涟没有再开口。有时候，澪会对毫不犹豫地称伯父伯母『爸、妈』的涟感到莫名气愤。澪的父母到现在还是伯父死去的弟弟和弟媳。

「什么内疚，」美矢重新拿好筷子，插进米糠腌小黄瓜。「那会比小澪的感受更重要吗？」

涟尴尬地别开了目光。忽然，澪一阵欲泣，嘴唇浮现微笑。

一行人在上午辞别红庄。在玄关口，玉青以一句简单的「那，多保重」送别，三人前往大门。大门旁有棵大枫树，入秋以后，枫红肯定十分壮观，但现在绿色的枫叶也很美。阳光将绿意映照得璀璨光辉。片刻间，澪对着散射灿阳的绿叶看得着迷。

「不要再来京都了。」

蝉声另一头传来这样一句声音，澪忍不住东张西望。是高良的声音。

四下没看见他的身影。但刚才的声音，确实是高良的。

「澪，怎么了？走吧。」

涟在大门外讶异地催促。「嗯。」澪漫应着，往前走去。停在玄关屋檐的一只乌鸦飞了起来。

乌鸦高飞，不断地朝东北方飞去。愈飞愈远，远离市区，进入山中。那里有一栋大宅子。檐廊坐着一名少年。少年把手伸向归来的乌鸦，乌鸦停到那只手上。

「辛苦了。」

高良慰劳，乌鸦顿时消失无踪。

高良走下庭院，眺望眼下的街景。那张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澪跪坐在祈祷所的木地板上。脚好痛。从京都回来，无暇喘息，就被叫到这里来。眼前是默默交抱着手臂的伯父。如果要骂，希望他快点骂。澪最讨厌这段「酝酿」了。

「……凪高良。」

伯父慢条斯理地开口。预期会听到斥责的澪一阵意外。

「他在我们蛊师之间，被称为『千年蛊』。」

「千年蛊……？」

「千年是个比喻，代表无比漫长的岁月。」

「喔……」

澪很困惑，只能如此应声。

「就如同这个名号，凪高良的本性是『蛊』。他是透过诅咒而降生的蛊物。」

蛊物——是用来施蛊的道具。

「可是……他是人吧？」

澪提心吊胆地问，伯父说「皮囊是」。皮囊。确实高良也这样说过。

伯父沉默了片刻。看似正在思索该从何说起。他放开交抱的手臂，搁到腿上。

「我记得你社会科选修日本史，对吧？」

「咦？」唐突地换了个话题，澪一阵错愕。「呃……嗯，是啊。」

「你知道天武天皇吧？」

「壬申之乱※的？」

注：壬申之乱为发生在壬申年（西元六七二年）的一场内乱，天智天皇之弟大海人皇子，与天皇长子大友皇子争夺继承权，最后大友皇子落败自杀，大海人皇子即位，成为天武天皇。

伯父点点头：

「千年蛊就是在那个时候来到这个国家的。」

「来到这个国家？千年蛊是外国人吗？」

「他是以咒禁师的身份，从中国经过朝鲜半岛进来的。咒禁师……就类似蛊师兼医师。古代的医疗都是这样的。」

「是喔……？」

「蛊师的源头也是中国。据说远比咒禁师更早，是在汉朝的时候传来的。不过，当然要到更后来，才完全建立起系统。」

「蛊师比咒禁师更早来到日本，是吗？」

「没错。——而千年蛊混进了咒禁师当中。据说识破他的真面目、直指他是灾祸的，就是我们的祖先麻绩王。」

「麻绩王？」

澪没听过这个人，也是第一次听到有这个祖先。

「麻绩王是蛊师之长。然而结果麻绩王的建言没有被采纳，他失势并遭到流放。麻绩一族四分五裂，流散各方。许多人投靠全国各地的麻绩部，其中一支就是这里。」

伯父说到「这里」时，指着下方。

「麻绩部就是绩麻的人，对吧？」

澪回想起麻绩村的历史。她知道这里自古以来，就是绩麻制线的村子。

「麻是辟邪除秽的植物，和蛊师渊源极深。古时的蛊师都一定会种麻绩线。麻绩部当中，也有一些全由蛊师所组成。」

「是喔……」澪从来不晓得这段历史。愈是自家的事就愈陌生。

「呃，可是，那么久以前的事，跟现在有什么关系？」

天武天皇的时代，不是七世纪的事了吗？

「千年蛊是古代中国的咒术者打造出来的蛊物。」

「咦？古代中国？」历史更早了。

「春秋时代的楚国——」

「咦、咦？等一下。古代中国是，商、周、秦、汉……」澪屈指背诵中国的朝代。春秋时代在哪里？」

「在周王朝那时候。」

「真的好古老喔。」澪粗略地作结说。

「啊，蛊师传进日本，是汉朝的时候是吗？比那还要早。」澪发现这件事。「没错。」伯父点了点头。澪这时才在感叹：中国的历史真的好悠久。

「春秋时代的楚国，有个叫灵均的咒术师。灵均透过诅咒，把一名巫者的死灵变成了蛊物，这就是千年蛊。千年蛊的棘手之处，在于它能够变换宿主，不断地复活。」

「复活……」

「简单地说，就是重生。以人类的身份，一次又一次重生。」

澪隐约看出端倪了。

「千年蛊在各个时代引发各种灾祸。前汉有巫蛊之祸，隋代则有猫蛊之祸……。然后它来到了日本。麻绩王遭到流放之后，麻绩一族设法打倒了千年蛊，但它后来仍一再重生现身，没完没了。渐渐地，比起打倒它，蛊师更选择了保持距离监视它。因为即使千辛万苦打倒它，它依旧会复活。为了打倒它而折损蛊师，损失更大。」

伯父皱眉，不快地这么说。

「那，」澪开口。「那个凪高良，就是千年蛊现在的样貌……」

「没错。」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伯父的目光落向木地板。

「千年蛊会吃邪灵。」

「这我听涟兄说了。」

「千年蛊透过摄取邪灵来获得力量。京都盘踞着形形色色的新旧邪灵，对它而言，是绝佳的狩猎场。它从以前就经常待在京都。因为它需要邪灵。——对它而言，没有比你更方便的东西了。」

「因为我不用做什么，就会吸引邪灵？」

伯父以一声叹息代替点头。

「你不要再去京都了。绝对。」

伯父交代完，便离开祈祷所了。澪低着头，盯着木地板。

——只是这样而已吗？

澪会招引邪灵。但如果京都的邪灵多到可以当成狩猎场，自己应该也不是对方无论如何都非要不可的东西，没必要这么戒慎恐惧吧？

伯父说话时总是正视着澪的眼睛，然而刚才却垂下了目光。

——里头有什么文章。

但伯父一旦决定不说，就绝对不会透露半个字。

澪站起来，离开祈祷所。她走到神社鸟居，眺望另一头的群山。周围全是田地和民宅，没有高楼大厦，视野开阔。浓烈的蓝天，衬得山间的绿意越发鲜活。一阵凉风吹来。京都的那种燠热就像一场梦。

「你活不到二十岁。」

讨厌的笑声响起。田埂上有黑色的蜃影幽幽摇曳。它们无法侵入鸟居进来，因此澪满不在乎，视若无睹。只是，心底深处就像淤泥被搅动一般，一阵浊乱。

澪瞪也似地看着远山，转过身去。

「喂，澪！」

一星期后，涟脸色大变地冲进澪的房间。

涟穿着制服。他是考生，所以暑假也都去学校图书馆念书。

「我听你们班导说了，你到底在想什么？」

澪板起脸来。班导也太大嘴巴了。

「什么你要搬去京都——」

澪阖起打开的小册子，递给涟。是京都姊妹校的介绍手册。涟看着它的封面，发出低吼：

「……你是认真的？」

「我不想死。」

澪旋转椅面，转向涟。

「我在京都的时候，被邪灵攻击，差点死掉不是吗？这让我醒悟，我果然还是不想死。」

即使听到「你活不到二十岁」的诅咒，也一直觉得事不关己。因为她认为如果认真当一回事，会害怕得再也无法平静度日。所以她一直不去深思这件事。

可是，实际差点送命，感受到：「啊，我真的要死了吗？」她发现自己完全不想死，求生意志强烈得令自己惊讶。既然如此，她不能再逃避下去了。

她必须挣扎，找出怎么做才能逃过死劫？

因为她还想活下去。

「我认为关键就在凪高良身上，所以我要去京都。」

澪看着涟的眼睛，斩钉截铁地说。

「澪……」

涟茫然地喃喃，在澪的床沿坐下来。

「如果有其他方法就告诉我。让我不用死的方法。」

「……要是有那种方法，我才想知道。」

涟紧紧地握住手册，垂下头去。

「你说，凪高良能为你做什么？对你而言，他完全只是祸害，不可能有帮助。」

「是吗？关于我跟他的事，我觉得伯父有所隐瞒。」

「爸有所隐瞒……？」

涟知道的内幕，似乎也不比澪听到的更多。

「任何可以试的方法，我都想试一试。我不想要只是坐以待毙，数着自己还剩下几年可活。」

涟用力抓乱了头发：

「爸不可能会同意。」

「就算伯父不同意，我也要去。父母死后，我一直住在伯父家，就算我搬去别的亲戚家，外人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吧？」

「『别的亲戚』，你是说红庄的忌部家吗？」

「我跟玉青伯母讨论过，她说红庄是公寓，只要伯父伯母同意，我搬过去也没关系。」

「学校怎么办？」

「京都的姊妹校在缺额招生，只要参加转学考，就可以从第二学期开始就读。老师说依我的成绩，应该不会有问题。」

高中的转学，一般来说条件是举家搬迁至当地，但姊妹校很有弹性，可以依学生状况调整。

见澪心意已决，涟叹了一口气：

「你真的跟爸一模一样。从里到外都是。」

「……我的脸有那么臭吗？」

「我是说一旦决定，就绝不退让的地方。还有说话的时候盯着对方眼睛看的地方。虽然你的臭脸跟爸也有得拼啦。」

「涟兄才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涟又叹了一口气。

暑假进入尾声时，澪的转学手续完成了。理所当然，伯父伯母都反对，但面对坚持不退的澪，先是伯母退让了。伯父直到最后都不赞成，但听到澪『我不想坐以待毙』的主张，也不说话了。澪把这个决定告诉美矢，美矢哭了，说：「我一定会去找你玩！」

「特急和新干线的车票都记得带了吗？没忘记吧？」

在车站月台，伯母担心地问。从家里送澪到车站的路上，也不停地问东问西：有没有忘了这个？那个带了没？

「嗯，有带。」

只有伯母来送行。伯父没有离开社务所，涟说「反正我也还会去京都」，继续念他的书。

「替我向忌部家问好。伴手礼带了吗？」

「带了。」

伴手礼是伯母特制的腌野泽菜。听说是玉青最爱的腌菜。

月台响起电车即将进站的广播。除了澪以外，似乎没有其他乘客。伯母开始浮躁起来。

「如果缺什么，就跟我说，我马上寄过去。」

「好。」

「京都很热吧？你会不会热着？」

「我自己会小心。」

其实澪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些。

——为什么把我送给了爸妈的弟弟和弟媳？

就这样一个问题，却怎么也问不出口。因为是亲人，更无法启齿。

会有问出口的一天吗？

「记得补充水分——」

「我会的。」

伯母不出声了。电车驶入月台。澪站到车门前。回头一看，伯母的表情似哭似笑。

车门开了。

「我真的不会有事的。——妈。」

乘上电车。车厢里也没什么乘客。

「澪！」

要是回头，感觉会想要跳下电车，因此澪直视着前方，找到座位坐下来。车门关闭，列车开始行驶后，她才转向月台。伯母站在月台上看着澪。电车远离之后，伯母依然站在那里。

第一卷 爱情说，被诅咒吧 铁轮

红庄的早晨总是充满了诱人的饭菜香。是煎蛋和煎鱼的气味。澪换上连身裙式的水手制服，前往起居间，矮桌上已经准备好早餐了。菜色固定是高汤煎蛋或荷包蛋，配上味噌汤、煎鱼以及白饭、腌菜，只有星期天早上吃面包。今天早上是白萝卜味噌汤、煎鱼是味醂鰺鱼干、腌菜是腌野泽菜。都是伯母亲手做的。

「早安。」

矮桌前坐着一名老人。澪出声道早，老人便折起正在读的报纸回应「早」。一头半白的头发理得极短的这名六旬老人，是红庄的另一名管理员——忌部朝次郎，玉青的丈夫。朝次郎沉默寡言，有种老师傅气质，让人不敢随便攀谈。不过澪在这里住了半个月左右，觉得朝次郎只是看上去严肃，似乎并不难相处。星期天早上的面包就是他烤的。

「今天好像也会很热。」

玉青端着托盆进入起居间，托盆上是一碗碗盛好的白饭。「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开始转凉呢？但凉没多久就会变冷了，真讨厌。」

搬进这里的当天，澪发现玉青意外地似乎很爱聊。玉青不太会管对方的回应，几乎是自顾自地说个不停。可是又会怪对方：「唉，我不是在问你吗？回个话吧。」教人为难。

现在坐在餐桌旁的只有这三人。好像有几名房客，但现在不在。听说他们以蛊师的身份周游全国各地，因此经常不在。

吃了口野泽菜，清脆可口，咸度也恰到好处。虽然说不上来差在哪里，但这是不同于市售品或别人家的、只属于麻绩家的味道。离家还不到一个月，但澪已经怀念起那里了。伯母时不时寄来蔬菜和干货，前几天还寄了米。

吃完饭刷完牙，检查手帕和护身符都在口袋里，离开红庄。少了每天早上啰嗦地提醒要带什么的涟，澪现在都得自立自强。有时会忘记东西，从玄关折回房间拿。

高中位在鹿谷，哲学之道附近，澪都坐公车上下学。她渐渐看出哪些地方经常有邪灵出没，因此去公车站的路上，会刻意避开那些地点。但有时遇到邪灵被澪吸引，突然现身，或是在无处可逃的公车里遇上，就莫可奈何了。就像现在这样。

焦臭味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公车里很窄，而且为了开冷气，车窗都紧闭着，因此这种时候实在难熬极了。黑色蜃影在后方车座摇摆着，就在澪站的位置附近。蜃影缓缓摇动，朝澪靠近。随着距离接近，黑色蜃影开始形成一张脸。是苍白的脸上贴满了长发的女子，发梢不停地滴着水。

「……雪丸。」

澪在口中低喃，脚边出现一头小白狼。雪丸像狗一样吠叫一声，声音就像柴犬。

雪丸一叫，女邪灵就像受惊般消失无踪。这只是把她吓跑了，并不是祓除了。不过现在这样就够了。

可以像这样召唤出雪丸后，澪轻松了不少。因为雪丸只是像刚才那样一叫，就可以赶跑弱小的邪灵。虽然也有许多赶不走的邪灵，而且召唤前就遭到攻击的话，就只能逃跑。

澪下了公车，前往学校。许多穿着同款制服的女生一样往学校走去。澪转入的学校和长野的学校不同，是一所女校。她无法想像全是女生的学校会是什么情况，原本严阵以待，但实际就读，和长野的学校也没有多大的不同，让她有些松了一口气。但是在不上不下的时期转学进来的学生依然是异物。也因为受到邪灵影响，澪经常身体不适而请假休息，到现在都还没有交到像样的朋友。但也并非遭到排挤或刁难，所以她觉得无所谓。也因为眼下澪最关心的就是该如何解开自身的诅咒，因此无暇顾及其他面向。

在楼梯口遇到同班同学，打过招呼便擦身而过，走上阶梯。澪看见前方的女生脚踝上缠绕着黑色的蜃影，以没有人听得见的声音低唤：「雪丸。」雪丸叫了一声，蜃影散去，但那个女生就像脚被扯了一下，踩空了阶梯。「哇！」女生尖叫，失去了平衡，澪扶住她的肩膀。

「……你还好吗？」

「咦？啊，嗯。」

女生睁圆了眼睛。「谢——」她正要道谢，但澪已经走上楼梯了。做错了。应该等人走上阶梯再召唤雪丸的。澪还不够瞭解邪灵。

走进教室。澪的座位在窗边角落。只有那里有空位。

坐下来以后，从书包取出课本和笔记本，这时隔壁座位的女生来了。是小仓茉奈。茉奈留短发，眼睛像松鼠一样滴溜溜的，看起来很灵敏。澪觉得她很像田径选手，结果她还真的是田径队的。听说是短跑选手。

「早。」茉奈随口打招呼，澪也回了声「早」。她原想展露笑容，表情却僵住了。

因为茉奈的口袋聚着一团黑色蜃影。

「你的口袋里有什么吗？」

她忍不住问了。

「嘿？」茉奈愣了一下，立刻说「噢，这个吗？」从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是薄薄的小粉盒。打开有如大珠母贝的白色盖子，里面是镜子。

「是彩香阿姨掉了，我捡起来的。啊，彩香阿姨是我们家邻居，落合先生的太太。彩香阿姨去丢垃圾的时候我遇到她，就是那个时候掉的。我想说追上去还给她会迟到，就先收起来了，打算放学以后再拿去还她……啊，如果是很重要的东西怎么办？她会不会正在找？唔，算了，道个歉就好了吧。呃，道歉也很怪喔？」

茉奈一口气说上一大串，不过澪几乎没在听。因为她看见茉奈手中的镜子密密麻麻地缠绕着黑色的头发。当然，茉奈应该看不见。

「麻绩同学？怎么了，这东西怎么了吗？」

「啊……没事。」这实在是难以解释。澪回以僵硬的笑。

居然带着那种东西，那个邻居彩香阿姨到底是什么人？

——是被邪灵附身了吗？

或者有问题的只有镜子？澪不是蛊师，所以无法判断。但可以因为不清楚就置之不理吗？不过澪又无能为力。而且她还有其他要事要处理，没空去管别人的闲事。

这一整天，澪都为这件事苦恼不已。经过一番左思右想，放学后，她向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的茉奈攀谈：

「那个，小仓同学。」

「什么事？」茉奈停手看澪。

「你现在要去归还捡到的随身镜吧？」

「嗯，今天没有社团练习，我现在就要过去。」

「那，呃，我也可以一起去吗？」

「嘿？」茉奈睁圆了眼睛。「为什么？」

「喔，我想知道那个随身镜是哪个牌子的。我觉得跟我过世的母亲用的镜子很像，如果知道是在哪里买的，我也想买一个。」

澪结结巴巴地说出今天努力想了一整天的借口。当然是假的。

茉奈依然两眼圆睁，直盯着澪。这借口太假了吗？澪正在紧张，结果茉奈说：

「好啊，没问题，我们一起去吧。」

澪松了一口气。茉奈也没有特别起疑的样子，说「我家离学校很近，就在哲学之道北边。落合家也在那附近」，往门口走去。

「麻绩同学家在哪边？很近吗？」

「在一乘寺。也不是我家，我寄住在亲戚家。」

「啊，这样啊。」

两人经过放学的学生们闹哄哄地来来去去的走廊，在楼梯口换上鞋子，走出外面。

「一乘寺的话，你吃过拉面了吗？那里有很多拉面店吧？」

「咦？还没。」原来一乘寺那一带的拉面很有名吗？澪现在才知道。

「太可惜了吧。不过我也没去吃过，懒得去那边。」

茉奈开朗地笑了。她的笑容很灿烂，就像夏天的太阳。

「麻绩同学是长野来的对吗？已经四处观光过了吗？」

「没有。」因为不晓得会在哪里突然遇到邪灵，澪都尽量避免外出走动。而且天气热死了。

「人超多的嘛。可是还是比樱花或枫叶季的时候好多了。」

弯过离开学校的路，进入河边的小巷子。是哲学之道。这是条绿意盎然的闲静道路，不知是因为正值平日午后，还是太热，路上不见人影。有时和像是观光客的人错身而过，看见树荫下躺着猫咪。才发现一只猫，树丛又冒出另一只猫，横越前方。每一只猫都很自在。气氛好悠闲。

茉奈聊了一阵子学校餐厅什么东西好吃、老师的风评等等，笑道：「我一直很想跟麻绩同学聊天说。」

「为什么？」

「你看起来很孤高，或者说一个人也满不在乎，我觉得很酷。可是又让人不敢靠近，不好意思随便攀谈。」

「……从以前就常有人说，不敢跟我说话……」

但澪自以为已经很随和了。看来只是「自以为」而已。

茉奈说个不停，但不会追问澪为什么转学、家庭状况等私人问题。澪发现这件事，察觉茉奈意外地纤细入微。不，说意外太没礼貌吗？

「落合家在这边。」茉奈指着，进入巷弄。是住宅区，有古老的日式房屋，也有新颖的现代风格人家。茉奈在其中一户透天厝前停下脚步，是新颖的那一栋。外观就像个四方形盒子，白墙显得十分时尚。庭院入口有玫瑰拱门，但可能没怎么整理，外形走样，花也都枯了，却置之不理。

茉奈按下门铃。一会儿后，传来女人的回应声：「哪位？」

「午安。」茉奈打招呼说。「啊，茉奈！」应声之后，玄关门打开来，一名三十多岁的清瘦女子现身。她穿着条纹T恤和牛仔裤，打扮轻便，头发是及肩的鲍伯头。虽然笑吟吟的，但素着一张脸，看上去有些落寞。也许是因为睡眠不足，脸上挂着黑眼圈，眼皮浮肿。

「你放学了？怎么了？」

说话口气很爽朗，然而澪却想要后退逃跑。不是对方的缘故，而是因为她身后那团又黑又浓的蜃影。

从玄关到屋内，充斥着黑色的蜃影。雾气也缠绕在她的手脚上。

「我今天早上捡到这个，是彩香阿姨的东西对吧？」

茉奈递出镜子。

「啊。」彩香睁大眼睛。「对，是我的。原来掉了啊。谢谢你。」

茉奈把镜子交给彩香，瞄了澪一眼。彩香察觉，问：「你朋友吗？」

「嗯，不久前刚转学进来的同学。她说想问一下这个镜子的事。对吧？」

茉奈帮忙引线，澪开口：

「我过世的母亲有个跟这个很像的随身镜，所以我想知道是在哪里买的。因为我母亲的随身镜已经不见了……」

澪不敢正视邪灵，低着头说话。

「这样啊，你妈妈的……」彩香同情地说。「可是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耶。说是我的镜子，其实本来是别人的，那个人过世了，是她留下来的遗物，所以我也不知道是在哪里买的。」

彩香再次道歉说「对不起喔」。澪连忙摇头说「不会」。撒谎却被道歉，她实在过意不去。

——遗物的镜子啊……

所以死者的执着才纠缠不去吗？

「那个，我问个冒昧的问题，」澪提心吊胆地开口。「阿姨收到这个随身镜以后，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或是遇到问题……？」

「咦？」彩香皱眉。「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冒昧」过头了吗？澪收回问题：「没事。」

说话期间，黑色蜃影也弥漫在周遭，一点一滴想要逼近澪，澪犹豫要不要召唤雪丸。就算在这时候驱散邪灵，或许它又会回来。若不彻底祓除，应该没有意义。

澪虽然可以靠雪丸暂时驱离邪灵，但还没办法像上次那样，让雪丸变成一串铃铛，祓除邪灵。她连当时是怎么做到的都不知道。

这户人家显然很不对劲，然而现在的澪却爱莫能助。

因为也不能继续赖着不走，澪和茉奈一起离开玄关。

「你刚才怎么会那样问？」茉奈一脸奇异。

澪含糊地回答：「哦，就觉得拿到过世的人的物品，有时好像也会有那种情形……」

「啊——」意外的是，茉奈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到了隔天，澪得知了她那声「啊——」是什么意思。

回到红庄的澪，正要经过起居间旁边，又折了回去。朝次郎正坐在起居间看杂志。好像在抄写面包的食谱。

「不好意思……」

澪客气地出声，朝次郎抬头：「啊，你回来了。」

朝次郎的嗓音就如同外表，沧桑沉稳。「我回来了。」澪回应，接着问：「请问现在方便吗？」

朝次郎有些讶异地眨了眨眼，摘下脸上的老花眼镜：

「方便啊，怎么了？」

朝次郎惜字如金。澪在他对面坐下来：

「今天早上，我们班的女生捡到一个随身镜——」

澪说明那个充满邪灵的家，还有镜子上缠绕着头发、镜子是死者遗物的事。

「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故，彩香阿姨看起来睡眠不足，脸色也很差……我觉得好像不能袖手旁观……」

朝次郎微微侧头，没什么地说：

「人家并没有求救吧？既然如此，蛊师也无能为力。」

「是这样没错……」澪早有预期会得到这样的回应。「可是，万一彩香阿姨因此出事，不是会让人良心不安吗？」

澪坦承心声，朝次郎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露出笑容。他一笑，整个人顿时变得柔和许多。

「你真是直率。可是，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不管蛊师是否出手干涉，世上尽是些令人心里不舒坦的事。就算蛊师多管闲事，也只会惹得对方嫌鸡婆。」

「喔……」

果然如此吗？

「可是，镜子啊……」朝次郎托起腮帮子喃喃道。「那样的话……」他指向起居间深处。是住宿区的方向。

「今天有个房客回来了。他叫麻生田，算得上麻绩的亲戚。麻生田八寻。」朝次郎在笔记本写下名字给澪看。「八寻可能会感兴趣，但也可能没兴趣。因为他这个人只关心有没有赚头。」

你可以跟他说说看——听到朝次郎这么说，澪前往那位名叫麻生田八寻的蛊师住宿的房间。比澪的房间更里面。玻璃门一样挂着帘子。澪从走廊打招呼：

「麻生田先生，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什么事？」

玻璃门一下子打开来，眼前冒出淡绿色的衬衫胸口。澪在女生里面算是高的，但这名青年比她高上许多。瘦骨嶙峋，修修长长，大概三十多岁。

青年看到澪，愣住：

「咦？你是谁？」

「你是麻生田八寻先生吗？我是麻绩澪。听说我们是亲戚。」

「喔，麻绩家的……」

八寻露出瞭然的神情，搔了搔头。也许正在睡觉，头发乱糟糟的。

「听说你转学到这边的高中？玉青嫂好像是这样说的。说是亲戚，也是远亲吧。麻生田家在员弁。啊，说员弁，你也不晓得在哪里吧。在三重县。三重北边。」

「喔……」不是很清楚。

「你是麻绩村人吧？我去过麻绩村喔。诹访那一带。为了我的兴趣。」

「兴趣……？」

「我的兴趣是研究民俗学。虽然想当成本行，但赚不了钱。」

八寻轻浮地一笑，澪端详他那张脸。看上去是个不错的青年，却让人觉得有些可疑。

「啊，对了，你找我有事？」

「对。」澪重新打起精神，说：「我想跟麻生田叔叔商量一件事。」

「商量？是委托的话我就答应。」

「委托？」

「名为商量的事，从来不会是好事。多半都是叫人当免费义工。」

「………」

「唔，好吧，看在亲戚的情分上，我就姑且听之好了。」

八寻回望房间，搔了搔头说「也不好要女孩子进来男人的房间呢」，出来走廊。澪明白八寻的头发为什么会这么乱了。因为他有抓头发的习惯。

「去檐廊吧。」

八寻催促澪，先往前走去。弯过走廊，就来到面对庭院的檐廊。

木槿、鸡冠花、地榆……各种红花在绿意衬托下显得格外娇艳。尤其是鸡冠花，宛如熊熊燃烧的火焰。也有枫树和红满天星，到了晚秋，眼前这片院子一定会染成一片火红吧。

八寻在檐廊坐下来。澪也跟着这么做。

「你要商量什么？」八寻催促，澪把告诉朝次郎的内容又说了一遍。

「唉，看吧，果然是这种鸟事。」

八寻听完，排斥万分地板起了面孔。

「朝次郎伯伯说，麻生田叔叔或许会有兴趣……」

「那个老头，居然把麻烦甩给我。」

八寻咒骂，用力搔头。

「镜子加头发，光听就很阴险啊。跟诅咒有关吧。我讨厌那种阴险的诅咒，比较喜欢古老的诅咒。」

「诅咒不是都很阴险吗……？」

「如果是古老家族的夙怨、作祟那些，我还比较起劲一点。」

澪回想起落合家：「那户人家很新。至少建筑物很新。」

「真没意思。」

八寻不感兴趣地撇过头去。

「麻生田叔叔说诅咒，表示有人诅咒了那户人家呢。可是彩香阿姨说那个随身镜不是她的，是过世的人的遗物。会不会不是诅咒，而是过世的人的执念那些？」

「遗物啊……」八寻喃喃道。「应该不是亲人的遗物吧？」

「咦？这我就不清楚了。」

「如果是母亲或姊妹留下来的东西，应该会这样说。」

「唔，或许吧。」

「而且，镜子啊……。镜子是灵魂的容器，不是好东西。镜子虽然也可以驱邪，但也会招引坏东西。不晓得到底有什么鬼东西附在上头。」

「喔……那，可以建议她把镜子丢掉吗？」

「要建议你自己去建议，不关我的事。」

「我只是个不认识的学生，要怎么说才好？跟她说『那个镜子丢掉比较好』吗？」

「我来说还不是一样？应该说，我这个陌生人突然上门说那种话，反而更恐怖吧。要知道，蛊师可不是推锁员，不会自个儿上门替人驱邪的，得有人介绍才行。就算自告奋勇帮忙驱邪，也只会让对方害怕、嫌多事，拿不到半毛钱。」

不行啦不行啦——八寻搧着手说。澪叹气：这下没辙了。

距离天黑还有时间。趁今天赶快解决好了，澪这么想，向厨房的玉青招呼：

「玉青伯母，我可以借一下自行车吗？」

「可以啊。你要去哪？」

「去一下哲学之道那里。」

「要在天黑以前回来啊。小心坡道。」

「会的。」

厨房飘来酱油和高汤的气味。玉青在削小芋头，澪推测晚餐可能是炖小芋头。

澪借了停在玄关旁边的自行车，骑下坡道。来到白川大道，不停地往南骑。经过今出川大道十字路口时，拐进旁边的小路。记得是在这一带——澪东张西望寻找落合家。

——找到了。

时尚的白墙房屋。澪停下自行车，按下门铃。彩香一脸讶异地打开玄关门。

「忘记什么东西吗？」

「不是，那个……」澪用手背揩去额头的汗水，寻思该怎么说才好。「刚才那个随身镜，最好不要留在身边。」

会太没头没脑吗？澪看向彩香，只见彩香满脸不悦，表情扭曲。

「……你是听茉奈说了什么吗？」

「咦？」

「我知道附近街坊都怎么说我。无凭无据的净说些瞎话，真的让人很不舒服。」

——这到底是在说什么？

澪怔在原地，但若是彩香误会——误会茉奈就糟了。

「我不清楚阿姨在说什么，但小仓同学没有跟我说什么。小仓同学不是那种会到处八卦的人。」

应该不是吧——虽然澪还不太瞭解茉奈，不过应该吧。

彩香沉默，按住了额头。脸色很差。

「这样……也是。如果不是的话，我得道个歉。是我太武断了……」

「阿姨，你的脸色不太好，你有好好睡觉吗？」

「有点睡眠不足。没事的，这点事死不了人。」

彩香无力地笑，抓住门把：

「已经没事了吧？我累了……」

「啊……是。抱歉打扰了。」

门碰一声关上了。屋内传来锁门的声音。

——不懂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但自己似乎触碰到对方不愿被触碰的事。

——虽然知道和那个随身镜有关……

彩香和据说过世的原主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吗？澪努力思考，却苦无推测的材料。

先回去吧。澪骑上自行车。正要转弯的时候，一道黑影窜过前方，澪连忙闪避，失去平衡，连同自行车一起倒地了。

「好痛……」

手肘热辣辣地发疼。澪想要起身，全身僵住了。一团黑色蜃影就盘踞在眼前。

「雪——」

正要召唤雪丸时，蜃影猛地扑向了澪。澪忍不住闭上眼睛，缩起身体，然而却没有邪灵袭击上来的冲击。她怯怯地睁眼，和老虎对上眼了。

「……啊！」

一头大老虎正踩着邪灵。「于菟！」澪高呼，但老虎没有反应。

于菟耳朵一抖，脸转向一旁。澪也跟着转过去，看见高良正走了过来。

自从暑假以后，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高良眉头深锁看着澪。

「谢谢你救——」

「你怎么又跑来京都了？」

高良的声音凌厉得就像要把人一掌打下去。一开口就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口气，澪也动气了：

「我搬到这里了。」

高良咋了一下舌头：

「居然蠢成这样。」

——蠢？

高良的口气总是冷漠到家。他到底为什么要对澪如此尖酸刻薄？

「为什么？因为我不想死，所以才会来这里。我来寻找不用死掉的方法。」

澪斩截地说，高良沉默了。澪扶起自行车站好，拍掉裙子上的泥土。

「你知道什么对吧？要怎么做，才能解开我身上『不能活到二十岁』的诅咒？」

澪一直想见到高良。不，非见到他不可。他应该知道什么。

「你是我的什么人？你从以前就知道我了吗？你住在哪里？为什么要救我？」

高良对澪的问话半点反应也没有，面无表情，彷佛充耳不闻，这让澪气愤起来，连珠炮似地追问不休。

澪一闭上嘴巴，高良便皱起眉头，喃喃自语了一句：

「……这女的有够吵……」

都听到了。

「喂！」

高良转过身去，就这样大步离去。于菟跟在后面。「等一下！」澪叫住他，他却不屑一顾。澪牵着自行车，连忙追上去。高良和于菟拐进巷子，澪也跟着进入巷子，他们却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咦！……怎么会……」

澪呆若木鸡。巷子两侧被石墙阻挡，也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岔路，到底是跑去哪里了？

「……气死人了！」

澪无可奈何，咬牙切齿。巷子里一片昏暗。不知不觉间，夕阳西下，天空逐渐染上了深紫色。天边分成了橙色与群青色。

与其嫌吵落跑，一开始何必现身在澪的面前？高良总是会在澪的危机时刻现身搭救。而且每一次都满脸厌烦地。

澪回到红庄，向玉青谢谢她出借自行车，结果玉青惊呼一声：「你的手肘！」接着冲到起居间去了。看看手肘，磨破流血了。好像是跌倒时受了伤。难怪觉得痛。

澪在起居间让玉青包扎，这时八寻过来了。他一看到澪的伤，立刻发出奇怪的惨叫声：

「你那是怎么了？」

「骑自行车跌倒了。」玉青抢先澪回答。「她说有一户人家有邪灵，她很担心，过去看了一下。」

「咦？什么？镜子那一家吗？是那一家的人害的吗？」

「不是的。」

澪否定说，然而八寻却一脸苍白地盯着澪的手肘。

「只是流了一点血，不是什么严重的伤。」

「不不不，很痛吧？洗澡的时候会超痛的。天哪。」

「没事的。」

澪从小就经常遭到邪灵追赶跌倒，因此擦伤对她不算什么。

玉青狠狠地瞪了八寻一眼：

「要是你跟着一起去，小澪就不会受伤了。听说人家向你求助，你却撒手不管？把问题推给高中生一个人去扛，枉费你还是个大人。」

「呃，咦……可是那是、一开始是朝次郎叔先推给我的……」八寻望向在房间角落看晚报的朝次郎。朝次郎敏捷地闪开目光。「啊，唉，很奸诈耶！」

被玉青一瞪，八寻垂下头来：「……对不起。」

「那个，我跌倒是为了别的原因……」澪说，但玉青说「不是这个问题」。

「人家把孩子交给我们，我们身为大人，有责任把人家照顾好。万一出了什么事，是要怎么跟人家家长交代？」

玉青包扎完毕后，收起急救箱。

「八寻，你要好好负起责任。都是你害小澪受伤的。」

不，我受伤不是他的责任……澪这么想，但八寻乖乖应声「是」。

玉青说她还在准备晚饭，回去厨房了。八寻重新转向澪：

「对不起啊。明天我再陪你去那户姓落合的人家。」他搔着头说。

虽然莫名其妙，但澪知道八寻愿意出面了。

这就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吗？澪心想。

隔天早上，澪一到学校，茉奈就把整个椅子挪近澪的座位说：「唉唉，今天早上，彩香阿姨叫住我说。」

连茉奈都被责怪了吗？澪如此担心，但似乎不是。

「阿姨跟我道歉，说对你太凶了。还说她以为是我跟你说了她的八卦，也为这件事向我道歉。我是搞不懂怎么一回事啦，不过麻绩同学，昨天你后来又跑去彩香阿姨家吗？」

澪点点头：「那个镜子还是让我有些在意……」

茉奈微微歪头，一副不是很懂的样子。澪寻找借口：

「那个……其实我家是神社，所以怎么说，过世的人留下的镜子……」澪一边说，一边想起了八寻跟她说过的内容。「对，镜子其实不太好。我亲戚告诉过我，说镜子是灵魂的容器。」

「咦！」澪说得非常模糊，但茉奈发出真心佩服的声音。「是这样吗？我都不知道。」

「彩香阿姨的气色看起来也很糟，所以我怀疑是不是那个镜子有什么问题。」

「对啊，真的。」茉奈连点了好几下头。「彩香阿姨很没精神对吧？我本来以为是流言的关系——」

说到一半，茉奈露出为难的表情：

「阿姨说你替我说话，说我不是那种会乱八卦的女生？被你这样称赞，这件事我就不好说了耶。可是，唔，我也不想要你把我想得太完美。我又不是那种乖宝宝模范生嘛。」

茉奈调皮地笑了。

「不到处八卦，是一种处世手段。其实以前我吃过一次苦头。毕竟内容不晓得会怎么传，传到自己都变成坏人了。」

茉奈爽脆地说，看上去神清气爽。

「然后，说到让彩香阿姨困扰的流言，是因为彩香阿姨是后妻。」

「后妻。」

不是日常生活中会听到的词汇。

「落合先生的前妻生病过世了。两年前过世的。彩香阿姨是半年前跟落合先生结婚的，可是她本来是落合先生的前妻，友加里太太的朋友。她经常去探望生病住院的友加里太太，友加里太太担心家里的事、先生的三餐等等，所以彩香阿姨后来也帮忙照顾这些事。友加里太太过世以后，彩香阿姨也继续去叔叔家，然后两人结婚了。」

茉奈瞄了一下澪的脸：

「你懂吗？」

「啊……唔，大概看出来了。」

看出八卦会是怎样的内容。

「人家都说，他们两个一定是在友加里太太生前就有一腿。」

「很老套呢。」

「是怎样都无所谓，」茉奈厌烦地叹气。「反正跟我也没关系。这个八卦还是我妈跟我说的呢，真受不了。」

「所以彩香阿姨也觉得受够了呢。」

「她好像变得相当神经质。」

茉奈说，不管是友加里还是彩香，双方都仅止于邻居关系，她并不会特别支持谁。

「那栋房子很新对吧？在我小时候，那里一直是一间老旧的空屋，后来可能终于卖掉了，拆掉旧房子盖了那栋屋子。全新成屋。然后落合夫妻从外地搬到那里。记得他们好像本来住在城阳那一带吧，所以我不太清楚。」

「这样啊……」

听茉奈的口吻，总让人觉得她把落合夫妻视为外地人。会有这种感觉，是因为澪也一样是外地人吗？

「……我跟彩香阿姨说，最好不要把那个随身镜留在身边，她很生气，问我是听到了流言吗？这么说的话，那个随身镜……」

「是友加里阿姨的遗物吗？」

「果然。」

澪说着，想起缠绕在镜子上的头发。

——那是遗物。

感觉肚腹无端地一阵冰凉。

放学后，澪走路前往哲学之道。她和八寻约在那里。

沿着河边的路往北走，八寻从一家咖啡厅挥手走了出来。这一带有不少气氛很棒的咖啡厅，但澪还没有去过。八寻穿白衬衫，外罩亚麻西装外套，底下是米色长裤，看上去就是个清爽耿直的青年。

「落合家在哪里？」

「再往北边一点。」

「快走吧。跟女高中生走在一起，感觉会被警察拦下来盘问，很可怕。」

「要是被警察盘问，你要回答你是做什么的？」

「民俗学者。」

澪觉得这个答案一样很可疑。

「蛊师总共有多少人呢？」

和八寻的共同话题就只有蛊师，因此澪提出这个问题。

「不晓得。蛊师并不是有执照或宗师的团体。各家族应该掌握了大致上的数目，但应该也有疏漏。毕竟麻绩王遭到流放的时候，蛊师四散到全国各地了嘛。」

「啊……这么说来，我听过这件事。」

「因为这样，各地都流传着麻绩王的贵种流离谭※，像《万叶集》、《风土记》※那些都有记录。与各地的麻绩有交流的渔民会把它传播到各地。因为渔民会变换渔场。」

注：贵种流离谭为民俗学家折口信夫命名的一种故事形式，指贵人历经颠沛流离，克服考验，衣锦还乡的故事类型。

注：《万叶集》是奈良时代（八世纪）的歌集，《风土记》则是奈良时代的地志。

「是喔……」贵种流离谭是什么去了？澪边听边纳闷。

「至于为什么是渔民，因为做鱼网需要用到麻线。是在交易麻线的时候有所交流吧。麻是万能的材料，任何地方都需要，因此不乏交易。居住在截然不同的领域的人与文化能够串连在一起，都多亏了交易。从大海到陆地、从陆地到山间——」

若是放任他说，感觉会朝民俗方向说到天荒地老，澪插口：

「那，蛊师有缴税吗？」

八寻脚下一绊，差点没跌倒。

「当然有！少说那种损人的话。蛊师就像是一种宗教人士，也是有人组织宗教法人。是说，人家在谈论充满历史情怀的事，不要搬出现实来浇冷水好吗？」

「可是，我想现实问题比较有参考价值。」

「你也太势利了。」

「不过说要参考，我连能不能活到二十岁都不知道。」

一阵沉默。

「我说笑的。」澪说。

「要……要开也开幽默一点的玩笑。」

八寻的脸都僵了。

「麻生田叔叔知道我活不到二十岁呢。」

「这个嘛，唔……」八寻穷于回答地搔了搔头。

「玉青伯母她们也都知道吗？」

「知道吧，亲戚嘛。」

「那，凪高良呢？你知道他吗？」

「当然了……他是千年蛊，又是商业敌人。」

「商业敌人？」

「他在那个圈子，是赫赫有名的蛊师。听说政经界的名人也都会求助于他，想必一定赚了不少，真羡——啊，不，没事。」

「可是他不是高中生吗？」

「但内容物是千年蛊啊。是纪元前就存在的家伙呢。说是高中生，虽然或许是有学籍，但反正一定没在上学吧。」

「可是他穿着制服……那，他的父母和家人呢？」

「不晓得。我只听说他现在好像住在八濑山上的大宅子。」

「八濑？」

是澪之前休息的那栋房子吗？

「京都的东北，沿着高野川溯流而上的深山里。比一乘寺更东北。详细地点我不知道。」

「咦……？」

是在京都的郊区吗？那么远？那个时候澪明明在四条大桥附近。实在太匪夷所思了。

「那，小澪，」八寻停步四下张望。「落合家在哪？」

「啊！」不知不觉间走到哲学之道的尽头了。走过头了。

「对不起，要再折回去一些。」

「是是是。」

澪连忙带着八寻折返，弯进岔路。在仍保留着不少老房子的住宅区里，有着洁净白墙的落合家引人注目。一下子就走到了。

「麻生田叔叔就说是我叔叔好了。」

澪在大门前这么说，按下门铃。

「不好意思又来打扰。」

澪向出来应门的彩香行礼。彩香的表情没有昨天那么厌恶。

「是没关系啦，昨天我的态度也不好。……你还是要说那个镜子的事？」

「我家是开神社的，所以有些担心那个镜子。因为我叔叔说镜子这东西不好。」

对吧？澪转向八寻问。八寻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配合说词：

「镜子很容易招引各种东西，不管是好东西还是坏东西。」

「招引……」彩香喃喃道，往下望去。澪偷瞄了八寻一眼。她是默默地在问这栋屋子有没有问题。八寻微微蹙眉，摇了摇头。意思是不太好吧。今天也一样，从玄关到屋内都充满了邪灵。

「神社的话，会愿意收下镜子，拿去供养吗？」

彩香愁眉苦脸地说。八寻回答这个问题：「是啊，看情况。」

「——请进。」彩香伸手指示屋内。「请进来坐吧。」

有着大窗的客厅很明亮，似乎也清扫得很干净，却有种灰蒙蒙的感觉，是黑色蜃影的关系吗？客厅靠近天花板的地方，也飘荡着蜃影。

彩香泡咖啡的时候，八寻细语道「家里开神社，这真是个好说词」。

「要是说什么『我是蛊师』，一定会吃闭门羹，但如果说可以送去神社供养，人们就容易接受，真是奇妙呢。」

「确实。」

「下次我也来用这套说法。」

「麻生田叔叔家是神社吗？」

「不是啊。」

「撒谎是不道德的行为。」

「嗯……嗯嗯……？」

八寻还在觉得哪里奇怪，彩香已经回来了。咖啡宜人的香气，也被邪灵的焦臭味给盖过去了。

「我得事先声明，」彩香先这么说，郑重其事地说了起来：「我和外子是在友加里过世以后才开始交往的。在那之前，我只把他当成友加里的丈夫，也没有多少往来。我怎么可能跟情同姊妹的朋友的丈夫搞外遇？而且那个朋友还在生病住院……」

彩香不甘心地握紧了拳头。

「可是，我身边的人并不这么想。自从和他结婚以后，职场就传出我跟有妇之夫外遇、横刀夺爱的流言……。我待不下去，最后辞职了，到现在都还在找工作。每个人都把我当成会搞外遇的女人，不相信我，想到自己居然做人这么失败，比失业的打击更大。我大学一毕业就进去那家公司，都做了那么久说……」

彩香自嘲地笑了。

「都是这样的。」八寻点头附和。也许他自己也有类似的经验。这是澪不会想到的附和。

彩香的表情缓和了一些：

「我跟友加里是大学认识的好朋友。开学典礼的时候，她找不到会场，叫住我问路，我们聊了一下，发现是同一系的，真的很巧，结果就这样一拍即合……。友加里这个人有点少根筋，迷迷糊糊，总是我拉着她往前走。她这个人真的好到不能再好……都说好人不长命，是吧？」

彩香沉默片刻，视线低垂。她「唉」了一声，从口袋里取出那只随身镜，搁到桌上。

「我实在不觉得这会是坏东西……。这是友加里总是随身携带的镜子。我猜应该是友加里喜欢的化妆品牌子送的限定品。」

随身镜依然缠绕着长长的黑发。

「噢……这还真是……」八寻表情僵硬。「不折不扣的诅咒。」

八寻说得太明确，彩香和澪都「咦！」了一声。

「诅……诅咒？」彩香困惑不已。

「你被诅咒了。你晚上都睡不好吧？会做恶梦吗？像是被黑色的头发勒住脖子的梦。」

彩香悚然变色：「你怎么会知道？连我做了什么梦都……」

看到镜子，就能猜到八分了。彩香按住额头：

「我看到头发……又黑又长的头发。在洗脸台洗脸，抬头一看，会在镜子里看到。或是掉在地上。不是一两根而已，而是一整束，可是下一秒就消失不见了。躺在沙发打盹，觉得有东西碰到脸，睁眼一看，发现是头发……」

彩香坐立难安地一下摩挲双手，一下搓着脸颊。

「到后来连做梦都会梦见，我开始害怕睡觉。我会用手机看影片看到早上，等外子出门上班了，再稍微补眠。外子担心我的健康，但这种事我实在说不出口。——友加里原本留着一头漂亮的乌黑长发，却在住院期间，因为药物副作用掉光了……。要是、要是她恨我跟外子结婚的话，要是这样的话，我跟外子……一定会没办法继续维持这段婚姻。」

彩香双手捂住了脸。「我害怕跟外子分开，比那些头发更要害怕，所以假装视而不见。」

——可是，也已经到了极限了吧。

所以彩香才会让澪和八寻进门。

「抱歉。」

八寻虽然一副不想碰的样子，但还是拿起了镜子。不过很快就放回桌上了。

「不是这个。」

八寻果断地说。

「咦？不是？什么东西不是？」

彩香问，八寻打断地轻声说：「松风。」这声音应该只有一旁的澪听见。

桌上倏地冒出一只白狐。修长的身体，长长的尾巴，一身银白毛皮美极了。

——是麻生田叔叔的职神吗？

狐狸嗅了嗅镜子的气味，鼻头转向窗户，高高一跃，就这样穿过窗户，出去庭院了。八寻跟着看过去，站了起来。

「是庭院。」

「咦？庭院？」

八寻不理会惶惶不安的彩香，走向落地窗。他任意打开窗锁，趿上阳台的拖鞋，走了出去。

澪也靠到窗边。庭院并不大，似乎也没打理，杂乱地生长着橄榄树和含羞草，也因此显得阴森。

「友加里的嗜好是园艺，种了很多植物，但现在都丢着没整理……。因为我不擅长照顾植物。」

彩香辩解地说。澪几乎没在听。庭院的植物里，有棵树凝聚着漆黑的雾气。

狐狸在那棵树下叫个不停。八寻踮起脚尖，把手伸向树干。树干上有个洞。他把手伸进去，取出一样东西来。黑色的蜃影缠绕在那样东西上。澪身后的彩香「噫！」了一声，就像倒抽了一口气。

折返的八寻手上拿的，是一只换装洋娃娃。是穿着水蓝色洋装的栗色头发娃娃。原本应该是个可爱的娃娃，却看不出脸部样貌了。因为娃娃从脸到脚，都密密麻麻地扎满了珠针。

「这个娃娃，是友加里叫我去买的。」

彩香颤声说道。她吓得面无人色。

「她说住院很无聊，想要做娃娃的衣服。那块布也是……她叫我有不要的衣服就给她，所以我把我的衣服……」

彩香再也说不下去，当场蜷蹲下去。

「友加里女士也会回来这里吗？」

八寻问，彩香颤抖着点点头：

「友加里反覆住院又出院……」

也就是有机会把娃娃藏在树洞里。

八寻把娃娃翻过来，掀起衣服。身上用油性笔写著名字：『落合彩香』。

「不是旧姓……？」澪喃喃道。她觉得如果是友加里做的，上面写的彩香的名字，应该要是旧姓才对。

「是如果结婚就会发动的诅咒。」八寻淡淡地说。

「那……」彩香呻吟。「连友加里都在怀疑我？」

声音都破嗓了。睁大到极限的眼皮抽动着。

「拜托我帮忙打扫家里、拿她的东西给她的，都是友加里啊！又不是我主动要来这里的，我根本没有不轨的企图啊……！」

彩香趴倒在地上，抱住了头。啜泣声响了起来。她呻吟地不停说着「太过分了」。

「明明就是友加里你自己拜托我的啊！每一次都是……可是你居然……」

彩香倾吐怨怼的声音，让充斥着房间的邪灵蠕动、膨胀起来。这样下去，友加里的诅咒和彩香的恨意会缠绕、融合在一起，无止境地招来邪灵，愈发强大。焦臭味变得强烈，澪忍不住用手捂住了鼻子。好恶心。感觉只要稍一放松，就会昏厥过去。

「病人本来就容易疑神疑鬼。最好不要想太多。」

八寻没什么的口吻覆盖在彩香的哭声上。

「就算外行人搞这种东西，被诅咒的人也死不了。虽然是会引来一些坏东西啦。友加里女士是借由这么做，来升华她无处发泄的猜疑吧。」

彩香抬起头来。眼圈子哭得都红了。

「自己来日无多的话，即使是最爱的至亲好友，光是对方还能继续活下去，或许就令人憎恨，而且即使觉得不可能，或许还是会怀疑。到底哪一种想法才是自己的真心，当事人自己也摸不透的。你应该珍惜你所认识的友加里女士的样貌。」

八寻对彩香笑道，左右摇了摇娃娃说：「这我会拿去神社供养。如此一来，坏东西就会消失，那个随身镜继续留着也没关系。」

苦闷的神色从彩香的表情消失了。原本膨胀到几乎破裂的邪灵缓缓地镇定下来，焦臭味也变淡了。

蛊师也是一种心理师吗？澪心想。八寻的话充满了设身处地的温暖，卸下了对方的重担。

「这样还是有什么问题的话——」

八寻从外套胸袋掏出名片，递给彩香：

「请连络这里，我会过来驱邪。」

——这不是推销生意吗！

澪一阵脱力，但彩香感激万分地收下那张名片。

两人带着娃娃离开落合家。彩香千恩万谢地送八寻和澪到大门。走了一段路，看不到落合家之后，澪仰望了八寻一眼：

「话术很高明呢。」

「宗教人士没有三寸不烂之舌是干不来的。脚踏实地的推广生意也很重要。」

——总而言之，彩香阿姨脱离危险了。

澪望向八寻手中的娃娃：

「那个娃娃要怎么处理？」

「烧掉是最好的吧。不过这件衣服做得真好。」

八寻细细端详娃娃身上的洋装缝制。确实，口袋和衣领等地方，连细节都做得极为精致。澪想像友加里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一针一线缝制出这件衣物，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她想像一名女子独自坐在阴暗的病房里，拿着针线……

「娃娃和针，是非常典型的诅咒。还是说，不是稻草人和五寸钉，所以称得上新潮？」

「新潮……」

「这还算是小儿科，是诅咒家家酒等级。而且前妻和后妻的对立，自古以来就是固定套路嘛。」八寻笑道。

「江户时代有种粗暴的风俗叫『打后妻』，前妻会杀到后妻家里，大肆攻击。虽然很可怕，不过比诅咒更功利实际，我觉得更好。」

一点都不好吧？

「你觉得不行？不过变得像厉鬼，和真的变成厉鬼，是否跨越那一线，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吧？你知道能剧戏码《铁轮》吗？前妻每天晚上在丑时前往贵船神社，咒杀前夫和后妻。前妻穿着鲜红的衣物，脸也涂得血红，头上戴着点了火的铁轮，变成了厉鬼。铁轮就是五德。啊，你知道五德吗？就是火钵上的炉架。」

「喔……」好像在麻绩家的储藏室看过。不过穿红衣、涂红脸、头上顶着点了火的五德，这模样未免太惊悚了。红色的身姿是模仿鬼的皮肤，五德则是鬼头上的角吧。是透过模仿鬼的外形，来变身成鬼吗？

「但就算想要变成鬼，也没办法澈底丢掉人心。《铁轮》里的前妻也是，终究下不了手杀死丈夫。」

八寻盯着娃娃喃喃道。

「不过，即使只是家家酒程度，也不该诅咒别人。而且是外行人乱搞。」

八寻叹了一口气。

「小澪，你擅长跑步吗？」

冷不防被这么一问，澪不明就里：

「咦？呃，短距离的话还可以。」

「不好意思，可能得冲刺一下才行。」

澪的目光落在娃娃身上，赫然一惊。娃娃身上缠绕着黑发，长长地延伸到后方。她想回头，被八寻制止：

「别看！是把落合家的脏东西全部引来了吗……？」

澪只瞥见了一眼，背后跟着黑色的蜃影，而且是相当巨大的一团……。她吓得遍体生寒。

「好，冲啊！」

八寻一声令下，两人拔腿前奔。从体格来看，当然八寻应该跑得更快，但他频频回看后方，让澪跑在自己前面。澪头也不回，不顾一切往前跑。八寻会指示「往右弯」等等。

「不……不召唤、职神吗……！」

边跑边说话，喘不过气来了。短距离的话，她还算能跑，但这一定会是耐力赛。

「职神也有擅长和不擅长的领域。我的松风擅长探索，但不适合攻击。大部分的邪灵还能搞定，但那种的没办法。」

「那种的……？」

「聚合体。拼凑出来的东西。因为没有中心，打下去也只会散开。——不过，嗯，先把它打散好了。」

「松风！」八寻呼唤职神。白狐迅速飞向后方，迎面撞击邪灵。啪！的一声，黑色雾气看似迸裂消失了。

「只是散开而已，很快又会聚在一起了。聚到这玩意儿上面。」

八寻举起娃娃说。不对——澪心想。

「可能是因为我在这里的关系……」

澪会吸引邪灵。

「嗯？啊，我都忘了，是你的体质啊。唔……」八寻沉吟。「这样的话，更得设法击退才行。」

去那边！八寻指着前方说。住宅区的巷子尽头处，石阶前方是茂密的绿意。还不熟悉当地的澪跑到之后，才知道那里是哪里。是哲学之道。她在铺着石板的小径上停步，肩膀上下起伏喘气。河流潺潺声清凉悦耳，但因为一路奔跑，大汗淋漓。八寻也在旁边气喘吁吁。松风跟在他的脚边。

「我的策略是把靠近过来的家伙一个个解决掉。把弱的邪灵干掉，然后扔下河流冲走。水可以去邪除秽。」

八寻瞥了眼脚边的松风，望向澪：

「你也有职神吗？」

「他只能赶走邪灵而已……是一头小白狼。」

「这样啊，麻绩家是狼呢。这下该怎么办呢？狼跟麻生田的白专女相克。」

「白专女？」

「白专女就是白狐。我的故乡从以前就是祭祀白狐，麻生田以白狐之灵做为职神，而狼就像是狐狸的天敌，就算成了职神，也不可能合得来。」

「那，我不要召唤比较好呢。」

「对——」八寻说到一半，猛地抬头看天。一片阴影笼罩上来，四下蓦地落入阴暗。

有一只大黑鸟在上方展翅——看起来。

——不对。

是黑色的蜃影覆盖了两人的头顶。它就像波涛般起伏，变换形姿。扩展的邪灵凝缩起来，变得又细又长。一样黑色的东西掉到澪的脚边，看起来像黑色的绳索。那东西翻滚着，缠上澪的脚踝。

是蛇。不——当澪发现那是什么时，全身爬满了鸡皮疙瘩。

是一束长长的黑发。

「松风！」

听到八寻的声音，松风迅速扑向缠绕澪的脚踝的黑发，咬住并扯断。黑发化成烟雾消失了。

啪哒、啪哒，扭动的黑发一束束落到两人头上。只靠松风，实在来不及驱赶。即使想要拂开落下的黑发，手也只会挥空。一束黑发掉到澪的头上，蒙住她的眼睛，遮蔽了视野。黑发在脸上爬窜，意图堵住她的嘴巴，勒住她的头。粗糙的发丝触感碰到舌头。什么都看不见了。一片漆黑的视野中，只有令人寒毛直竖的触感在皮肤上蠕动。手也被头发缠住了。蠕动、爬行的头发发出唰唰挤压的声响。焦臭味刺鼻。

口鼻都被头发覆盖，呼吸困难。澪想要把头发扯下来，然而无论怎么抠脸，都抠不下半点。呼吸愈来愈困难了。耳鸣不绝。澪跪地挣扎，用力刨抓地面。脑袋里变得一片白茫，意识逐渐远离，就好像白色的光充斥了整颗脑袋。

「——雪丸！」

澪觉得自己发不了声，但还是在无意识之中呼唤了雪丸。瞬间，苦闷消失无踪。

视野豁然开朗。覆盖澪全身的黑发烟消雾散。澪的眼前，雪丸飘浮在半空中。他轻巧地一个翻转，变成了以前看过的那串铃铛。

铃声响起。音色轻盈圣洁。一道强光流窜四下，视野一片煞白。

实在太刺眼了，澪闭上了眼睛。即使闭着眼皮，也知道白光满溢周遭。

光一点一滴地淡去了。焦臭味已经消失，只留下洁净的气息。澪慢慢地睁开眼睛，不停地眨眼。眼睛熟悉光线后，环顾一看，周围连一丝黑发都不剩了。河流潺潺声听起来格外清亮。澪正愣在那里，八寻出声：「小澪，你还好吗？」八寻在她旁边跪下来，探头查看她的脸。

「啊……我没事。」澪摸了摸脸。没有黏着头发，嘴里也没有头发的触感。她松了一口气。

「那些东西消失了吗？」

澪东张西望确认。还是没有看见任何黑发。

「消失？不是你除掉的吗？」

「咦？」

「是你祓除的。」

八寻看着澪的眼神，就像在看陌生人。看上去也带着一丝怯意。

「你的那个……狼，和职神不太一样。那应该是更高一阶的神使。」

「神使？」

「你不是蛊师呢。这样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什么意思？」

八寻兀自领悟了，但澪困惑不已。

「你的狼，是神的使者。刚才是用神力祓除了邪灵。是你召唤来的。」

——我召唤来的？召唤什么……？

「也就是说，」八寻接着说。「你是降神的巫女。」

「……咦？」

澪只是瞪大了眼睛，注视着八寻。

回到红庄后，可能是因为遭到邪灵攻击，澪发烧病倒了。玉青担心地照顾，隔天早上烧就退了。她觉得好像做了梦，玉青也说她一直在梦呓，但她不记得梦的内容了。

这个周末，星期六下午，涟从长野过来了。这让原本正要出门的澪左右为难。

「你来做什么？」

「我要报考京都的大学，先来看看学校而已。」

涟绷着脸回答。他穿着白色棉衬衫和灰色长裤，深蓝色的开襟衫夹在腋下，可能是原本穿来，但是太热脱掉了。

八寻经过房间前面，笑道：

「听说你哥来了？妹妹一个人住在别的地方，一定担心得不得了呢。真是个好哥哥。」

说完就走掉了。涟摆出臭脸，瞪着八寻离去的方向。

「八寻叔叔来了？」

「咦？你知道麻生田叔叔？」

「以前见过。」

这么说来，八寻说他去过麻绩村，是那个时候见到的吗？

涟从旅行袋里取出衣物等等，问：「你要去哪里？」

「咦？你怎么会觉得我要出去？」

「你那不是外出打扮吗？不是居家服。」

不愧是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涟很清楚哪些是澪的居家服，哪些是外出服。澪在家通常都穿T恤或帽T配运动长裤。现在她穿着群青色的线衫和牛仔裤。

「你要去哪？」涟又追问。

「去哪……」澪看着榻榻米的纹路，应说：「去附近走走而已。这里很多寺院，想去观光一下。」

「是喔？」涟瞅了澪一眼。是识破谎言的眼神。

「那我也一起去。」

「咦！」

「我也不熟这附近，你带我参观。」

「咦……」

——本来想去八濑的。

当然，是为了去找高良。澪想见到高良，问他关于自己的事。高良应该知道许多内幕。虽然不知道他住在八濑的哪里，必须搜索一番。

之前澪问八寻，巫女是什么意思？但八寻只说『巫女就是巫女』，问不出为何澪会是巫女的详情。至于澪和高良的关系，也不晓得八寻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闪躲，他就只是歪头一脸纳闷。

如果八寻不肯告诉她，就只好自己查个水落石出了。就像她搬来京都的行动。

「喏，走吧。」

涟催促澪。要是告诉涟『我要去找高良』，一定会被骂『你白痴吗』。

澪无奈之下，只能和涟一起出门。

澪听八寻说，一乘寺这个地方顾名思义，是因为有间叫一乘寺的寺院，所以被如此称呼。据说这一带在平安时期有许多贵族的山庄，江户时代则有文人墨客的草庵。此地位于京城近郊，风光明媚而且僻静，东边有比睿山等东山群山，西边则有高野川，不论是贵族游山玩水，还是隐者避世隐居，都是绝佳的地点吧。

离开红庄后，澪在巷弄领头前进。她打算前往就在附近的诗仙堂。诗仙堂是「文人墨客的草庵」之一，现在成了寺院。

「伯父和伯母都好吗？」

「很好。妈很啰嗦，整天说要寄这寄那给你。今天也叫我问你想要什么。」

「喔……」澪苦笑。「是没缺什么东西啦。」

「我想也是。我今天带腌野泽菜来了。已经给玉青伯母了。」

「谢谢。也替我跟伯母道个谢。」

「你直接跟她说就好了啊。至少打个电话吧。」

澪回望身后。涟把头撇向一边。

「伯母只关心我一个人，你嫉妒了？」

「……你啊……妈从以前眼里就只有你好吗？」

澪吃了一惊。原来涟这么想？明明从澪的角度来看，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她和伯母的关系，是不知道该如何亲近，总是只能远远地对彼此出声。

「要是连涟兄都搬来京都，伯母会很寂寞吧？你之前根本没提到要考京都的大学啊。」

「我改变主意了。」

「伯父怎么说？」

「说随便我。」

「这样喔。」

——明明就反对我来京都……

经过茶店前面，登上坡道，来到完全被树林包围的诗仙堂。充满闲寂风情的茅草屋顶门，一看就像是隐者的草庵。可能是因为夏季的暑气消退了，园地里的绿意看上去有些失色。玄关阴暗，一踏进室内，便迎来一阵沁凉。循着告示的路线指示前进，拆下内外纸门的大和室深处，是一座优美的枯山水庭院。白沙与绿意的对比美极了。深处的树林到了晚秋，就会转为艳丽的枫红吧。和室门框上的横木，张贴着诗仙堂名称由来的众诗仙的肖像。据说是江户时代画家狩野探幽的画作。

可能是暑假已经结束，距离赏枫季又还早，正值旅游淡季，只有零星一两名观光客的身影，十分清幽。总觉得不方便交谈，澪沉默着，涟也默默无语。两人并坐在檐廊，看着庭院里被修剪得浑圆的皋月杜鹃。

「……爸很沮丧。」

涟忽然安静地开口。

「他做梦都没有想到，你会一个人搬到京都来吧。他不反对我考京都的大学，也是认为有我陪着你，多少可以安心一些。他不仅不反对，甚至希望我这么做。」

澪看向涟的侧脸。涟笔直地看着庭院。倒映在他眼中的树木绿意，带着复杂的色彩摇曳着。

「就算我继续留在麻绩村，也只是等死而已，即使如此，伯父还是不愿意我待在京都吗？」

「他不想要你死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吧。」

澪眨了眨眼，望向庭院。

「我不会死的。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找到方法活下去。」

涟瞄了澪一眼：

「来到京都，你发现什么了吗？」

「发现啊……好像发现更多不明白的事了……」

「什么啦？」

「麻生田叔叔说我是巫女，涟兄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巫女？你吗？因为你是神社的女儿吗？」

「不是。他说雪丸不是职神，而是神使，还说我会降神……」

「降神——降下天白神吗？」

「不知道。」

涟沉思起来。澪抱住了膝盖。

「天白神——」片刻后，涟开口说了起来。「天白神是信仰在传播的过程中，与各地信仰融合而成的复合神，在各地的性质都不相同。」

「……？这样喔？」

「在麻绩家的传说里，天白神是中国汉朝随着蛊师一起传到日本的神，从传入的海岸随着贸易进入内陆，再移动到深山。」

「贸易。」

「麻绩村位在古老的交通要冲上，从弥生时代开始，就是贸易要道，所以麻绩村也有天白神。天白神虽是蛊师的神明，但他原本就拥有如此强大的神力。——雪丸之前曾经变身成铃铛对吧？」

「咦？啊，对啊。」涟突然话锋一转，澪一时接不上话。

「不是出现了白光吗？让周围全都变得一片白。」

「嗯。」

「那应该是天白神显灵。」

「什么意思……？」

涟指着上方：

「天白神就是日神啊。」

——日神。太阳神？

雪丸绽放出来的炽烈白光。原来那是阳光吗？

「能够引出天白神的神力的，就只有巫女。所以八寻叔叔才会说你是巫女吧。」

「……可是，怎么会……」

以前自己从来做不到这种事。

「果然是因为这里是京都吗？」

涟喃喃道。

「是京都对你造成了某些影响吗？还是……」

涟没有说下去，但澪的脑海浮现凪高良的脸。

星期天晚上，涟回去长野了。隔天星期一早上，澪一到学校，茉奈就跑来跟她说：「我听彩香阿姨说了。」

「说什么？」

「说你帮她驱邪了。彩香阿姨很开心，说她好久没有一夜好眠了。」

「也不是驱邪……我只是拜托我叔叔帮忙而已。」

「可是——」

茉奈说到一半打住，回头望去。因为有个女生小跑步过来了。

「那个，麻绩同学。」

是扎了两根麻花辫、看上去很内向的女生。澪觉得好像似曾相识，回溯记忆。

「上次我差点从楼梯掉下去，是你救了我……」

「啊……」

想起来了。当时邪灵缠绕在那个女生脚上，所以澪用雪丸驱散了。

「那时候没有跟你道谢，所以我一直在找你……」

「不用放在心上啦。」

她会差点跌落，是因为澪轻率地驱散邪灵的关系，没道理要对方道谢。

「不，」女生摇摇头。「我接下来有钢琴发表会，要是掉下楼梯受伤，后果不堪设想。真的很谢谢你。」

被对方定定地注视着感谢，澪慌了手脚。她不知道这种情况该怎么回应才是对的。

「呃……嗯……好。」

女生对着视线可疑地乱飘的澪抿唇一笑离开了。笑容很爽朗。澪心想，要是自己也能像她那样就好了。

转回目光一看，茉奈正在贼笑。

「我还以为麻绩同学很酷，没想到其实很害羞呢。」

「害羞……？」

「我刚才说到一半，就算麻绩同学只是拜托你叔叔帮忙，但也是因为你把彩香阿姨的事放在心上，彩香阿姨才能转危为安啊。」

澪微微侧头。茉奈的眼睛很温柔、明亮。

「我觉得这很重要喔！」

「……喔……」

「别人的感谢，大可以大方地接受啊。这是皆大欢喜的事。」

澪定定地瞅着茉奈的脸看。

「……嗯，我会这么做。」

茉奈笑咪咪地笑着。澪心想，坐隔壁的同学是茉奈，真是太好了。

第一卷 爱情说，被诅咒吧 爱情说，被诅咒吧

——要怎么做，才能见到高良？

这阵子，澪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她去了八濑。八濑位在高野川上游的山间，夹在东边的北睿山及西边的瓢箪崩山这座怪名字的山之间。由于是远离尘嚣的清幽之地，据说自从中世纪末开始，就成了京城人士的休憩之地。由于也是进入比睿山的登山口，因此这里的居民会陪伴参拜客前往延历寺参拜，称为八濑童子。不过大正时期，这里曾经兴建过游乐园，这让澪感受到历史地层的有趣。过去离游乐园最近的一站，现在成了八濑比睿山口站这个名称，澪在那一站下车。这一区感觉还是村镇，因此她继续搭乘公车，前往八濑深处。

听说高良的屋子在八濑山里，因此必须上山吧。澪在登山口公车站下车，登上山路。走在只是砍掉树木、稍微理平地面，到处都是石头树根的路上，澪不经意地回头一看，发现视野绝美。然而却没看见什么大宅子，也没找到高良。澪只是进行了一趟不熟悉的登山活动，累得精疲力尽而已。

——既然如此。

澪心生一计。

从红庄附近诗仙堂前面的坡道一路走过去，会碰到一条树林浓密的阴暗道路。民宅也变得稀疏，再继续前进，就会出现石灯笼。前方就是狸谷山不动院。这间寺院的开山祖师是木食正禅，据传江户时代，这里的石不动明王极为灵验，因此香火鼎盛。现在也许是因为远离市区的关系，没什么观光客会到这里来，十分清闲。

不动院一进去的地方是宽阔的停车场和祈求汽车安全的祈祷殿，不过往本堂所在的深处走去，道路两侧岩壁夹道，一下子变得细窄。浓荫遮蔽阳光，投下阴影。这条路的阴影更加深浓之处，像是树木间、树叶重叠处、岩石隙缝等等，让澪感到害怕。她有一次在这附近散步，在各处的阴影中察觉到邪灵的气息，落荒而逃。山上有山的邪灵。和一般邪灵或许有些不同，但还是一样可怕。

那次逃走之后，她再也没有来过，但今天几乎杳无人迹的上午，澪又再次造访。浓重的阴影依旧让人害怕。黑色的蜃影宛如烟霭渗透而出一般，从那些暗处升起。

——来了。

澪克制住想要转身就逃的冲动。雾气滑下岩壁表面，逼近路上的澪。它从草丛间探出头来，渐渐改变形姿。上臂、头、身体。黑色蜃影反覆伸缩，逐渐形成人的上半身模样。澪一步步后退。蜃影的手伸向了澪。澪转身要逃，瞬间煞住了脚。不知不觉间，连后方也扩散着一片黑色蜃影。

澪交互看了看前后，朝只有上半身的蜃影奔去。那是前往更深处的路，但那里有不动院的鸟居。只要跑进鸟居里面就安全了。

然而天不从人愿，澪的脚踝被伸过来的黑手抓住，往前栽倒。她反射性地以手撑地，倒在地上。雾气猛地伸长过来，探看澪的脸。蜃影依然是黑的，没有脸，也没有表情，然而却有被它注视的感觉。

——不行。

恐惧濒临极限，澪开口：

「雪……雪丸！」

眼前冒出一头小白狼。雪丸强而有力地吠了一声，黑色蜃影顿时如退潮般离开了澪。雪丸奔过去驱赶，蜃影便四分五裂，四散而去。雪丸虽然身体娇小，但骄傲地抬头挺胸，四肢牢牢地踏在地上，尾巴高指天空。

「雪丸。」澪呼唤，但雪丸只是鼻头转过来一点，「哼」一声似地撇过头去，消失无踪。真失望。雪丸一点都不亲澪。不，或许职神本来就不亲人。她希望要是至少雪丸愿意让她摸一摸就好了。

——不，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些……

澪环顾周围，站了起来。四下十分安静，只听见鸟啼声和树叶沙沙声。

「没有出现吗……」

她叹了一口气。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澪遭到邪灵攻击时，高良就会现身搭救。因此她才故意跑来让邪灵纠缠，然而高良没有要现身的样子，她自己先承受不住，呼叫了雪丸。雪丸也觉得是在没事找他麻烦吧。所以才会摆出那种态度吗？

要怎么样才能见到高良呢？她觉得这副德行，简直就像被恋爱冲昏头的女生。

澪正准备回去，停住了脚步。

「嗯？」

树荫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又是邪灵吗？澪正戒备起来，然而看到杉树后方冒出来的身影，卸下了肩膀的紧张。

小动物一双浑圆的黑眼对着这里。体型圆圆滚滚，一身焦褐色的毛皮间杂着黑色，四肢和眼周尤其漆黑。

是狸猫※。

注：日文的「狸」，即中文里动物的「貉」。这里采用一般习惯译法「狸猫」。

澪在麻绩村看过鼬，但这是第一次看到狸猫。毛皮蓬松，圆滚滚的身形十分可爱。澪正盯着狸猫看，结果狸猫突然拔腿就跑，往道路深处逃走了。是鸟居所在的方向。澪忍不住追了上去。来到稍微开阔的地方，看见生苔的古老石鸟居和石阶。前方有雕刻着『狸谷山不动院』的石碑，以及一大群狸猫——信乐烧陶器狸猫像。那片狸猫饰物当中，刚才那只狸猫忽地冒出头来，下一秒又从那里跳走，脚搭上石碑，跳到石阶上。狸猫有这么会跳吗？澪正感到惊讶，结果狸猫在爬上石阶的路上消失了。

「啊……！」

她呆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原来不是活生生的狸猫吗？

第一次看到狸猫的幽灵呢，澪一边想着，转身离去。都来到这里了，应该可以顺道去参拜不动院，但要登上抵达本堂的二百五十阶石梯，需要莫大的决心。

「又受伤回来！」

一回到红庄，玉青就发出尖叫。澪的手擦伤，衣服沾满了泥土和枯叶。杉树的枯叶碎裂成细屑卡在线衫里，很难弄掉。

玉青正在帮澪消毒伤口，八寻经过，和玉青一样惊呼：「哇，又受伤了！」肩上坐着他的职神白狐松风。好像一条围巾。

「痛吗？」八寻在澪旁边蹲下来。松风的耳朵一下下抽动。

「还可以。」

「还可以？是痛还是不痛？叔叔不懂年轻人的话。」

「……？这是很一般的说法啊？」

「不同的世代，语感有代沟呢。」

「喔……」

「被邪灵攻击了吗？雪丸在做什么？」

「就是雪丸救了我，才只有受这点伤——」澪看着松风。松风坐在八寻的肩上休息。

「松风和麻生田叔叔很亲呢。」

「是我的职神嘛。」

「雪丸都不亲我。」

「神使就是这样的吧？」

「这样吗？」

「我也不晓得。」

澪冷冷地瞟了八寻一眼，八寻哈哈一笑。松风抬起鼻头，八寻用指头搔了搔他的下巴。看起来相亲相爱，教人好生羡慕。

玉青收拾消毒水和急救箱，问：「小澪想跟雪丸变亲近吗？」

「也不是变亲近……因为雪丸的毛很蓬松……」

澪做出用双手抚摸的动作。

「很想摸摸看而已。」

「还真是忠于自己的欲望。」八寻说。「唔，是可以理解啦。而且雪丸就像只小狗。可是他毕竟是狼，被咬到会很痛吧？」

「他会咬人吗？」

「不知道。」

「………」

大人可以这么随便吗？澪忍不住有点质疑。

「慢慢就会熟起来了吧。」玉青说。「都是这样的。狗也是。」

「狼也一样吗？」

「不清楚耶。」

两个人都不可靠。那朝次郎呢？澪转头一看，发现朝次郎在庭院清扫枯萎掉落的花瓣。听说会请园艺师傅来修剪树木，但每天的整理都是朝次郎负责。

「……玉青伯母和朝次郎伯伯都不是蛊师，对吧？」

「我不是，但我那口子本来是蛊师。」玉青望向庭院的朝次郎说。「他是退休以后成了这里的管理员。」

「很多蛊师退休以后，都成了公寓管理员。」八寻补充说。

「那，朝次郎伯伯也有职神吧？」

「现在没有了。卸下蛊师身份后，他把职神全部解放了。」

「解放？」

「蛊师能够使役职神，简单地说，是一种契约。因为有契约，职神才会听从蛊师的吩咐。所以契约结束的话，接下来就自由了。」

「这样啊……」

「也有些家族，是把职神代代传下去。麻绩家不就是这样吗？」

澪想起涟的职神。涟的职神是这么来的吗？从懂事的时候开始，那两头狼就是涟的职神了。

「我们家也是。」八寻说。「因为要抓到新的职神，太大费周章了。」

「是这样吗？」

「就像要驯服野狗，很费工夫。在这部分，依附在一族血统的职神就好处理多了。」

「是喔……」

在麻绩家，他们不太谈到这类话题，因此澪觉得很新奇。伯父很排斥在家里谈论蛊师的事。

「喏，那边的狸谷的不动明王，不是有狸猫吗？」八寻对玉青说。

「狸猫？那不是摆饰物吗？」玉青回道。

「不是啦，那是职神喔。我觉得那只狸猫应该是什么人的职神。」

「咦！」澪抬头看八寻。

「小澪你知道？」

「我刚才看到像狸猫的幽灵的东西……」

「就是他。」

「那是野生职神。」

一道沧桑的声音插了进来。是朝次郎。他一边脱下工作手套，一边从檐廊走上来。

「野生职神？」

澪问着，纳闷那是什么。

「是契约尚未解除，蛊师就先死去的职神。」朝次郎回道。

「那就麻烦了呢。」八寻说。

「很麻烦吗？」

「因为有契约，所以不会听其他蛊师的话。」

「契约不会消失吗？」

「也不是不能复写，但很麻烦，也很困难。要是我，就不会想这么做。」

因为赚不了钱吧……澪这么想着，回想起刚才看到的狸猫。

「那，蛊师过世以后，那只狸猫就一直在那里吗？」

「是啊。我不晓得他主人的蛊师什么时候过世的，但他从我年轻的时候就在那里了。」

朝次郎把矮桌上的点心碗拉过去，拿起甜馒头。

「从那么久以前就在了？」澪还以为顶多是这几年的事，吃了一惊。

「我曾想过要把他收为职神，试了一下，结果失败了。他很执拗。」朝次郎说，把甜馒头剥成两半，丢进嘴里。「还忘不了主人吧。」

「好可怜的狸猫。」玉青把热水壶里的水倒进茶壶里，转过来说。「不能帮帮他吗？」

「没办法吧。」朝次郎冷淡地说，玉青瞪他：「真无情。」但朝次郎一脸不在乎：「没办法的事就是没办法，无可奈何啊。」

澪心想，蛊师都特别果断吗？朝次郎和八寻都会迅速地划出界线，说『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

澪的脑中，一再浮现悄悄跑上石阶消失的狸猫的身影。

午后的巷弄，人影稀稀落落。多半是中年以上的妇女，从穿着打扮来看，似乎是观光客。多半都是走进诗仙堂的大门里，偶尔会有背着背包、健行打扮的人继续往坡道深处走去。澪跟着其中一人走上坡道。她并非要去健行，但一身轻装，穿着弄脏也无所谓的运动衫、牛仔裤和运动鞋。

那只狸猫还在吗？澪怎么也放心不下，自从第一次遇到那只狸猫以后，便一次又一次跑来狸谷山不动院。有时狸猫会现身，但有时不见踪影。

就算见到了，也不能做什么。但澪就是放不下孤伶伶的狸猫，忍不住跑去看他。

来到鸟居前面那段阴森森的路时，她用跑的通过。她头也不回，尽量不看暗处。跑进鸟居里面后，她慢慢地登上漫长的石阶。若是在路上遇到狸猫就好了，若是没遇见，就得一路爬到石阶顶。今天是非攻顶不可的日子。

看着一整排红色鸟居及弘法大师像，爬到石阶最上方，澪肩膀上下起伏喘着气，走到本堂。这或许很适合拿来锻炼体力。建筑在悬崖边的本堂很像清水寺的舞台。从本堂可以俯视市区，十分舒爽。参拜完毕，离开本堂时，一名登山打扮的男子正沿着里面的细窄石阶登上去。导览告示上写着『前方为健行路线』。石阶前方有红色鸟居。鸟居附近的草丛里，冒出那只狸猫的头来。啊！澪忍不住跑上石阶。

狸猫迅捷地奔上石阶，澪跟在后面。健行步道似乎一路通往山顶的奥院。被杉树林围绕的山路，不时出现童子像。树叶筛漏的阳光照亮那些石像的情景显得庄严无比。狸猫偏离石阶，跑进一条被踩出来的野径。澪裹足不前，但狸猫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让她决心跟上去。那只狸猫在邀请澪。虽然不晓得要把她带到哪里去。

踩上堆积的落叶，随着沙沙声响，升起湿泥土的气味。山间的气味令人怀念，让人想起麻绩村。泥土、树木、青苔、腐叶的气味。有着水脉流动的大地的润泽，是市街闻不到的气味。

也许是怀念让她松懈下来，仰望着树木的澪一脚踩进了凹洞里。

「啊！」

运动鞋橡胶底在落叶上一滑，澪整个人倒了下去。如果只是摔倒还好，但不巧那里是个斜坡，澪的身体近乎好笑地轻易从杉林间滑下去。澪一边滑落，还一边悠哉地想：原来树叶这么滑啊。也许人惊慌过度，反而会变得冷静。树枝另一头的蓝天看上去鲜艳莫名。

滑到倾斜变得平缓的地方，澪的身体停住了。幸好她没有撞到树木或岩石，不觉得哪里疼痛。——原本还这么想，然而站起来的瞬间，脚踝划过一道锐利的痛楚，澪呻吟着跌倒了。是一脚踩进凹洞时扭伤了吗？不动就不会痛，所以应该没有骨折……大概。冷汗渗出皮肤。

澪小心翼翼地起身，环顾周围。四下全是杉林，看不到石阶，也不见山路——尽管她觉得自己应该没有滑落多远。背后是斜坡，下方是连绵的嶙峋岩石。也不算岩石，整片山地似乎就是片岩地。是这样的地层吗？澪所在的地方是仅有的一小块平地，停在这里算她幸运。要是再继续滑落，自己可能就要粉身碎骨了。

澪摸索牛仔裤口袋。手机没有掉落，也没有破裂。她松了口气。然而看到没有讯号，顿时面无血色。

——无法求救。

她仰望斜坡。脚扭伤了，要爬上易滑的斜坡相当困难。等人经过，再出声呼救吗？可是会有人来吗？就澪看到的，只有一名健行客比澪先上山而已，后面没有任何人跟上来。而且她还偏离了健行路线。

听说遇难的时候最好不要移动，不过这种情形也该比照办理吗？澪正在寻思，一道影子掠过视野边角，吓了她一跳。她以为是邪灵，结果不是，是那只狸猫。

狸猫在下方，正从岩石后方伸出头来。澪以手撑地，探出身体。紧邻下方的岩地似乎有处凹洞，狸猫就是从那里伸出头来的。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

——他想说什么呢？

澪总觉得这只狸猫有话想要告诉她。

忽地，额头一滴冰凉，澪仰望头顶。天色很暗。上一刻还万里无云的天空，竟一下子乌云罩顶。就算山中天气阴晴不定，这也变得太快了。

原本有一搭没一搭地落下的雨滴，一眨眼就变得凶暴，激起泥泞。澪东张西望，却找不到能避雨的地方。这样下去会淋成落汤鸡。在这种地方失温的话，或许会演变成最糟糕的状况。澪内心焦急不已。狸猫还是跟先前一样，仰望着她。狸猫藏身的凹洞，雨似乎淋不到。那里和澪所在的位置有高低差，但不是犹豫的时候了。澪趴到地面，让脚先往下滑，朝下移动。她用没有扭伤的脚先着地，蹲下身来，挪动身体，探头看狸猫所在的凹洞。

那个洞比想像中的更大更深。虽然不到洞窟的规模，但也算是个石洞，颇有深度，里面暗到看不见。进入洞内以后，雨淋不到身上，让她松了一口气。虽然搞得浑身泥巴，但总比全身淋湿要来得好。

外面很暗，就像入夜或黎明的天色。石洞入口处，雨势如瀑布般冲刷而下。照这个雨势来看，应该是阵雨。希望快点停。

不知不觉间，狸猫来到了旁边。感觉得到他的气息。要是转头往那里看，他似乎就会消失不见，因此澪没有动，只用眼珠子朝那里瞥。她看见焦褐色的耳朵，还有黑色的鼻子。

「……我说，」

澪如履薄冰、谨慎地出声。狸猫没有要逃走的样子。

「你叫什么名字？」

问出口后，澪才对自己傻眼：他又不可能回答。——然而。

「他名叫照手。」

后方传来沉静的青年声音，澪的背脊冻结了。

她没办法回头。因为她知道在那里的不可能是活人。虽说岩洞深处很暗，但如果有人，她绝对看得出来。刚刚那里没有人。

「是照手把你叫来这里的吧？你受伤了呢。还请见谅。」

声音内敛柔和，让澪镇定了一些。至少背后那名青年不是邪灵。她感受得到清净的气息。

澪慢慢地回过头去。一名年约二十岁的青年惬意地盘腿坐在那里。是个面容秀气、五官柔和的青年。他一身不穿袴的和服便装，是絣纹的单层和服。光线应该很暗，青年的身影却显得分外清晰。

青年面露微笑：

「我叫忌部秋生。出生在秋天的秋生。是照手的主人。」

狸猫靠近青年，用头磨蹭他。青年——秋生抚摸他的头。

「忌部……」

「对，忌部。你也是忌部或是麻绩这些家族的族人吧？」

他怎么会知道？澪感到不解，但还是点点头。秋生抿唇一笑：

「照手是职神，我是蛊师。我似乎不慎失足滑落，撞到要害，就这样死在这里了。」

对方说得轻描淡写，澪也不小心平淡地附和了一声「喔」。

「当时契约就解除了，但照手不愿意离开我。」

秋生为难地俯视照手。

「不过，那或许是为了这一天。」

「咦？」

秋生抬眼盯着澪。他的眼眸柔和且清澈。

「他把你带来了。」

澪歪起头：「什么……意思……？」

「还有怀念的人。」

入口的雨声变了。澪惊觉回头，发现高良站在那里。

高良全身都湿透了。制服衬衫外穿着似乎是学校指定的深蓝色开襟衫，一样湿透了。

高良微微弯身，走了进来。刘海淌着水滴，沾湿了他苍白的肌肤。

「你怎么会在这里……？」澪喃喃道，高良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谁叫你受伤了。」

他不耐地说，在入口附近坐下来。

「……你还没超度啊。」

高良这话不是对澪说的。秋生发出静谧的笑声：

「没想到还能像这样再见到你。你现在叫什么名字？」

秋生亲昵地对高良说话。高良面无表情地回应：「叫什么不重要。」

澪交互看着高良和秋生。

——凪高良是千年蛊，重生了无数次，所以……

「……是你重生成现在这模样以前认识的人吗？」

高良没有回答，只是厌烦地撩起湿答答的刘海。反而是秋生笑着代他回答：

「没错，虽然不晓得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我是明治出生的，明治四十一（一九○八）年。死于昭和三（一九二八）年。御大典※那一年。」

注：御大典即日本天皇的即位大典，在昭和三年（一九二八）年时所举行的御大典，为昭和天皇的即位典礼。

澪不知道什么是「御大典」，只知道秋生在很早以前就过世了。

澪再次交互看着高良和秋生的脸：

「都重生了，却认得出是谁吗？」

听到澪这个问题，秋生微笑：

「长相是一样的。」

秋生看着澪的眼神带着一股温暖。这是为什么呢？

「不光是脸，连举手投足那些都一样，所以认得出来。」

是这样的吗？澪心想。

「……这家伙没有资格当蛊师，所以才会死掉，还死不瞑目。」

高良冷冷地说。这话实在太刻薄了，澪忍不住责备：

「唉，你们不是认识吗？何必这样损人？」

「不，他说的没错。」秋生婉转地说。「我被他骂过好几次，说我太傻了……。他是在担心我。」

「担心？」

「他骂我：你是在找死吗？我爱上了必须诅咒的对象，结果遭到追杀，真的很傻呢。」

秋生望向照手，搔搔他的喉咙。照手眯起了眼睛。

「我必须咒杀一名少女，然而我却下不了手。她是我的亲戚，也是我的青梅竹马。」

怎么会要咒杀这样一名少女呢？而且就算做不到，又有什么问题呢？澪实在不懂。

「我遭到族人追杀，逃到这里……结果不小心失足滑落了。」

「你是个大呆子。」

高良这话，让秋生笑了起来：

「我对你也很抱歉。好不容易成了朋友说。」

高良咋了一下舌头，却没有否定『朋友』这两个字。他在生气。是气秋生没有听从他的忠告，还是气他就这样死了？

「她也已经死了吧。」

秋生感慨良多地呢喃说。若问生死，依时代来看，应该早就过世了，但秋生应该不是在说这个。

高良沉默着。秋生转向澪：

「可以冒昧请教芳名吗？」

澪心想，也不是什么值得郑重其事请教的芳名，回答：

「我叫麻绩澪。澪标※的澪。」

注：「澪标」为用来指示航路的木标。「澪」在日文中为水路、航路之意。

秋生眯起眼睛：

「啊，麻绩家的……。澪啊，真是好名字。」

「会吗……？」

「澪是船行之路。我彷佛可以看见航向大海的船只。你是会航向汪洋大海的人。」

——是吗？我连来到京都都得费尽千辛万苦了……

「而且麻绩澪——这个名字反过来读，音也一样※，是咒言。没有尽头的轮回……是祈求长寿的名字。」

注：「麻绩澪」的日文读音为「おみみお」（omi mio），正读反读都是一样的发音。

咦！澪惊讶瞠目。她第一次知道。

——是父母取的名字吗？还是伯父伯母取的名？

「我的心上人名叫忌部八千代。名字同样是祈祷长命百岁。」

澪小姐——秋生恭敬地叫了澪的名字。

「我有个请求。请你帮我查查看八千代后来怎么了。」

「咦？」

这意外的请求，让澪忍不住反问：「什么？」

「喂……」高良低吼一声。秋生不理会，说：「我想知道八千代怎么了。」

「可是她——」澪困惑起来。秋生自己不就说了吗？八千代应该已经死了。而且如果想知道，问高良就行了。

澪望向高良，高良蓦地撇过头去。

「他也并非无所不知。」

对吧？秋生问高良。高良依然撇着头，不发一语。

「请告诉我八千代怎么了。这样我才能瞑目。」

被这样恳求，澪慌了起来。如果对方说这样就能瞑目，拒绝说做不到，未免太冷血了吧。但就算要调查，又该从何查起？

「忌部……那么她是忌部一族的人呢。」

「对，八千代是忌部本家的人，我是分家。」

那么，向朝次郎打听，能问出什么眉目吗？

「我……我会查查看，但不敢保证——」

「没关系，拜托你了。」

秋生向澪行礼。澪感到十分奇妙。自己在对幽灵做出承诺。

「八千代死了，没有别的了。」高良忍无可忍地愤愤说道。「你快点超度吧。」

秋生温和地微笑：

「我是担心你。」

「你这——」

高良说到一半打住了。秋生的身影就像烛火熄灭，倏忽消失了。感觉周遭突然暗了下来。秋生原本坐的地面上，有一团褪了色的深蓝色絣纹和服，上头一堆白骨。照手也不见了。

雨声好像突然变强了。不对，是先前都对雨声充耳不闻。事实上，雨势反而变小了。很快就会停了吧。

唉……高良叹了口气。澪朝他看去，高良正一脸凝重地瞪着地面。苍白的侧脸好英俊。澪正看着，高良瞪着地面，厉声说：「看什么？」

澪有许多问题想问。

「你怎么会跑来这里？」

高良咋舌头：「我说过了，因为你受伤了。」

「为什么我受伤，你要赶来？」

「……就是这样的。」

声音中的尖刺这时变钝了。

「哪样？」

「已经变成习惯动作了。我叫夜尺斯盯着你。」

「夜尺斯？」

「我的职神。乌鸦。」

澪窥看四周：

「……盯着我……」

很可怕耶。

「你不来京都，就不会遇到这种事。都是你的错。」

高良丢下这句话站起来，往洞口走去。雨停了。

「等、等一下！」澪想站起来，登时脚踝痛到呻吟。高良在洞口前停步。澪用手撑地，朝他挪近身体：

「你该不会丢下我吧？」

高良板着脸俯视澪：

「你那是向人求救的口气吗？」

「你要我说『请救救我』？」

「……这女人一点都不可爱。」

高良有些傻眼地叹气，在澪旁边跪下来。

「你想要用扛的，还是用背的？」

「扛……？用、用背的好了。」

高良默默地把背转向这里。是叫她趴上去的意思吧。澪小心地扶住他的背，把身体靠上去。身体一下子就被抬起来了。高良轻松站起，往前走去，彷佛背上空无一物。不仅如此，他还轻巧地登上斜坡。他的体能到底有多异于常人？澪不只是惊讶，简直是害怕起来了。他果然和一般人不一样吗？但澪身体底下的高良的背，是确实拥有体温的人体。也感觉得到肌肉的活动与呼吸。

「……问一下，」

澪出声，但高良没应声。澪迳自说下去：

「我要怎么叫你？凪同学？高良同学？」

高良不回答，但澪就跟他比气长，耐着性子等他回答。一会儿后，高良应道：「你已经知道我的名字了吧？」

「名字……？」

千年蛊。不，不对。澪叫过一次。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就是想到那个名字，并说出口来。

「巫阳？」

高良停下脚步，随即继续爬上斜坡，作为回答。

「巫阳是你的名字吗？我怎么会知道你的名字？」

没有回答。澪沉不住气，摇晃高良的肩膀：「回答我啊。」

「不要乱动，把你丢下去喔。」

不是「会掉下去」而是「把你丢下去」，澪停止摇晃。

「很快地，你不愿意也会知道为什么。」

高良静静地说。登上斜坡，回到健行步道了。乌云散去，阳光开始射下。穿透树叶落下的碎阳将湿叶与岩石照得闪闪发亮。高良重新背好澪，走下山路。高良没有再说什么，澪也没有开口。她有着满腹疑问，却无法构成话语。她陷在一种奇妙的感受里。怎么会这样呢？澪强烈地感觉，她曾经像这样被高良背在背上。就如同她早已知道巫阳这个名字。

一股近似焦躁的情绪涌上心头。明明知道，却不明白。自己的内在有自己不明白的部分。明明是自己的事，却感到害怕、怀念。乡愁揪紧了她的心口。

「……你住在八濑对吧？」

澪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高良应了声「嗯」。

「你的家人呢？」

「我没有家人。」

「你一个人住吗？」

「我有职神。」

一会儿后，他补了句：

「我没办法跟人住在一起。」

语气决绝、容不下质疑或反驳。

——这个人到底重生了多少次？

澪忽然想像起那漫长得可怕的岁月。高良等于是活在漫长到几乎令人昏厥的无尽时光之中。无从想像。居然连死亡都无法结束这一切。

——这……

不会太孤独了吗？

「你为什么要疏远我？可是又对我伸出援手，为什么？」

没有回应。

明明直接触碰着高良，却觉得他的心在遥不可及之处。他拒绝任何事物靠近他，然而又像这样背着澪救助她。怎么会这么矛盾？

高良悠然走下不动院的石阶。没有人与他们擦身而过，闲静极了。四下弥漫着雨后的湿土气味。除了小鸟啁啾声与振翅声外，还有雨水滴落的声音。高良来到弘法大师像前，停下脚步，蹲下来把澪放下。

「怎——」

澪还没说下去，就看到一头小兽从石阶底下跑了上来。是一头白狐。

「啊，松风？」

是八寻的职神。松风看到澪，抬起鼻头，「嗷」了一声。

「啊，找到了，找到了。小澪！」

八寻踩着悠闲的步伐走上石阶。手上拿着雨伞。「这石阶对我这把年纪太折磨了，唉……」

「麻生田叔叔，怎么了？」

「雨下得好大。玉青嫂说你跑来这里，迟迟没有回去，还下了雨，可能被困住了，派我跑腿来接你。」

八寻打量澪的全身：

「你怎么全身泥巴？跌倒了？有没有受伤？」

「脚有点扭到——」

澪正想说是高良把她背过来的，但回头一看，高良已经不见了。躲到哪里去了？

「扭伤了？能走吗？都走到这里了，还能走是吧？要我扶你吗？」

澪拖着疼痛的脚，在八寻搀扶下步下石阶。

「脚扭伤成那样，还能走到这里，你也太拼了吧。回去以后去医院吧。」

「贴个药膏应该就没事了。」

「不行不行，这种伤得立刻去给医生好好治疗，才会好得快。」

「喔……」

「我说小澪啊，你得更珍惜自己的身体啊。哪像我，一点小伤也会立刻冲去医院。受伤很可怕的。」

「喔……」

八寻很聒噪，澪好几次被他分散注意力，差点踩空石阶。好危险。

回到红庄以后，看到每次出门都带伤回来的澪，玉青摆出可怕的表情，宣布：

「从今以后，你出门都要有监护人跟着。」

「什么监护人……？」

「暂时由八寻来担任。」

「咦？我可没那么闲。」

「只有假日而已，也不是每个星期，这点小事，你不会推辞吧？」

「呃……」

「我也有点……」澪说。

「那，不管是我，还是朝次郎陪都好，总之你不可以一个人外出。」

「是……」

红庄里没有人能忤逆玉青。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没办法顶撞她。人际关系就是像这样建立起来的吧。就像狗群的上下阶级。

澪冲澡洗去头发和身上的泥巴后，让八寻开车送她去医院，接受治疗回来时，已经是晚饭时间了。

「幸好没有大碍，但得安静休养一阵子喔。」

玉青把饭菜端到矮桌上说。澪顺从地回应「是」。虽然很没规矩，但她把包了绷带的脚伸直了坐着。矮桌上有肉豆腐、咸甜莲藕、芝麻拌菠菜、米糠腌小黄瓜和茄子等。再加上刚煮好的白饭及白菜味噌汤。摆上四人份的餐具后，矮桌几乎没有空间了。

「小澪，你的脚这样，学校怎么办？」玉青问。

「我会去上学。」

「不是，我是问你要怎么上学？」

「啊——我借了拐杖，撑拐杖上学。」

「你还要继续坐公车上下学？太辛苦了吧。叫八寻接送吧。大概一个星期就不用拐杖了吧？」

「不用了，谢谢。」

实在不好意思麻烦别人这么多。正在大嚼白饭的八寻也露骨地一脸「饶了我吧」的表情。

「小澪你得再厚脸皮一点才行。像八寻那样。」

「我这叫一般好吗？」

「就是要厚脸皮到这种程度。小澪真的——」

澪觉得这样下去，真的会被玉青成功叫八寻接送，强硬地转向朝次郎搭话：「那个，朝次郎伯伯。」正默默动筷的朝次郎「嗯？」了一声抬起目光。

「朝次郎伯伯是忌部一族的人对吧？」

「对啊。」

「伯伯知道忌部八千代这个人吗？」

嗒啦！一道坚硬的声音引得澪转过头去，是玉青手中的筷子掉落了。她一脸苍白地看着澪。

「怎么了……？」

把目光转回朝次郎，他的表情依旧。但他放下筷子，看着澪的脸。

「你听谁说的？」

「咦？」

「那个名字。」

「……忌部秋生先生告诉我的。」

正确地说，是秋生的幽灵。朝次郎蹙眉：

「忌部秋生……？他应该早就死了。虽然我听说未能确定他的生死，但他是我祖父那一代的人了。」

「他过世了。」

听到澪的回答，朝次郎似乎悟出是怎么一回事，按住了额头。

「这样啊。那个职神是因为忌部秋生的灵魂在那里，所以才不肯离开吗？」

「伯伯知道那只狸猫是秋生先生的职神吗？」

「职神是属于氏族的。」

朝次郎按着额头，沉吟了一声。

「我听说忌部秋生是个叛徒。他背叛一族逃亡，族里派出追兵，却没有抓到他。因为是上上一代的事了，我也不清楚详情。」

「可是，那八千代小姐呢？」

「忌部八千代是本家的千金。听说她也背叛了族人……。我跟玉青都是忌部分家的人，本家复杂的内情，有许多我们都不曾闻问。而且八千代这个名字，从以前就是禁忌。」

澪看着表情苦涩的朝次郎，接着看向玉青。玉青的表情没有朝次郎那么难解。她难掩内心的震惊。她知道八千代的事。但即使当着朝次郎的面问她，八成也问不出答案吧。

——为什么有些事情大家都要瞒着我？

有某些秘密。澪一直这么感觉。尽管气愤，但她也清楚即使逼问，也无法让大人开口。

「那，只要向本家的人打听，就能知道了吧？忌部的本家——」

「本家已经没有了。」

「咦！」

「本家已经断绝了。只留下分家，本家断绝，这也实在讽刺。」

「………」

真的吗？如果是谎言，很快就会被拆穿，所以是真的吗？可是这样一来，就无从查起了。

——帮不了秋生先生吗？

澪垂下头去，起居间陷入沉默。八寻打破了这片沉默：

「唔，我是不清楚怎么个情况，不过先吃饭吧。饭菜都要凉了。」

有些傻气的轻快声音，让澪也卸下了肩膀的紧绷。她打起精神，端起饭碗。

用完晚饭，澪正要回房间，八寻叫住了她。

「小澪，你想去忌部本家吗？」

走廊上只挂着一颗老旧的电灯泡，十分阴暗。面带笑容的八寻的脸也罩上阴影。

「可是，朝次郎伯伯说本家已经不在了……」

「本家是没了，但还是有子孙，房子也还在。」

「咦！」

「朝次郎叔心眼也真坏，故意不说。」

八寻笑道。

「忌部本家已经不做蛊师了，不过老人家的话，应该还知道一些过去的事吧。——要我带你去吗？」

澪盯着八寻的脸看。看不出嫌麻烦的神色。

「……你要多少？」

「你把我当什么了？守财奴吗？我才不会跟小孩收钱。」

「如果麻生田叔叔愿意帮这个忙，我真的很感激。」

「没问题，等你将来发达了再来谢我。」

果然还是要钱嘛！——澪心里嘀咕，但没有说出来。

要出门的日子，他偏偏就会过来。

是涟。

「你又跑来了？」

提着行李袋站在玄关口的涟狠狠地白了澪一眼。可能是气温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凉了一些，他在衬衫外面披了件卡其色外套。

「听说你受伤了。妈很啰嗦，叫我来探望你干嘛的，所以我来了。」

「探望？太夸张了啦。只是脚扭到而已，而且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一星期过去，澪已经恢复到不需要拐杖也能行走了。

「是玉青伯母说的吗？」

「你真是有够傻。是八寻叔叔说的。」

「麻生田叔叔说的？」

「你一点观察力都没有呢。他是爸的眼线。」

「眼线！」

声音走调了。

「别把人说得那么难听。」

八寻从屋内走廊笑着现身。他穿着粗织纹的原色毛衣，搭配米色长裤，手中把玩着车钥匙。

「我是受潮大哥之托，定期向他报告而已。」

潮是伯父的名字。「伯父拜托你……？」

「他放心不下小澪啊。」

——那，怎么不直接打电话给我就好了……？

「伯父在监视我。」

「不用想得那么糟糕。」八寻苦笑。「坦然接受长辈担心的心意就是了嘛。」

澪撇开脸，垂下头去。

「那，你们要去哪里？」涟问八寻。

「忌部本家。」八寻简短地回答。

「好。我去放个行李。」

涟天经地义要跟来。放下行李袋回来的涟，肩上只搭了个细长的布包。那东西从刚才就一直挂在涟的肩上，澪有些好奇。装在锦袋里的那东西，从长度来看，感觉像是日本刀，但看上去又细又轻，应该不是。

「那是什么？」澪问。

「跟你无关。」涟一句话堵回来。

涟有时候会过度保护，但有时候又对澪莫名冷淡。他从以前就是这样。

「大老远从长野赶来，涟人也真好。」

八寻笑道，涟语气苦涩、恨恨地说：

「……要是澪受伤，挨父母骂的人会是我。」

澪知道。从小开始，每次被邪灵追赶，涟就一定会赶来救她。如果涟没来得及，澪受了伤，或是生病，伯母就会数落涟：「你怎么没有顾好小澪！」

盘踞在涟心胸的感受，澪看似明瞭，其实并不理解吧。就如同澪的想法，涟也并非瞭若指掌。

涟转向澪，气呼呼地说：「你穿件外套吧，会感冒的。」澪穿了件薄料的黑色高领上衣搭配白色长裤，一头长长的黑发束在后脑。她觉得又不冷，但没有顶嘴，去拿了长开襟衫出来。

「忌部的本家在修学院。一乘寺也是，京都的蛊师多半住在东北边。东北是鬼门。」

八寻边开车边说明。

「本家因为继承人陆续死去，后来一家就四散了。好像也曾经提过要从分家收养子，但为了要从哪个分家收养子而起了纠纷，最后无疾而终。听说朝次郎叔也曾是候补人选。」

「他完全没有提到……」坐在后车座的澪喃喃说。涟坐在副驾驶座。

「朝次郎叔都没有说呢。他其实满老狐狸的。玉青嫂也是，在忌部的分家里，她应该算是比较接近本家的。但她因为没有当蛊师的资质，所以离家……是怎么跟朝次郎叔变成夫妻的，我也不清楚。真是个谜。」

咯咯咯，八寻笑道。

「你知道好多事。」

「嗯，掌握情报比较有利嘛。」

澪看着后照镜里八寻的笑脸。她觉得八寻似乎也很清楚麻绩家的家庭内情。

「麻生田也有本家分家那些吗？」

「嗯……说有也是有，不过麻生田也不是忌部或麻绩那种望族。忌部也在本家断绝之后就式微了。因为分家之间后来相互阋墙。」

澪感觉，八寻不着痕迹地躲掉了麻生田的话题。是不希望别人触及吗？

「八寻叔叔不会回去麻生田家吗？」

人家都闪避了，涟却硬要追问，心眼实在很坏。

「不会呢。我是个不孝子。得效法一下涟才行。」

涟沉默了。八寻贼笑着。

「……忌部家本家断绝的话，那现在是谁在修学院？」

澪改变话题。

「记得有个老婆婆。叫什么名字去了？嗳，见了面就知道了。」

从一乘寺到修学院，开车的话，沿着白川大道一路往北行，很快就到了。是修学院离宫所在的清幽住宅区。

修学院这个地名就和一乘寺一样，是来自该地的寺院名称。两间寺院都是平安时代创建，但据说在延历寺与园城寺两造的抗争与战乱之中圮毁了。

修学院离宫是江户时代，后水尾上皇所营造的山庄，从建筑物到庭园，都倾注了极大的心血及讲究。当时盛行大名※家穷奢极侈地兴建大规模庭园，称为「大名庭园」，因此修学院离宫或许也算得上是那种流行风潮之一——八寻在路上提到这些。

注：江户时代，直属于将军、俸禄一万石以上的武家称为大名。

听说忌部的本家在山脚，八寻的车子爬上平缓的坡道，深入绿意。山间的树木距离转红似乎还早，沿路都是门面气派宏伟的大豪宅。车子驶入巷道，在一栋远离其他屋舍而建的日式大宅前停下。占地广阔，以石墙和竹柏篱笆围绕。篱笆没怎么维护的样子，枝桠任意伸展，让澪觉得很可惜。也因此尽管建筑物豪华，却有种荒废之感。大门位在深处，古老的门牌写着『忌部』二字。

「那，事情办完连络我，我再过来接。」

八寻这么说，澪反问：「咦？」

「麻生田叔叔不来吗？」

「我去干嘛？我又没事。老人家说话很无聊，麻烦死了。」

八寻满不在乎地说。让澪和涟下车之后，车子就开走了。澪穿过大门，前往玄关。虽然已经不需要拄拐杖了，但还是得护着尚未完全痊愈的脚慢慢走。不过也不需要涟来扶，澪一个人走。涟也没有要帮忙的意思，走在澪的前面。

「草都没除。这里真的有人住吗？」

涟碎念着。铺路石之间杂草丛生，屋前宽阔的庭院也一样。面对庭院的遮雨板完全紧闭，也让人担心住户是否不在。正当澪这么想，一片遮雨板发出喀哒声响打开来了。一名老妇人现身。是个穿胭脂红毛衣的娇小老妇人。她辛苦地推动遮雨板。

涟快步走过去：

「我来帮忙。」

「咦？」老妇人疲倦地喘了口气，转过头来。她眨了眨眼看向涟：「你是哪位？」

「我是麻绩家的人。您知道吗？长野的……」

「啊，麻绩村的。好久没见到麻绩家的人了。最后一次见到，应该是先母的葬礼吧。跟那边的亲戚都没有来往了。」

「我们搬到这里来。」

可能是懒得说明详细原委，涟这么说。

「咦，这样啊。那，你们来这里有什么事？」

老妇人狐疑地打量着涟和他身后的澪。

「我们想请教一下以前的事……。遮雨板要全部打开吗？我来。」

涟虽然不热情，但俐落地说，开始打开遮雨板。遮雨板让老妇人费尽辛苦，涟却轻松地一片片推开来。这种时候，涟不会畏畏缩缩。也许是因为在麻绩村，他经常和附近的老人家打交道。澪一方面觉得羡慕，也纯粹地感到尊敬。这是怕生的澪做不到的事。

「谢谢你帮忙。上了年纪，连开个遮雨板都折腾死人了。」

把遮雨板全数打开后，澪和涟在檐廊坐下来，老妇人泡茶给他们。老妇人名叫梅津以知子，说她的母亲是忌部家的长女。

「我不是住在这里，大概每星期来个一次，给房子通通风。房子要是没人住，一下子就坏了。不过只是偶尔过来，跟没人住也没两样，房子到处都是毛病。可是，也没有人想住在这儿，没法子啊。」

「没有人想住？为什么……？」

听完以知子牢骚般的话，澪问道。

「觉得很可怕啊。每个人都说，这屋子里好像有人。不管是表亲们，还是我弟妹都这么说。所以没有人想靠近这儿。」

毕竟是老房子了嘛，以知子说着，回望屋内。面对檐廊的纸门全部关上了，因此看不出所以然，但澪觉得屋内安静得诡异。没有人住，安静是当然的，但比起没有人烟的安静，更像被封闭在雪地里，是一种异样的寂静。

「……您知道忌部八千代这个人吗？」

听到澪说出口的名字，以知子好半晌定在了原地。她嘴巴半张，眼睛眨也不眨，直看着澪的脸。

「八千代……我听先母提过。是先母的妹妹，也就是我的阿姨。她很年轻就过世了，所以我没有见过。」

「很年轻就过世了……」

「我听说是病死，但不清楚。先母老是说，『我们家会毁掉，都是八千代害的』。」

「八千代害的？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是很清楚。我母亲虽然老爱唠叨这件事，但要是问她八千代阿姨的事，她就会横眉竖目地发脾气。我当时年纪虽小，但也看出阿姨的名字是禁忌，不敢多问。我猜阿姨可能是跟人私奔了。」

——私奔。不太可能只是这样而已……

以知子这一代的人不知道的话，果然已经没有人知道八千代的事了吗？

「那，没有其他人知道八千代女士的事了吗？」

「这个嘛，要是我母亲还是舅舅还在世，就可以问他们了。我舅舅是忌部家的继承人，但是在工作的时候过世了，后来忌部家好像就衰落下去了。」说到这里，以知子像在观察澪和涟，说：「我说的工作，你们懂吗？蛊师的工作。」澪和涟轻轻点头。

「听说是诅咒失败了。麻绩家的话应该知道吧。干蛊师这一行，信用很重要。信誉有了瑕疵就完了。本家里头，没有其他蛊师了。守着这个家的人，我女儿大概是最后一个了。——啊，对了。」

以知子以手撑地，「嘿呦」一声站了起来。

「我想起来了。有照片。」

「照片？」

「八千代阿姨的照片。她长得很美，记得她穿着绞染花纹的高档和服。」

以知子口中说着，打开纸门进入和室里。「是黑白照，所以不知道是什么颜色，但应该是深紫色的绞染吧。记得小时候在柜子里看过……」以知子口中继续念个不停。纸门只开了一条缝，里面很阴暗，看不清楚。有股酸败的霉味，是因为长年无人居住的关系吗？以知子说她是来给房子换气的……。「和服也是，好一点的都卖掉了。唉，真是可惜。这房子已经没有像样的好东西了。」传来以知子的呢喃声和翻找东西的声音。疑似衣摆在地上拖行的沙沙声，是什么声音？

「……澪。」

涟抓住澪的手。

「啊，找到了，找到了。在这里。」

以知子明亮的声音。

「找到照片了，你们过来看，这就是八千代阿姨。」

以知子在和室里呼唤两人。室内阴暗，澪睁眼细看，却没看见以知子的身影。

「怎么啦？进来吧。别客气。」

只听到声音。

「那里很暗，可以请您过来这边吗？」

涟对着和室说。

「……我膝盖痛，不方便走动。」

隔了一拍，传来不悦的声音：

「怎么可以使唤老人家？快过来吧。」

纸门敞开了。然而和室里依旧阴暗。以知子坐在深处，暗得看不到脸。之所以阴暗，是因为室内充斥着黑色的蜃影。

「快过来啊……」

以知子伸出手来。蜃影幽幽晃动，抓住澪的手拉扯。澪痛得尖叫，那力道大到几乎快把她的手给扯断。澪往一旁倒去，就要被拖进和室里。

涟行动了。他打开挂在肩上的袋子口，从里面取出像棒子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一根有节的细竹杖。然而涟握住那根杖一拉，里头冒出刀身来。

——刀？

澪还来不及惊呼，涟已经一刀挥去。刀子砍断了抓住澪的手的雾气。野兽咆哮般震耳欲聋的吼声响彻四下。

涟抛下刀鞘，抓住澪的手往前跑。因为脚痛，澪跑不了多远。她被涟拉着，勉强跑到大门前，在那里跌倒了。涟回望身后，澪也用手撑地看向房子。和室的纸门关得严丝合缝，看上去就是一栋平凡无奇、午后阳光下的老房子。

澪调匀呼吸，仰望涟：

「以……以知子奶奶是……」

声音颤抖。

——难道是幽灵？不，可是那确实是人……

檐廊还留着以知子端给他们两个的茶。

涟默默地再次走向屋子。「啊，等一下。」澪站起来，拖着疼痛的脚追上去。

「涟兄，那把刀是……」

「从家里拿来的。这是杖刀，自古以来就用在蛊术上。」

涟捡起丢在庭院的刀鞘，收起刀子。「九节杖刀，老东西了。」

「我看过这把刀……」

澪喃喃道。是在哪里看到的？刀柄是紫檀，握把处以桦树皮包缠，共九节的淡竹刀鞘上了生漆，散发光泽。刀是直刀，刀身应该有嵌金的星辰和云朵图案。

「我可不是偷偷拿出来的。有跟爸报备，取得同意的。」

只有职神，实在不够可靠——涟这么说，提着杖刀，直接穿鞋踩上檐廊，没有丝毫迟疑地打开纸门。以知子坐在里面。异于方才，室内并不阴暗，也没有黑色的蜃影。以知子拿着一张照片，口中咕哝不停。

「对，应该也有这件和服……在柜子里……都没了……阿姨擅自拿去卖了，跟小偷没两样……」

「以——」

澪正要出声，这时汽车引擎声靠近大门，停了下来。

——是麻生田叔叔吗？

涟迅速走下檐廊，把杖刀收进袋子里。

「咦？是客人吗？这里没有人住了啊。」

走过来的是一名年约六旬的妇人。身形富态，穿着花朵图案上衣，外罩藤紫色开襟衫。自然卷的短发染成深棕色，反而突显了发根的白发。

「我们姓麻绩，是忌部家的亲戚。因为搬到京都来，所以过来问候一声。」

涟流利地说出煞有介事的说词。

「麻绩？这么说来，好像有这样一门亲戚……。不好意思啊，我不是很清楚。这里是我外婆家，可是这房子没有人打理，所以我偶尔会过来打扫。」

「外婆……」

「咦，妈！你果然跑来这里了。」

妇人高亢地喊了一声，从檐廊进入屋内。「啊，真是的，看你又弄得这么乱。我来整理。」

和室里就像妇人说的，乱成一团。五斗柜的抽屉全被拉出一半，衣物垂挂在边缘，手帕、丝巾等掉在榻榻米上。壁橱的纸门也打开来，里面的被褥被拖出来。其他还有传单、照片等散落一地。以知子一脸呆滞地坐在其中。以知子陡然抬头，瞪向妇人：

「什么弄乱，我是在找东西。找和服。喏，不是有件绞染花纹的和服吗？怎么找也找不到，果然是被阿姨拿走了。东西都被她拿走了。」

「是是是。」

妇人敷衍地应声，开始捡拾榻榻米上的物品。

「失智了。我们就住在这附近，但一个不留神，家母就会跑到这里来。因为这个家一直是她在打理，习惯动作了吧。现在的事她迷迷糊糊，以前的事却记得很清楚。抱怨膝盖痛、喘不过气，却还是会自己走到这里来，只有身体健康得很，真伤脑筋。」

妇人看也不看澪和涟，语带叹息地说。

「要是路上出车祸就糟了，所以我们一发现就会赶快把她带回家。——所以这里已经没有忌部家的人了。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

澪本来要说「这样啊」，被以知子的声音盖过了：

「啊，真是，这个家不管怎么打扫，就是一直跑出蚂蚁来。看，那边，这边也是，一堆黑蚂蚁……」

朝以知子指的方向一看，那里盘踞着黑色的蜃影。刚才四散的邪灵，似乎又再次聚集过来了。

「不好意思。」涟说，走进和室，把纸门全部打开来。他往更深处走去，好像开了窗户，风穿过房间。原本淤积在和室里的黑色蜃影被风一吹，消失了。

「尽量通风比较好。这屋子容易累积湿气。」

折返的涟向妇人建议。妇人有点被任意走进来开窗的涟吓到，但点点头说：「对啊，这房子霉味很重……」

以知子盯着半空中，下一秒手撑榻榻米，想要站起来。一张照片从她的手中滑落。

「怎么了？妈？要去厕所吗？」妇人扶着以知子离开和室。

照片像树叶翩翩飞舞，落在檐廊上。澪把它捡了起来。

澪屏住了呼吸。她盯着照片，整个人僵住了。

「……澪？」

涟讶异地从旁边探头看照片，同样地哑然失声。

——这就是八千代？

照片上是一名穿着总绞染和服的年轻女子。头发梳成漂亮的发髻，目光对着这里，隐隐含笑。

那张脸，和澪就像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澪经过狸谷山不动院深处的山路，前往前些日子的石洞。她小心地抓住树枝，走下当时滑落的斜坡。山里的树叶慢慢地转红了。落叶腐烂的气味充塞了四下。脚已经好了。让脚休养到能够扎实踩地的这几天，感觉度日如年。

「听说八千代小姐年纪轻轻就过世了，但不清楚死因是什么。」

澪在石洞入口这么说。深处传来回应：

「这样啊，谢谢你。」

秋生柔和地微笑。澪注视着那张脸：

「告诉我，你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拜托我去查八千代小姐的事的吧？」

澪逼问秋生。

「为什么八千代小姐长得跟我一样？你说过，凪高良——千年蛊重生之后，相貌还是一样，所以你认得出来。」

「啊，凪高良，他现在叫这个名字吗？字怎么写？」

「平静无风的凪，高大的高，优良的良，高良。」

「凪……好名字。他在我的时代，叫做汐见直弥。好怀念。」

对吧？秋生对着洞口笑道。回头一看，高良站在那里。是跟着澪过来的吗？高良微微蹙眉，默默走进来，在澪的稍后方凭靠在岩壁上。

「八千代是被邪灵吃掉了。你早就知道了吧？因为每一次都是如此。」

高良以摒除了感情的声音说。秋生落寞地微笑。

「那是我对她施下的诅咒。八千代因为这个诅咒而死。八千代之前、还有更之前都是……。你大可以恨我、诅咒我。」高良说。

秋生面露微笑，微微摇头，望向澪：

「来聊聊往事吧。古早以前的往事。在遥远的过去，渡海来到这个国家的一行人当中，有个咒禁师，那就是千年蛊。千年蛊甚至受到天皇重用，是麻绩王识破了他的真面目，然而麻绩王却与儿子们一起遭到流放，麻绩一族也流散各方。但事情当然并未就此结束。也有一些族人留在了京城。多气王女也是其中之一。」

「多气王女？」

秋生以温和的声音回答「麻绩王的女儿」。

「众人皆说，能打倒千年蛊的就只有多气王女了。因为多气王女是能降神的巫女……」

澪心头一凛。——能降神的巫女。

「然而事与愿违。多气王女并没有打倒千年蛊。多气王女……爱上了千年蛊。」

秋生笔直地注视着澪的眼睛。那双清澈透明的美丽眼睛，令澪心神摇颤。心中有个声音在说：我不想再继续听下去了。

「多气王女成了一族的叛徒。因此一族策画要把她和千年蛊一同葬送掉。他们怂恿多气王女，要她和千年蛊一起逃到无人的土地，让她上了船，然后告诉千年蛊，说多气王女抛下他逃走了。愤怒的千年蛊追上多气王女，用职神把船沉了。」

忽然一阵寒意袭来，澪哆嗦了一下。她抱住自己的身体，蜷缩起来。呼吸变得浅急。在背后沉默的高良让她感到诡谲。

「麻绩一族抓住千年蛊被愤怒冲昏头的破绽，全族出动，把他杀了。愤怒的千年蛊在毙命的前一刻，下了诅咒。他的憎恨全指向多气王女一个人。他如此诅咒——当千年蛊重生之时，多气王女也会随之重生，并且在二十岁以前，遭到邪灵吞噬死亡。」

不知不觉间，澪的口中发出呻吟。邪灵们嘲笑她活不到二十岁的声音，在脑中不断地回荡。

「千年蛊原本就因为古代咒术师的咒术，即使死去也会重生，注定永远带来祸害。而多气王女天生体质就会招引邪灵。因为是巫女，因此或许不只是神明，也会吸引邪灵。千年蛊与多气王女，这两者天生就是会彼此吸引的存在。因为千年蛊是以邪灵做为粮食。」

秋生垂下目光：

「……每回多气王女重生，都受到邪灵侵扰，灵魂严重磨耗，不到二十岁就香消玉殒了。被邪灵吞噬，就是这个意思。即使解开了误会，千年蛊对多气王女施下的诅咒依然无法解开。你能体会吗？千年蛊每次重生，都必须看到心爱的人因自己施下的诅咒而死去，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滋味……」

「别说了。」

高良开口。声音就像野兽低吼。他蜷起身子，抱住了膝盖。

「和千年蛊不同，重生后的多气王女没有记忆。没有人知道这是不是下诅咒与受诅咒的人之间的差异。因为千年蛊自己，也是被咒术者利用来诅咒的。……不过奇妙的是，重生后的多气王女虽然没有记忆，但似乎仍会被千年蛊吸引。其中也有人爱上了千年蛊——就像八千代那样。」

这时秋生淡淡地笑了。是不带一丝柔软的、干硬的笑。

「我们蛊师决定不再追杀千年蛊，而是只监视他。因为就算杀了他，也只会加速他重生的速度。但若是两人相恋，状况就不同了。多气王女会助长千年蛊的力量。」

「……因为会吸引邪灵。」

澪喃喃道，秋生点点头：

「千年蛊和多气王女是不能相遇的。」

可是——秋生说到一半，又噤口不语了。薄薄的暗影落在那张脸上。澪看着他的脸，遥想八千代与千年蛊。

「若是两人勾结为祸，灾祸将不堪设想。他们可以利用诅咒，轻易让一个国家陷入动乱，甚至灭亡……就如同奈良时代险些如此。蛊师们这么认为，竭力抹杀两人。尤其是生出八千代的忌部一族。」

我的家族亦是如此——秋生说。

「八千代小我两岁，是我的青梅竹马……我从来没办法对八千代说不。不管她提出任何要求，我都无法拒绝。」

秋生寂寞地笑了。

「我想要让他们两个逃走。和古时不同，这个国家几乎没有能够躲藏的地方了。但若是要逃出生天，还是只有山里了。只要躲在山里，或许还有希望……」

「所以你来到了这座山？」

秋生点点头：「我是诱饵。他们两人应该要逃向吉野……」

「我没有和八千代一起逃走。」

高良低低地说。

「不可能永远逃亡下去。所以我留下八千代，一个人离开了京都。」

我以为这么做是对的——高良声音沙哑地说。

「那八千代呢……？」秋生细语地问。是不想问、却又不得不问的语气。

「八千代被邪灵吃掉了。忌部的人抓住八千代，把她丢进用来封印邪灵的结界里。八千代活活地被邪灵吞噬死去。——是我害死她的。」

高良淡淡地说。

「诅咒我吧。」

高良冷漠、愤恨地对秋生说，低下头去。

秋生不发一语，只是以寂寞的眼神直盯着高良。澪想像每次自己遭到邪灵攻击时，都赶来搭救的高良是何感受。高良无法不这么做。因为他再也不想看到多气王女的灵魂被邪灵残忍地吃掉的景象了。

——我……

之前自己还为了钓出高良，故意让邪灵攻击，她真想踹那时候的自己一脚。

「八千代很顽固嘛……」秋生以吟唱般柔软的嗓音说。「对吧？她就是这样。我根本无可如何。但这就是八千代。……重生之后也无法遗忘，这实在太痛苦了……」

高良抬头，看向秋生。

「要是能忘掉一切就轻松了……」秋生说。

高良眨了眨眼：

「我很庆幸没有忘记。」

这话让澪看见了高良——巫阳的历史。这句话里面，究竟凝缩了多少岁月？这句话是如此地深邃，却又豁达。

秋生感叹般吁了一口气，微笑说：

「我有个请求。」

「对我吗？」

「对。我觉得一直曝尸在这里也不太像话，可以找块地，把我的尸骨给埋了吗？希望可以埋在你附近。这样就不寂寞了。」

高良点点头：

「好。——你快点超度吧。」

哈哈，秋生留下一声笑，消失不见了。澪觉得四下突然转暗、变冷了。留下的只有一堆白骨。高良走近，脱下身上的开襟衫，捡起骨头放上去包起来，走出岩洞外。「于菟。」他召唤那头老虎。于菟现身高良面前。高良让他叼住包起的开襟衫，简短交代「送回八濑的房子」。于菟掉头，一眨眼便消失在树木之间。

目送于菟之后，高良离开岩洞前方。澪追了上去。

「巫——」

她还没说出下一个「阳」字，高良便回头：

「如果你想要解开诅咒，只有一个方法。」

「什——什么方法？」

「就是你亲手杀了我。」

一阵风吹过。腐叶的气味。树叶飘落，掠过眼前。澪眨了一下眼，高良的身影已然消失。

澪怔立在飞舞的落叶中，反刍着高良的话。

——我亲手、把他……？

天旋地转。

嗷的一声，引得澪回头。石洞前有只狸猫。

「照手……」

澪蹲身伸手，照手跑了过来，频频嗅闻澪的手。

「你被抛下了吗？你不跟过去吗？还是追不上老虎的脚程？」

照手浑圆的眼睛只是盯着澪看。

「……你要跟我一起来吗？」

应该不会吧——澪这么想，展开双手，意外的是，照手委身在澪的怀抱里。

「真的吗？你要当我的职神吗？……因为我是八千代小姐重生后的样貌吗？是秋生先生珍爱的八千代小姐……」

澪抱起照手，抚摸着他的毛皮。粗粗的。

——我到底是谁呢……？

多气王女、忌部八千代，没有半点印象的名字们。总觉得脚底虚浮。

「我……」

风卷起落叶而去。

✻

八濑的树木逐渐染上了秋红。然而在黑夜之中，看上去也只是一片沉黑。

「……不是叫你赶快超度了吗？」

高良伫立在庭院，瞥了旁边一眼。

「我自己好像无法作主。」

秋生在笑。高良把他的遗骨埋在庭院里，原以为这样就能让他超度了。

「或许是因为放不下你。」

「少说蠢话了。」

「八濑的景色也真是不错。」

幽魂悠哉地笑道，眺望星空。

「……要是她能杀掉你就好了。」秋生说。

他知道，这是高良唯一的愿望。

结束这一切吧！杀了我吧！每当发现重生后的多气王女，高良便如此祈祷。

「是啊。」

高良仰望夜空。镶嵌在夜空的点点繁星清澈地闪烁着。

第一卷 爱情说，被诅咒吧 火之宫

「麻绩同学。」

上学途中，有人叫住了澪。

回头一看，是同班同学。记得她叫藤瑞穗，有着一张气质典雅的鹅蛋脸，一头及肩的直顺长发乌黑亮丽。

「方便跟你聊聊吗……？」

瑞穗怯怯地提出要求。

「聊聊？有什么事吗？」

「嗯……想跟你讨论一下……」

「讨论？」

跟我？澪讶异地睁大眼睛。为什么？

「嗯。」瑞穗说着，往前走去。「我们家在山科的椥辻……」

她迳自说了起来。澪没办法，只能跟在旁边听她说。

「是很古老的家族。听说以前是山科的乡士※，做过村长……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不过是从室町时代延续到今天的家族……所以有一些古老的规矩。」

注：乡士是江户时代住在乡村的武士，平时务农，战时从戎。

瑞穗是个说话吞吞吐吐、没什么自信的女孩。

「然后，我们家有个传说。」

「传说？」

「嗯。」瑞穗点点头。「听说从我们家嫁出去的女人，必须留下『人形』做为替身，否则就会被诅咒……。据说是以前嫁进我们家的媳妇的诅咒……」

「是喔……」

瑞穗有种古典的气质，从她的口中说出「人形」、「作祟」这些老派的词汇，莫名地合适。

——可是，怎么会跟我说这些呢？

而且两人的关系也没有亲近到瑞穗会来找澪讨论这些事。

「那，你想跟我讨论什么呢？」

「嗯。」瑞穗点点头，沉默片刻。她似乎在犹豫该如何启齿。

「就是……那个新嫁娘的诅咒，是以前有个媳妇放火烧屋，带着全家葬身火窟留下来的诅咒。听说如果不留下人形，就会遭遇祝融之灾……。我有个姊姊，年纪相差有些远……她不久前结婚了。」

「恭喜。」

「嗯……」瑞穗回应，却没有欣悦的神情。「……所以，不是必须准备人形才行吗？我奶奶对这种事很讲究，想要帮我姊姊准备……人形是剪裁和纸做成的，其实就只是我奶奶拿剪刀剪一剪而已……结果我姊笑说这根本是迷信，不当一回事，把人形丢掉了。结果……」

瑞穗的语气徐缓，有种圆润的感觉。听着听着，让人感觉颇为悠闲，然而这样的感受却被她的下一句话给驱散了。

「我姊姊在新家煮饭的时候，突然喷出凶猛的火势，酿成了火灾。」

瑞穗叹了口气，忧郁笼罩了她的脸。

「虽然只是烧焦了厨房墙壁，但我姊姊的脸和手都受了烧烫伤……虽然不是太严重，好好治疗，好像不会留疤，可是她还是很害怕，很不安……」

「这……真是无妄之灾呢。」

澪也只能这么回应。

瑞穗转向澪：

「麻绩同学，你可以帮帮我姊姊吗？」

这唐突的请求，让澪错愕地「咦？」了一声。

「怎么会找我？」

「麻绩同学家是从事这类工作的，对吧？我说有个姓麻绩的同学从长野转学进来，我奶奶说：『是神麻绩神社的麻绩家吗？』麻绩同学，你家是神社对吧？我奶奶好像从以前就知道那里。你家是不是有姓忌部的亲戚？我奶奶以前好像跟忌部家有往来……」

「咦，和忌部家有往来？」

「对啊。可是我奶奶说忌部家那里『已经不行了』。听说本家已经没有了？所以我才会想要拜托麻绩同学……」

「拜托我什么？」

「就是，请你帮忙解开我们家的诅咒。」

澪目不转睛地看着瑞穗的脸。她的表情是认真的。

「那，怎么会落到我头上来？」

正躺在红庄的起居间看书的八寻听完澪的话，劈头就这么说。

「因为我想麻生田叔叔很适合这个任务。」

「呃，哪里适合？」

「我那个同学家是望族，感觉出手很大方。」

澪向瑞穗介绍八寻去帮忙。澪不是蛊师，若要帮忙，必须依靠麻绩村的伯父，但长野实在太远了，她觉得找八寻比较快。而且瑞穗家的作祟内容，似乎投合八寻的喜好。

「也是，确实耐人寻味。」

八寻阖上书本爬起来。还是一样蓬头乱发。

「山科的历史很古老。那里是三面群山环绕的盆地，从绳文时期就有聚落。也是中臣镰足的据点——你知道中臣镰足吗？天智天皇的亲信。山科还有天智天皇的陵墓。那里也是政争失势者的隐遁之地，说起来，确实充满了历史的浪漫。」

「喔……」

「你同学说她们家以前是山科乡士？那就是负责禁宫警卫的家族了。室町时代兴起的家族，在椥辻的话……唔，那一带很多领主，我也搞不太清楚，山科家是领主吗？」八寻搔着头，嘴里喃喃自语着。「反正总是老家族吧。」

说完后，他贼贼地一笑：

「好吧，我就答应下来。」

澪松了一口气，行礼说：「麻烦麻生田叔叔了。」

「虽然放火烧身的媳妇作祟，实在教人毛骨悚然。怎么说，总觉得还有什么文章。」

「文章？」

「嗯。——喔，照手。」

八寻转向檐廊，招了招手。照手正从敞开的纸门后方探出头来。这名职神即使澪没有召唤，也会任意现身，在家里转来转去。玉青等红庄里的人似乎都很宠他。

被八寻呼叫，照手也没有进入起居间，鼻子对着玻璃门外的庭园。庭园正值枫红，看上去就像一片熊熊烈火在燃烧。

澪站起来，走到檐廊打开玻璃门。一阵清澈的微风掠过脸颊。她趿上摆在脱鞋石上的拖鞋，走下庭院。照手跟了上来。枫树、满天星、卫矛……置身在宛如织锦般浓烈的绯红树叶中，有种被火焰围绕的感觉。风与红融为一体，笼罩着澪。闭上眼睛，整个人好似渐渐被冰冷的红色漩涡给吞没，澪的身体慢慢地融化在漩涡里。睁眼一看，照手正用力嗅闻着枫树的落叶。澪蹲下来，抚摸照手的背部。

——有时候，我会弄不懂我究竟是谁。

宛如被时光的滔滔洪流给吞没，「澪」这个个体就快消失不见了。这样的感觉挥之不去。

澪拾起枫叶。举起来对着蓝天一望，深红被衬得分外鲜艳。

因为把问题交到八寻手上，澪有种彻底卸下肩头重担之感。八寻再怎么说都是职业蛊师，澪相信交给他稳没错。

——没想到。

「我搞不定。」

从藤家回来的八寻，一副哑巴吃黄连的苦脸。

「搞不定……？」

正在起居间吃玉青准备的烤地瓜的澪反问。

「我也想吃烤地瓜。」八寻说，澪剥了一半递过去，还拿旁边的热水壶补了茶壶里的热水，帮他泡茶。虽然都已经泡到没味了。

「最近的烤地瓜真好吃。我小时候的地瓜可没这么绵密香甜。」

八寻用听不出是感叹，还是埋怨的口气说，大口咬着地瓜。金黄色的地瓜裹着晶亮的蜜糖，焦处就像焦糖一样芳香。确实美味，但澪想听的不是这些。

「麻生田叔叔说搞不定，是什么意思？藤家的问题搞不定吗？」

「对。那户人家就像你说的，是山科乡士的家族……乡士虽然是村人，却是特权阶级，被允许拥有姓氏，可以佩刀，是这样的人家。虽然也有人说藤家是中臣一族的末裔，但冴子老太太——藤家的老奶奶，说这种说法没什么可信度。」

八寻说，冴子说「我们家似乎是在应仁之乱※时，从山科的其他土地搬到椥辻的」。

注：应仁为室町时代的年号，仅有三年，并在应仁元年（一四六七）爆发为期十一年的应仁之乱，京都陷入战乱。

「那一带直到中世，都是山科家的领地。山科家是公家※。因为是公家，所以是在宫中奉职，有许多职务。其中之一就是禁宫警卫，不过后来这个差事交到山科的乡民手中，也就是山科乡士开始当起宫中的警卫了。到了近世，山科成了皇室的土地，也就是领主变成了天皇。」

注：公家为侍奉天皇的朝廷贵族。

懂吗？八寻向澪确认。

「住在天皇统治的土地、担任宫中护卫，所以地位还是不同于一般。听说这就是事情的开端。」

身为特权阶级的乡士，与并非如此的村人之间产生了摩擦。

享保※年间，从外地买下土地迁来、逐渐崛起的新兴农民们，开始主张自己和乡士的地位是平等的。

注：享保为江户时代的年号，一七一六至一七三六年。

结果这样的主张没有被接受，然而一度兴起的对旧制度的质疑，再也不会消失。在椥辻村，人们对于乡士独占村中职位爆发不满，进行了改革。

那名女子就是在这个时期嫁入了藤家。女子来自新兴农民的亲戚家族，算得上是一起为了弭平纷争的婚姻。

但结果这桩婚事并不顺利。不知是因为媳妇来自反目的人家亲戚，还是不中意她出身京都的高贵气质，公婆对这个媳妇极不待见。公婆如何对待这个媳妇，并没有详细流传，除了一个词：「火之宫」。

「火之宫？」

听到这里，澪插口反问。

「因为是负责禁宫警卫的人家，才会出现这样的词汇吧。『火之宫』是尊子内亲王的绰号。尊子内亲王就是贺茂斋院。斋院——唔，算是伊势斋宫※的京都版吧。是服侍贺茂神社的尊贵巫女。尊子退出斋院后，进入圆融天皇的后宫，成为女御※。她十分不幸，进入后宫一个月后，后宫就烧掉了。」

注：斋宫是天皇即位时，前往伊势神宫奉职的未婚内亲王或皇家女子。

注：女御是日本古代天皇的后妃身份之一，为服侍天皇寝宫的高级女官，地位次于中宫。

「烧掉……」

「因为这样，她被冠上『火之宫』这样的绰号。」

天哪——澪心想。

「那藤家的『火之宫』……」

「藤家也是，那个媳妇刚嫁进来没多久，就闹出小火灾。据传原因是灶火没有留意。」

「所以那个媳妇也被人说是『火之宫』吗？」

「没错。好像被婆婆和小姑虐待得很惨。」

传说中没有留下细节，但流传的结果十分悲惨。

一年后，媳妇流掉肚子里的孩子，放火烧了房子，带着全家族葬身火窟，同归于尽。

「全家族……连丈夫也烧死了？」

「公婆、小姑、丈夫、媳妇，总共五个人。——当然，事情不是这样就结束了。」

藤家由分家出去的次男回来继承。从这时候开始，人们才得知烧死的媳妇怨念有多深。

出嫁的次男女儿被烧死了。好像是灶里的火烧到衣袖。

下一代也是，出嫁的女儿烧死了。这一代有三个女儿，但其中两人出嫁没多久就烧死了。

这下子当家也不得不考虑怨灵作祟的可能性。不能让第三个女儿也平白丧命。他在房子土地建了祠堂，祭祀两代前不幸死去的媳妇，也委托了蛊师。

「咦？还找了蛊师？」

「没错。」八寻点点头。「藤家就是在这时候和忌部家开始往来的。藤家委托忌部家的蛊师设法挽救。想到的办法就是人形。」

忌部家的蛊师提议用人形当做替身。藤家遵照指示照做，第三个女儿出嫁后，没有遇上任何灾难。相反地，留在家里的人形自行焚毁了。

「从此以后，藤家只要有女儿出嫁，都一定会准备人形。就是这么一回事。」

「喔……」澪在脑中反刍整件事。「可是，这样有哪里『搞不定』？」

八寻竖起食指：

「你不觉得奇怪吗？」

「咦？」

「忌部的蛊师啊。说到当时的忌部，应该正值鼎盛时期，全是优秀的蛊师。这么说或许不太好听，可是却连一个女人的作祟都祓除不了，只能拿人形当替身，这实在令人费解。替身这种方法，是无计可施之下的不得已做法。」

是这样吗？

「我觉得奇怪，所以去看了祠堂。」

藤家祭祀媳妇的祠堂。

「发现那媳妇的诅咒盘踞在祠堂里。」

八寻露出遥望的神情，就像要回想起那个景象。

「诅咒？」

「没错，那是诅咒。不是怨恨或作祟这类自然发生的东西，而是带着明确的意志施下的诅咒。错不了——那个媳妇，也是个蛊师。」

八寻说，当时京都除了忌部以外，还有几户蛊师的家族。

「不过都已经衰微，不存在了。应该是其中一家吧。——那个媳妇用自己和夫家的人命，下了诅咒。诅咒所有从藤家嫁出去的女子。」

让她们在夫家烧死。

鸡皮疙瘩爬上澪的背部。到底是怎样的深仇大恨，才会让她连甚至无缘一见的后代女子都诅咒下去？

「那是用了五条人命的诅咒。应该是很古老的诅咒，是怎样的诅咒，我也不晓得。即使在当时，一定也很古老吧，所以忌部也才无法破解，至多只能以替身挡煞。我力不胜任。」

他说的「搞不定」，就是这个意思吗？

「怎么这样……」

澪不知道该怎么向瑞穗交代。

「只要继续作人形，就不致于出大乱子。只能继续下去了。直到哪天诅咒失效为止。」

「诅咒什么时候才会失效？」

「不知道。」

八寻干脆地说，澪垮下肩膀。

——诅咒就是这样的东西。

要破除诅咒，非同小可。就是这样的吧。

澪的脑中浮现高良的声音。

——如果你想要解开诅咒，只有一个方法。

——就是你亲手杀了我。

隔天，澪在教室角落对瑞穗说明原委。

「我听我奶奶说了。」瑞穗说，虚弱地笑了。「既然专家都这样说了，那也没办法。」

「帮不上忙，真抱歉……」

「完全不会。只要准备人形就行了嘛。我姊也是，好好这么做就没事了。」

瑞穗为难地笑，说「别在意」。

——不过诅咒这种东西，没有当然最好。

被诅咒束缚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澪深有体会。无可奈何的处境，让她恨得咬牙切齿。

「怎么了？」

澪垂头丧气地回到座位，坐隔壁的茉奈向她攀谈。

「没事……藤同学为了跟神社有关的事拜托我一些事，但我帮不上忙。」

即使是「跟神社有关」这种笼统到不行的说明，茉奈也只应了声「这样啊」，没有追问不休。茉奈很会察言观色，看出是不好对别人透露的内容。

「小澪，放寒假以后，你会返乡吧？」

「嗯。」茉奈对澪的称呼从「麻绩同学」进步到「小澪」了。

「那在你返乡以前，我们来开个圣诞派对吧！」

「圣诞……派对……」

「啊，神社的人不能过圣诞节吗？」

没这回事。澪摇摇头。

「那就来办吧。来我们家。不过也没有其他人好约，就只有我跟小澪，还有我家的狗而已。」

「狗？」

「柯基犬。很可爱喔。还有我弟弟妹妹。」

如此这般，澪被邀请到茉奈家作客，当天过去之前，两人一起去河原町逛街。是为了买彼此的交换礼物。两人在杂货小物店买了礼物后，想要找个地方喝茶，经过四条大道。

澪在人潮中看到凪高良。

因为是假日，四条大道的人行道挤满了人。高良迎面走了过来。他没有看澪。一样穿着制服，还有深蓝色的牛角扣大衣，或许也是学校指定服装。还是一样独来独往。澪想要出声叫他，却被人潮推挤，放弃这个念头。两人就这样错身而过。

「小澪？看到认识的人吗？」茉奈回头。

「没有……」

澪摇摇头，转头向前，心想：原来他也会在街上漫步。

——他走在路上，心里都想些什么呢？

他一定无数次走在相似的人潮当中吧。

遗忘、记得，哪一边更为残酷？澪还无法厘清，也觉得遗忘才是幸福。不过，她也想要去瞭解千年蛊的痛苦。

澪在圣高原站下车，是涟来接她。涟把手插在看起来很暖和的羽绒外套口袋里，臭脸相迎。澪心里犯嘀咕：不想接就不要来接嘛。

「妈订了圣诞蛋糕，叫我们顺便去拿。」

涟吐着白气说，从澪手中抢过旅行袋，迈步往前走。

「你整个寒假都会在家吧？要帮忙过年啊。」

麻绩家是神社，因此从除夕到整个过年，都得忙于神事及接待参拜客，无暇休息。虽然因为是小神社，参拜客也只有邻近的居民信徒而已。

「知道啦。」

两人去了烘焙店，领了蛋糕，踏上归途。即使是神社，圣诞节还是会吃个蛋糕应景。是从小吃到大的草莓鲜奶油蛋糕。不是近年时髦的样式，而是摆上圣诞老人杏仁膏装饰和白巧克力板、圣诞节气息十足的蛋糕。圣诞老人杏仁膏总是给澪吃。应该是伯母好意，但澪其实不喜欢甜得要命的杏仁膏。

「照片的事，你问过伯父了吗？」走在四面八方都是田地的小径上，澪问涟说。

由于完全没有挡风的物体，寒风吹得耳朵都发痛了。远方的山峰已经冠上了一层雪，微阴的天空一片铅灰色。

「……爸不肯告诉我。」

涟绷着脸说。所以他的心情才这么差吗？

澪说的照片，当然是指长得和她唯妙唯肖的八千代的照片。涟回去的时候，说会问伯父是怎么一回事。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吗？」

澪没有回答，吸了吸鼻涕。伯父不肯告诉涟的事，如果澪说出来，一定会捱骂。

「喂。」

「你去问伯父啦。——涟兄，你大学考试准备得怎么样？」

澪露骨地改变话题，涟板起脸孔。

「没怎么样。现在也没什么好拼的了。」

老神在在。

「加油喔。」

「啰嗦啦。」

为什么帮人加油却要捱骂？涟之所以这么火爆，应该不是因为大考在即的关系吧。

「你跟爸实在很像。两个人都爱搞神秘。」

「涟兄自己也是吧？」

「我才不会瞒——」

「我爸妈的事也是吗？」

涟沉默了。澪早就觉得，关于她户籍上的父母——也就是叔叔婶婶，涟知道某些她不知道的事。她没有根据，但从以前就这么感觉。

两人就这样沉默下去，一路上没有再开口，直到打开玄关门招呼「我们回来了」。

「咦，怎么了，吵架了吗？」

伯母交互看着回家的澪和涟，第一句话就这么问。

「又没有。」涟冷冷地说，一下子就躲进自己的房间了。澪把蛋糕收进冰箱，从旅行袋取出伴手礼。是京都的经典伴手礼八桥。麻绩家的人都喜欢没有包馅的生八桥。

「玉青伯母收到伯母的腌野泽菜，很开心喔。」

「这样吗？那太好了。今年也腌了很多，你回京都的时候再带去吧。」

「嗯。」澪一边应着，从厨房探头看起居间。「伯父在社务所吗？」

「对啊，找他有事？」

「我去跟他说我回来了。」

伯母还想跟澪说话，但澪假装没发现，从厨房后门出去了。她绕过住家房屋，前往神社。打开社务所的拉门，房间中央摆着一只火炉，上面的水壶正冒着蒸气。伯父在里面的桌子整理新年参拜要贩卖的破魔矢。角落还有装绘马的纸箱。看到这幕景象，就感到年节在即。

「我回来了。」澪出声，伯父稍微抬头，只应了声「你回来了」，视线又回到破魔矢上头。澪从墙边搬来摺叠椅，坐到炉子前。伯父头也不抬，也不问「怎么了」。澪急了起来，主动开口：

「伯父反对我去京都，是不希望我见到凪高良，和他亲近，对吧？」

伯父的表情没有变化。

「如果我和他坠入爱河，我也会像忌部八千代一样被杀掉吗？」

伯父的表情变得凶狠。他凌厉地望过来，澪被吓到了。「我……我是说假设，完全没有这回事。」

「……没错。」

漫长的沉默之后，伯父说道，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是蛊师的规矩。尤其是生出了重生的多气王女的一族，责任更是重大。过去也有在襁褓中就杀掉的例子。现在依然有人主张应该这么做。」

澪脸色发青。走错一步，澪有可能在婴儿时期就已经死了。

「你的处境比你以为的更要危险太多了。你要有所自觉。」

伯父难得语带恳求地说。不，不是难得，或许是头一遭。

「不要去见千年蛊。邪灵也是，用神使驱散就好了，不要祓除。」

「可是我——」

虽然还不到随心所欲，但澪可以透过雪丸来降神。然而伯父否决这件事：

「降神要尽可能避免。那对身心负担太大了。会残害你的肉体。」

——怎么会这样？

澪想起降神祓除邪灵后，自己总会病倒。

——那岂不是跟被邪灵侵害没有两样……

不管有没有祓除邪灵，澪的身心都会受到侵蚀吗？

「我应该更严格地禁止你离开长野的。这是我的疏失。若是你因为这样而丧命……」

伯父的眼中满是沉郁。

「我没脸面对满和祥子。」

那是伯父的弟弟和弟媳——澪户籍上的父母的名字。

澪注视伯父：

「因为你们把我丢给他们？」

伯父抬头，终于看了澪。

「因为你们把婴儿的我丢给他们，可是他们过世了？」

澪曾经隐隐约约地怀疑过。

「爸妈他们是因为我，才会遇到车祸死掉吗？」

「澪。」

从小开始，澪就饱受邪灵的折磨。她被邪灵攻击、承受着诅咒的话语，因此三不五时就病倒。父母会遇到车祸，会不会也是因为邪灵的攻击？

「不是。」伯父斩钉截铁地说。「那个时候，你不在满他们的车上。车祸也是因为对向车右转时不注意。」

伯父说得太斩钉截铁，反而让澪起了疑心。

「爸妈丢下我，自己出门吗？那时候我在哪里？」

「这……」伯父支吾其词。澪接连又问：

「为什么要把我送人？因为想摆脱我这个麻烦吗？」

「你在胡说什么蠢话？」

「你们把我丢给弟弟和弟媳，可是他们死掉了，所以才觉得内疚，是吗？」

澪从来没有对伯父说过如此苛责的话，这却是她一直想问的问题。为什么把自己送人？理由是什么？

伯父沉默着，眉心深锁，注视着自己的手。

「……我到现在依然不觉得当时的选择是错的。那是最好的做法了。你手握宝珠出生时——」

「宝珠？」

「神使的依代※。只是颗极小的玉珠……就装在护身符袋里。」

注：依代也称凭代，为神灵凭依之物。

原来是这样？澪按住牛仔裤口袋。护身符袋收在那里面。

「多气王女重生时，一定会手握宝珠出生。由于从孕期就会招引邪灵，因此我们这时就已经怀疑孩子可能是重生的多气王女。但是在看到宝珠以前，还是难以相信。然而——」

澪握着宝珠出生了。

「这时我就立下觉悟了。在那之前，也和族人多次商讨。」

「商讨什么……？」

「该如何处置你。怎么做才是最安全的？……我认为让你远离蛊师的生活是最好的。我以为这样一来，你就不会接触到千年蛊，可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因此，被托付澪的满夫妻搬到深山僻地生活。那样的地方，也没有什么邪灵。

「——然而你最终还是回到了这里，去了京都，邂逅了千年蛊。」

伯父的眉间挤出深纹，苦恼的阴影变得深浓。

「蛊师一族一次又一次……饱受这样的痛苦折磨。这完全就是千年蛊对我们施下的诅咒。」

伯父的声音渗透出对千年蛊的憎恨。

为什么呢？澪忍不住思考。——为什么我一点都不恨他？

就连明白自身的诅咒是来自千年蛊以后，一样恨不了他。

「澪，回来麻绩村吧。你不应该继续留在京都。」

伯父说，但澪缓缓地摇了摇头。伯父的脸上露出失望与心死的神色。他恐怕早有预期澪会如何回答。

澪收起摺叠椅，放回角落，离开社务所。她没有回到住家，而是走向鸟居。她站在鸟居下，眺望远方群山。乌云比刚才更厚，低垂天际，感觉随时都会下雪。

脚步声传来，澪回头望去，是涟。

「……妈说忘记买麻油，叫我去买。你也要去吗？」

涟问，澪点点头。

两人穿过鸟居，并排走在田埂路上。

「你可能不记得了，」

涟双手插在羽绒外套口袋里，一脸索然地看着脚下。

「但我记得满清楚的。」

「……记得什么？」

「叔叔跟婶婶遇到车祸那时候。」

「咦？」

澪忍不住仰望涟的脸。

「……你听到我跟伯伯说话？」

涟没有回答，接下去说：

「那时候你跟我们在一起。」

「咦……」澪皱眉。什么意思？「『我们』是谁？」

「就我跟爸妈啊。我们有时候会去你们家。完全是以亲戚的身份。」

不记得了。父母过世时，澪才两岁，也难怪毫无印象吗？

「那天我们也去了你们家。叔叔婶婶出去买午餐了。大概是顾虑到爸妈吧。即使只有一下子，也想要让他们跟你亲密相处。」

「然后……遇到车祸？」

涟点点头。

「爸妈都非常自责，后悔不该让他们出门的、不该那天去拜访的。就那么阴错阳差，要是提早五分钟出门，还是晚点出门，就不会出事了。……所以他们非常内疚。明明就把你托付给他们了，却又满不在乎地跑去看你，才会害叔叔他们过世……」

所以他们才无法直接告诉澪，他们才是她的父母。

澪停下脚步，仰望天空。薄薄的雪花一朵、两朵地飘落下来。从云层的模样来看，雪会下上一整晚，将大地染成一片雪白吧。

「为什么要告诉我？」

这是伯父没有提起的事。涟踹飞路上的石头：

「你什么都不知道，让人看了就有气。明明大家都那么呵护你。」

涟烦躁地说。澪的内心也波澜大作：

「那你跟我交换啊！」

涟瞪向澪：

「不要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很可怜。」

「我又没有觉得自己可怜。」澪也反瞪回去。

「你回去啦。」

「是你叫我一起去的耶！」

「你——」涟说到一半，瞄了后面一眼。啊！澪也察觉了。刺鼻的焦臭味。涟咋了一下舌头，抓起澪的手。

「用跑的。得买麻油回去才行。」

涟往前跑去。手被拉扯，澪也跟着跑。从小开始，他们像这样跑过多少回了？每一回澪都会想。

涟根本没有必要跑。是澪逼着他非跑不可。

她想到过去和往后，涟因为澪而失去、被剥夺的事物。呼吸困难。烦躁与悲伤搅在了一起，在心胸里逐渐膨胀。

「傻瓜，不要哭啦。」

涟对着前方，头也不回地说。澪吸起鼻涕，说「我又没哭」。

不知不觉间，雪花变成了鹅毛大雪。焦臭味消失了。

寒假只剩下两天时，澪回去京都了。从名古屋搭上新干线的澪，在路上看到滋贺一带积了雪，猜想京都可能也下雪了。然而进入京都市区，迎接她的却是连一片雪花都不见的清爽蓝天。

在红庄——

「我听说麻绩家没有做年菜。」

玉青准备了年菜在等她。有黑豆、糖渍栗子、红白萝卜丝、卤菜……装在多层套盒里的菜肴，让澪感动赞叹。就像玉青说的，麻绩家没有准备年菜。因为实在忙到没空。除夕夜通宵达旦，神社境内燃起火炬，招待参拜客神酒、准备要给参拜客的破魔矢和神签等等，种种忙碌一直持续到初三，实在没有闲情逸致坐下来品尝年菜，至多只能煮个年糕汤充数。

「谢谢。」

澪道谢，拿起筷子。光泽饱满的黑豆和金黄色的糖渍栗子在套盒里就像在闪闪发光。澪最中意的就是咸甜小鱼干「田作」。听说在京都，这道菜称为「GOMAME」，甜甜咸咸，香气十足，美味极了。入冬之后，起居间就摆上了暖桌，窝在暖烘烘的暖桌旁，吃着美味的食物，真有如人间仙境。

澪正在吃蜜柑的时候，电话响了。

「小澪，找你的电话。」

红庄有室内电话，可是谁会打这支电话找澪呢？不管是麻绩家的人还是朋友们，应该都会打她的手机。

「是谁？」

「说是你同学藤瑞穗。」

澪连忙跑去厨房接听。一拿起话筒，便传来瑞穗客气的声音：

「不好意思，打电话给你……现在方便讲电话吗？」

「没问题，怎么了吗？」

瑞穗犹豫地沉默了。会在寒假特地打电话到寄宿的地方来，澪觉得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那个……真的不能请你帮帮忙吗……？」

「咦？帮忙？」

「差……差点就被烧死了……」

瑞穗的声音在发抖。

「我姊姊烧了起来……虽然火一下子就扑灭了，所以不严重，可是……」

「你先冷静下来。你姊姊又遇到火灾了吗？」

瑞穗喘了好几口气，回应「嗯」。

「我姊姊想要砸坏我们家的祠堂……喏，不是听说有怨灵附在上面吗？我姊姊说既然如此，把它砸坏就没事了。」

——居然做这么危险的事！

就连八寻都判断处理不了，铩羽而归了。

「我姊姊拿高尔夫球杆想要砸破祠堂屋顶，结果真的很突然，一团火凭空冒出来，我姊姊的开襟衫衣角烧了起来……」

瑞穗的声音又开始颤抖。

「我奶奶把我姊姊推到地上灭火，火很快就扑灭了……要不是这样，我姊……」

瑞穗在哭。

「我好怕。这实在太可怕了……喏，麻绩同学，就不能想想法子吗？真的就束手无策了吗？我真的好怕……」

澪紧紧地握住话筒：

「——你现在在山科的家里吗？」

「嗯……」

——怎么办？我该怎么做才好？

八寻现在不在京都。他年底就去四国工作了。

「你等我，我这就过去。」

——我在说什么？我去了又不能怎么样。

可是她实在不能只是在电话里安慰害怕哭泣的瑞穗就算了。

——我明白她的恐惧。诅咒很可怕。太可怕了。

澪从小就一直活在恐惧当中。她总是害怕得哭泣。但她有可以哭诉依靠的对象。那就是涟。

对现在的瑞穗而言，澪就是她依靠的对象。虽然澪就只是她的同班同学，但她没有其他可以求助的对象了。

澪放下话筒，返回房间拿大衣。她穿上大衣走向玄关，途中寻思该怎么做才好。

「玉青伯母，我去一下朋友家。」

「朋友家？哪个朋友？刚才打电话的女生吗？」

「她姓藤，住在山科。」

玉青对澪一个人外出面有难色，但支持她和朋友一起玩。和茉奈出去玩的时候也是如此，因此玉青这次也爽快地送澪出门：「路上小心。」

澪前往睿山电铁的一乘寺站，搭到出町柳站，转乘京阪线，再坐到三条站转乘地下铁东西线。她在三条站正要换车时，有人从后面抓住她的手。澪吓得全身僵硬，但听到冰冷的声音说：「你要去椥辻吗？」放下心来。回头一看，高良正表情严厉地瞪着她。

「你听监视我的乌鸦说的？」

「别去蹚那一家的浑水，不会有好结果。」

高良没有回答澪的问题，而是这么说。

「你知道藤家的事？」

「那个诅咒，是我传授的。」

澪瞪大了眼睛：「怎么回事？」

「嫁到那一户的女人，是洛中的蛊师。」

「这我知道……你们认识？」

「不认识。但是不是蛊师，一看就知道了。她虽然不是忌部那样的本流，但也是没没无闻地做着蛊师的家族的女儿。她说她是蛊师的女儿，没有人家要娶，所以才会离开洛中，嫁到山科。」

两人站在车站里的角落，高良压低了声音说着。

「她不是什么有能力的蛊师，但说无论如何都想要诅咒那户人家世世代代的女人，所以我教了她法子。」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澪蹙起眉头。

「诅咒愈多，就会聚集更多的邪灵。就跟播种种菜是一样的道理。」

邪灵是他的粮食。

「这块土地有着数不清的诅咒，都是我像这样播下的。」

「……你都重生在京都吗？」

「不一定，但这里对我最方便。这里是盆地，人们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容易滋养邪灵。古来的邪灵就像地层一样，在这里层层叠叠。」

澪想像了一下，感到毛骨悚然。对澪而言，这里一定就像是她的鬼门关。

「世上有太多受到诅咒的家族。就算祓除了一个地方，也于事无补。别瞎搅和了。」

澪目不转睛地看着高良的脸：

「这也就是说，我有办法祓除诅咒，对吧？」

高良微微瞠目。

「你说诅咒是你传授的，那么你说我能祓除，就一定不会错了。——谢谢。」

澪抬脚要走，高良用力揿住她的手腕拉回来：

「不是叫你别瞎搅和吗！」

「因为降神会对身体造成负担吗？」

高良不说话了。

「我光是活在世上，就会被邪灵折磨，磨耗身心。如果一样都会磨耗身心，我想用在祓除邪灵上。我想破除诅咒。」

这是在长年受到诅咒的磨难中，澪发自心底的渴求。

「每一个都说一样的话。」

高良沉声说道。

「为什么你们每一个都说一样的话？」

明明什么都不记得——高良痛苦地呻吟说。每一个——是指过去每一个重生的多气王女吧。和澪一样。

看着心痛到面容扭曲的高良，澪心想，被诅咒的人，其实是他自己吧？

为了自己施下的诅咒，长久以来，他在漫长到无法想像的岁月中痛苦万端。澪感觉彷佛一道漆黑的帐幕在眼前落下。无法拯救任何人、没有任何好处，就只是让每个人都痛苦的诅咒。

——必须让它结束。

「我想让它结束。」

澪喃喃说，高良看向她。

「我想结束这一切。——过去的每个人，也都说了这句话吗？」

高良没有回话，只是露出淡淡的笑。是一种看破、自暴自弃般的笑。

虽说若是和千年蛊坠入爱河，就会被收拾掉，但澪对自己感觉不到这样的不可自拔。她对高良没有愤怒或憎恨，但也不感到爱慕或倾倒。她无法在自己的内心找到如此激越的情感。

她只是想要解放高良。就和自己一样，想要把他从这个诅咒的炼狱中解救出来。澪被拯救，和他被拯救，应该是同一件事。

澪从高良身边退开一步：

「我要去椥辻，如果你想要阻止，就跟我一起来。」

澪说，往月台走去。高良咋了一下舌头，跟了上去。

地下铁东西线名符其实，是东西横跨京都市内的路线，但是在蹴上站附近转弯，从山科站开始，宛如纵断山科盆地中央般南下。南下之后的第二站就是椥辻站。澪和高良一起走下电车，瑞穗已经在验票闸门等他们了。看到陌生的男高中生，瑞穗似乎吓了一跳。

「啊……这是我朋友，凪高良同学。」

澪想不到该怎么说明，如此介绍，又补了句：「他精通诅咒。」虽然觉得精通诅咒的高中生未免太可疑，但瑞穗接受了：「这样啊。」她的眼睛底下挂着黑眼圈，似乎相当疲惫。

「我姊姊和我妈妈一起搬去六甲山的别墅了。说换个地方休养一下比较好。」

瑞穗走着，用比平常更微弱的声音说。藤家好像在车站出去的大马路北边的地方。

「你姊姊伤势很严重吗？」

虽然在电话里，瑞穗好像说不是太严重。

「伤势是还好……。其实，我姊姊的婚事告吹了。」

「咦！」

「她们还没有去登记……然后因为那些火灾，男方吓到了……被我们家的诅咒吓到，说没想到我们家这么可怕……」

要责怪薄情是很简单，但遇到被诅咒的人家，就算是当事人，还是忍不住会害怕。澪什么也说不出口。

「……我从以前就不是很喜欢我姊姊。」

瑞穗小小声地说。

「我姊姊长得很漂亮。我们是姊妹，从小就被拿来比较，这让我觉得很排斥。而且我姊姊个性很强悍……我都说不过她……」

澪可以想像得出来，瑞穗应该是个不会顶嘴的人。

「我奶奶为我姊姊准备的人形，也被她说是迷信、好笑，把东西丢掉了……明明就算心里觉得是迷信，也只要说声谢谢收下就好了。她完全没有考虑到奶奶对她的心意……」

声音在发抖。瑞穗摩挲手臂。

「我姊姊很漂亮、又聪明，从小就被众人捧在掌心，她的结婚对象也很优秀……我忍不住心里有点在想，她应该吃一点苦头才对。」

可是——瑞穗摇了摇头。「我并不是希望姊姊受那种伤。看到她哭成那样，我觉得她好可怜。想归想，又不是真的希望变成那样。虽然我说我不喜欢我姊姊，但也不是讨厌她……怎么说……不是喜欢或讨厌那类感情……」

这样的感受，澪也明白。她对涟的感情，不是喜欢或讨厌可以表达清楚的。是一种更深沉、更扭曲、更纠结，难以梳理清楚的感情。

「我……很害怕。即使只有一丁点，自己居然有那种念头，让我害怕我自己。那些诅咒、我姊姊会烧起来，会不会是我害的？虽然大家都说是我们家的诅咒，但会不会也是因为我有这种念头，才会出事？我……一直很害怕是我害的。」

泪水从瑞穗的眼眶滚落。原来她真正害怕的是这件事吗？澪心想。澪抚摸着瑞穗的背，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起。瑞穗的姊姊会遭遇火劫，是藤家的诅咒，与瑞穗无关。但澪并非诅咒的专家，不清楚实际上究竟如何，而且不管澪说什么，应该都没有说服力吧。

「……受诅咒的对象的意志，与诅咒无关。」

高良忽然出声了。

「咦？」澪反问。她不太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管被诅咒的人怎么想，对诅咒都不会有影响。」

高良有些厌烦，慢慢地重说了一遍。

「诅咒就是这样的。它是离弦的箭，射出去以后，就连施行诅咒的人都无法阻止。」

高良的眼睛掠过阴影。

「也就是说，不管藤同学怎么想，都和她姊姊的灾难无关，对吗？」

澪确认地问，高良只瞄了她一眼，但澪把它当成肯定。

「专家这样说喔。」澪对瑞穗说，瑞穗眨了眨眼。泪水一行、两行地滑下脸颊。

「谢……谢谢……」

话声刚落，瑞穗双手捂住了脸。

——带他来是对的。

高良不带半点温柔或亲近的口吻，反而淡淡地传递了事实。比起呵护体恤，这样更能拯救瑞穗的心吧。

——不，这也是一种温柔吗？

在现在这一刻说出这个事实，就是他的温柔吧，澪心想。

「这边……这就是祠堂。」

瑞穗指示土地角落的祠堂。藤家是一栋又大又古老的日式建筑物，除了主屋以外，还有别院和仓库。一言以蔽之，是气象俨然的大豪宅，气派恢宏。相对地，只有土地一隅显得阴暗淤塞。一团黑色的蜃影朝上翻腾摇曳着。不劳瑞穗指示，一看就知道祠堂在那里了。

「很不祥对吧？」

瑞穗旁边的七旬老妇神情阴郁地说。是瑞穗的祖母冴子。她一身黑色高领上衣配淡灰色长裙，肩上罩着一条看上去很暖和的披肩。

「然而这年头的人，就算听到什么诅咒、作祟，也不肯当真。就连我儿子都是……。愿意听我说的，就只有这孩子而已。」

她望向瑞穗说。

「我嫁进这个家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女儿出生时，婆婆才告诉了我。嫁女儿的时候，我照着婆婆吩咐，做了人形供奉在祠堂。女儿出嫁当天，人形烧起来消失了。儿媳生下女儿时，我一样照着婆婆说的告诉她，媳妇却不当一回事。时代不同了吧。可是，诅咒并不会因为时代变了，就放过我们。」

冴子微低着头，轻声细语地说着。

「不过……」她抬头，望向澪和高良。「你们说要破解诅咒，是认真的吗？上次来的蛊师，说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她的眼中有着怯色，是在担心：万一多事乱来，让诅咒更加暴戾，那该怎么办？

澪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能够祓除。知道的人是高良。

「做得到吧？」澪看着高良问。高良厌烦地叹了一口气：

「……对于诅咒，基本上有两种处理方式。一种是摧毁诅咒，另一种则是把诅咒转嫁到替身身上。『摧毁』当中，也包括了反弹诅咒。这是暴力式的做法。我长年探究诅咒，但终究没有任何方法比得过来硬的。因此蛊师如果没有自信能摧毁诅咒，都会选择转嫁的做法。毕竟倘若失败，诅咒会反弹到自己身上。」

高良兴致索然地说，实际上他也说「虽然说起来没什么意思」。

「而暴力的极致，就是降神。再也没有比降神更暴力的做法了。在暴力——也就是能量的拼搏当中，人类的诅咒，不可能敌得过神力。」

「……喔……」澪在心中咀嚼高良这席落落长的话。

——也就是说，全看我能否降下天白神……

依照过去的经验，澪成功降神，都是在生命濒临危机之际。这次也只要比照办理就行了吗？但是要故意让自己置于生命危险中，相当困难。弄个不好，会真的没命。

「降神的实现，全靠服侍神灵的巫者投身于生死狭缝之间，抛却自我，成为依代。过去我也是如此，你应该也有这个资质。既然你都来到这里了，应该已经有所觉悟了。我已经阻止过你了。」

高良刚一说完，就抓住澪的手，把她推向祠堂。事发突然，澪甚至来不及惊呼。

要撞到了！澪闭上眼睛，缩起身体，然而却未经历她所害怕的冲撞或疼痛，就只是倒在地上而已。她扶地撑起身体，发现那里并没有祠堂。相反地，映入视野的是一双脚。

是赤脚。干燥的皮肤沾满了泥土，脏兮兮的。两只脚从深蓝色的木棉衣摆下露出来。那件衣服已经不知道洗过多少遍了，褪去了颜色，缝缝补补，边缘早就磨破了。

那双脚一动不动。澪无法抬头。她知道那双脚的主人正定定地俯视着她。感觉得到视线。动弹不得。

高良在哪里？其他人呢？除了祠堂变成了人以外，景色并没有不同。这里应该是藤家的院落，然而却不闻任何声响，一片死寂。

忽然间，脚踝被抓住了。澪吃惊回头，看见黑色的蜃影像蛇一样缠绕在脚踝上。被猛力拉扯，澪跌倒了。肚子硬生生地撞在地上，她屏住了呼吸。然而束缚脚踝的力量依然没有放松，反而力道更大了。感觉脚踝都要被扯断了。

然而，那股力道突然消失了。

「邪灵我来对付，你去祓除诅咒。」

她听到高良的声音。然而四下张望，也没看见他的人影。不光是他，也没看到瑞穗和冴子。同时她发现，原以为相同的周围风景，其实也有些不同。主屋的位置一样，但建筑物不同。那是一栋茅草屋顶的古老大房屋。没有别院，仓库是木板屋顶，旁边堆积着柴薪。没有篱笆，也没有大门。四面八方只有田地和山地。

澪发现眼前的那双脚消失了。与此同时，烟味扑鼻。转头一看，主屋的茅草屋顶正冒出滚滚黑烟。屋门随着剧烈的声响被踹破，化成一团火球的人从门内连滚带爬地跑出来，连是男是女都无法分辨。化成火球的人在地上翻滚、挣扎。屋子里一片烨烨红光，被扩散到整个房间的火焰照得明晃晃。其中有几个人看起来就像在舞蹈。是被火焰吞噬的人。奇妙的是，没有听见惨叫。耳里只听见木柴燃烧爆裂的声响，以及低沉的呻吟。不，不光是这些而已。

她听见大笑。是女人的笑声吧，笑声尖锐刺耳。

——是那个放火的媳妇在笑吗？

听着这笑声，澪感受到一股如水漫延一般的悲伤。虽然在笑，但愈听愈像哭声。听起来就像在抽泣、倾诉，诉说着无人垂怜的她的孤独。

屋子渐渐被火焰吞没。然而屋子却没有崩塌，持续燃烧，痛苦翻滚的人们身上的火焰也没有熄灭。

——对了，这是诅咒。

永远燃烧下去的火宅。永远不会完结的诅咒。无休无止地燃烧。和自身一起。

诅咒就是这样的东西吗？甚至不惜堕入永无终日的痛苦，也想要诅咒别人吗？如此强烈的情感，甚至超越了憎恨吧？

——他也是吗？

永远不会完结、永世轮回的诅咒。这个诅咒在千年蛊和多气王女之间不断地循环、反覆上演。

——必须斩断它才行。

澪有种原本缺少的碎片严丝合缝地嵌回体内的感觉。

「雪丸。」

澪毅然召唤雪丸。白狼倏忽现身澪的面前，下一秒，雪丸一个跳跃，化身铃铛。

轻盈的铃声响彻四下。音色清澈庄严。四下充满了白光，宛如迎接黎明。是圣洁而冷冽的光。

受灿光照射，火势变得更加炽烈了。屋子愈烧愈猛。先前没有崩塌的屋顶现在烧毁了，柱子化成焦炭坍倒。屋子烧光了。

澪觉得听见了沉静的呜咽声。

很快地，当一切都燃烧殆尽时，不管是焦炭、灰烬，甚至连烟的气味，都未留下一丝一毫。

铃声再次响起。宛如云收雾散，白光渐渐淡去。

澪轻吁了一口气，这时忽然有人拉扯她的手臂。

「——麻绩同学！」

眼前是泫然欲泣的瑞穗。

「啊，麻绩同学，你回来了！」

「咦？」

「你突然消失不见，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可是凪同学说不要紧……」

瑞穗似乎十分混乱。她看起来随时都会哭出来，抓住澪的手也在发抖。澪东张西望。高良和冴子都在。周围的景色已经恢复原样。大房子、别院、仓库——不。

澪把脸转回正面。祠堂不见了。它在原本所在的位置化成焦炭坍塌了。烟的气味仍未消散。

「麻绩同学消失以后，祠堂就烧了起来，一眨眼就烧光了。」

瑞穗困惑地说。澪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澪看到的是大房子烧毁，但是在这里，是祠堂烧掉了。

但也有些事情她明白了。

「我想诅咒已经消失了。」

澪对瑞穗说。「咦？」瑞穗一怔。

澪指着祠堂说：

「它全部烧光了。已经结束了。」

「——真的吗？」冴子出声。「这是真的吗……？」

澪看向高良。高良只是默默地点头。

「真的。」

澪转回冴子那里说，冴子如释重负地当场坐倒在地。「奶奶！」瑞穗跑了过去。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冴子泪流满面。瑞穗握住她的手，抚摸她的背。

澪看着两人，忽然发现高良不见了。慌张地四下一看，他正从大门走出去。澪跑过去追上他。澪疲累不堪，脚步沉重。稍微跑一下就气喘吁吁。

「等一下！」

高良回头瞄了一眼，在巷子停下脚步。

「不要跑。你再倒下，我不会帮你了。」

「……我知道。」

明明才跑了一小段路，澪已经喘到肩膀上下起伏。回去以后一定又要病倒了。

「明明用替身人形就好了，却要耗损自己的寿命去救人，太傻了。」

澪看着高良的脸：

「……你说诅咒是离弦的箭，但我觉得是环。」

「环？」高良诧异地皱眉。

「永无终点的环。没有结束的一天。永远诅咒、被诅咒下去。——真的毫无意义呢。必须在某个地方斩断它才行。」

高良默默地回视澪的眼睛。

「我想要斩断它。」

斩断以诅咒和被诅咒相连在一起的、千年蛊与多气王女的环。

「——那，」高良开口。「你愿意杀了我吗？」

澪在高良的眼睛里，感受到和刚才在熊熊燃烧的屋子里传来的媳妇哭声相同的情感。那是一双悲伤的眼睛。

「你说的环，是由我开始的。只要我重生，你就会跟着重生。只要我这个起点消灭，你也不会再次重生了。」

「消灭……」

「把千年蛊祓除、歼灭。」

「我做得到吗？」

「做得到。」

高良简洁地回答后，目光转向远山。

「……多气原本要为我这么做的。她应该要扭转永远不断地重生、带来灾祸的我的命运。」

多气王女。澪按住胸口。她到现在依然没有自己是重生的多气王女的真实感。因为她没有任何过去的记忆。

——可是，我非做不可。

「好。」

澪点点头说。然而高良眼神阴郁。

「每个人都这么说。」

「每个人……」是澪以前那些重生的多气王女。

「然而她们都在获得足以祓除我的力量前就死了。一旦重生，又必须从头来过。因为你没有记忆……」

高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是打从心底疲惫无比的叹息。

「我已经不抱期待了。心存期待的时期早就过去了。或许这次真的……我一次又一次如此期望，结果——」

每个人都留下我死去了，高良说。声音孤寒、寂寞。澪的胸口一阵绞痛。这股痛是自己的、还是多气王女的感受？

「不要让我期待。就连期待，对我来说都是折磨。」

高良转身背对澪，往前走去。澪反射性地抓住他的手。

「你不要任意失望好吗？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所以——」

「对你来说，或许我只是重生的多气王女的其中之一，但对我而言，我就只有这段人生而已。不是全为了你，我不想死，所以我会为了我自己，拼命努力。我会卯足全力，学到祓除你的能力。」

高良沉默，就好似被澪连珠炮的气势给震慑了。两人彼此互瞪了片刻，高良甩掉澪的手。

「随你的便。」他丢下这句话离开了。「第一次遇到像你这样泼辣又不可爱的。」

可爱能解开诅咒吗！澪在内心咒骂。

她觉得高良离去的背影，孤寂的阴影似乎淡去了一些。

「麻生田叔叔，我可以拜你为师吗？」

澪这话让八寻傻住了。结束工作，时隔一阵子回到红庄的八寻正在起居间喝茶。澪在他面前跪坐下来。

「拜什么师？蛊师的？」

「是的。」

「我没在收徒弟。」

「我会付你学费。」

「不要动不动就扯到钱上头好吗？」八寻搔了搔头。「那，你怎么会想要拜什么师？你想当蛊师吗？」

「不，我想要累积经验。有很多我做不到、不知道的事。」

「累积经验要做什么？」

澪一时语塞，但决定开诚布公。

「我要祓除千年蛊。」

八寻只是应了声「这样喔」。

「叫涟教你就行了吧？他春天就要来这里读大学了吧？」

「又还不知道考不考得上。」

「喂，我听到了。」

纸门打开，涟进来了。下星期是涟的大学入学考复试，他从昨天就下榻在这里。

「少在那里说风凉话，帮我祈祷上榜吧。」

「我不是给你北野天满宫的护身符了吗？」

「感受不到心意。」

「你想要我的心意？」

「谁稀罕？」

涟臭着脸钻进暖桌里。就在这时，玉青说着「好了好了，来准备吃火锅吧」，走进起居间来。朝次郎在她后面抱着卡式炉。

玉青指示：「八寻，帮我把厨房的土锅端过来好吗？」八寻寒冷地拱着肩膀，离开暖桌。「我也来帮忙。」涟迅速起身，走向厨房。澪在内心牢骚「在大人面前就会装乖」，一起跟上去。今晚吃白萝卜泥雪见锅，因此容器里白萝卜泥堆积如山。八寻用隔热手套打开土锅盖子看里面，蒸气和高汤的香气顿时弥漫四下。锅子里已经放了白菜、长葱和猪肉。「看起来好好吃。」八寻喃喃道，盖回盖子，顺道似地说：

「刚才那件事，小澪。师父这个重责大任我扛不起，但我可以帮你。」

八寻说得轻描淡写，但眼神温柔，就像在看小朋友。

「谢谢麻生田叔叔。」

澪道谢说，八寻摆了摆戴上隔热手套的手。「八寻，锅子快点端过来。」玉青催促，八寻捧着锅子离开厨房了。

涟端着装白萝卜泥的容器，开口：

「你要祓除千年蛊？」

「这是解开诅咒的方法。」

澪应着，从碗橱里取出小碟子和筷子。偷听澪和伯父对话的涟，后来从伯父那里问出了详情，但澪不知道他对此抱持什么样的想法。

「……我搬到京都以后，也会开始修行。」

「咦？修行？」

「我本事还不到家。」

「这样喔……」

「等我变强了，一定会击倒凪高良。」

——原来如此。

第一次见到高良的时候，高良说涟「半吊子」，这似乎让涟相当怀恨在心。

「我们两个联手对付，应该总有办法。」

「咦？」

「祓除千年蛊啊。就算我没办法祓除他，起码也能削弱他的力量。……我一定会做到。」

澪仰望涟的脸。涟笔直地看着澪。

——这种时候，应该不是说「谢谢」吧。

澪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点了点头说：

「……嗯。」

澪一边点头，想到：高良也有像这样陪伴他的人吗？但愿有。

第一卷 爱情说，被诅咒吧 插图

第二卷 在春季诅咒，爱情消逝 人物介绍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十六夜小夜

麻绩澪

十六岁，长野的蛊师一族，就读京都的高中。体质会招引邪灵，成长过程中，一直笼罩在无法活到二十岁的诅咒之中。职神是白狼雪丸与狸猫照手。

凪高良

京都的高中生，蛊师。职神为老虎于菟和乌鸦。

麻绩涟

大澪两岁的堂兄。时刻都在为澪担心。职神是两头狼，颪和胧。

在京都一乘寺经营公寓「红庄」。麻绩家的亲戚。

忌部玉青

朝次郎的妻子，负责照顾房客生活起居。

麻生田八寻

住在「红庄」的蛊师。职神为白狐。

和迩青海

蛊师一族，负责照顾高良。

第二卷 在春季诅咒，爱情消逝 壶法师

澪有时会做梦。

黑色的蜃影摇曳着逼近澪。蜃影膨胀，发出刺耳的笑声。是从小就不知道梦见过多少次、让她饱受惊吓的邪灵的梦。

『你活不到二十岁。』

诅咒的话语伴随着焦臭味充斥整颗脑袋。这若是现实，澪可以立刻逃开，然而在梦里，脚却黏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她总是再也承受不住而醒来，可是到了最近，梦中开始出现一名少年。

少年一现身，黑色的蜃影便消散无踪。少年——凪高良拥有见过一次就再也忘不了的俊美容颜。而他，就是纠缠着澪的诅咒元凶。

现身梦中的高良，总是露出宛如被寒雨淋得湿透的神情。

每回澪见状，都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去。邪灵已然消失，另一种痛苦却侵袭了心胸。

在梦里，高良对澪说：

——如果你想要解开诅咒，只有一个方法。

——就是你亲手杀了我。

「澪，这个星期天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放学前的班会结束，澪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小仓茉奈出声叫住她。茉奈是澪转学到这所高中后第一个交到的朋友。

「不好意思，星期天我要帮忙我叔叔的工作。」

「是那个当祈祷师还是灵媒的叔叔吗？」

「嗯，唔……差不多。」

正确地说，是「蛊师」，以祓除邪灵为业的人。澪出生的麻绩家也是蛊师一族。

「那春假有办法一起玩吗？」

「春假没问题。」

「那我们一起去赏花吧！」

茉奈明朗地笑道，澪向她点点头，离开教室。时间过得很快，从长野搬来京都，已经半年过去了。马上就要放春假了。

走出校舍，初春的风吹拂着澪的一头乌黑长发。虽然很冷，但不是隆冬的那种冻寒。春天来得比故乡麻绩村更早，也许是因为这样，澪的情绪也有些飞扬。她并不是讨厌冬天，但不知为何，春天的到来，总是会让心头也好似跟着明亮、温暖起来。

但澪轻盈的步伐，也只维持到搭上公车前一刻。有东西抓住了她的脚。低头一看，漆黑的蜃影从车底下伸出来，缠绕住澪的脚踝。那团蜃影一眨眼就变成了苍白多筋的手，指头深深地掐进脚踝里。一张瘦到分辨不出是男是女的脸从车体下探出，充血的眼睛瞪着她。嘴巴大张，但里头就像个漆黑的窟窿。

「雪丸。」

澪小声喃喃。一只小白狼不知从何现身，低吼了一声。光是这样，邪灵便烟消雾散了。澪冲上阶梯上了公车。车子里乘客不少，但不到人挤人的地步，澪立刻抓住附近的扶手。

每天运载着许多人的公车和电车，会沾附各种东西。澪的体质天生就容易招引邪灵，若是在密室里遇到它们，就会饱受折磨，但现在有雪丸陪着她，让人安心。

雪丸是澪的职神——据说正确来说是神使。职神是蛊师祓除邪灵不可或缺的重要搭档。

死灵、诅咒、怨恨、恶气聚积之处——这些邪恶的事物，蛊师统称为邪灵。

邪灵会纠缠澪，对她吐出诅咒的言词，削弱她的力量。澪自小就经常发烧病倒。活不到二十岁，是她已被写就的宿命。

但为了破除这个诅咒，澪从长野来到了京都。她不想死，也不想要只是惶惶不可终日地屈指计算死前的岁月。

所以澪来到了京都——破除诅咒的关键凪高良所在的京都。

澪下了公车，登上平缓的坡道。前方就是山。澪寄宿的公寓，在一乘寺这里，也离山很近，环境清幽，绿意盎然，但坡道却教人不敢领教。虽然对于缺乏体力的澪来说，或许是一项很好的运动。

走进巷弄里，红色的山茶花从老旧的木板围墙探出头来。继续前进，出现一座宛如寺院山门的大门，陈旧的招牌上以墨字写着「红庄」二字。是澪寄宿的公寓。

红庄名符其实，一片红艳。并非建筑物本身是红色的，而是各处种植的花草树木，一年四季绽放着红花、红叶，或是结出鲜红色的果实。现在正值山茶花盛开的时节，怒放着鲜红到深红、暗红等各种不同的红花。

「我回来了。」澪招呼着进入玄关，屋内深处的厨房传来回应：「你回来了。」是玉青的声音。红庄是由忌部玉青和丈夫朝次郎一同经营。

澪探头看了看厨房，玉青在深靛色的r织和服上套了日式围裙，正忙着张罗晚餐，因此澪没有打扰她，继续经过走廊。玉青忙起来的时候，跟她攀谈相当可怕。

起居间那里，八寻正拿坐垫当枕头窝在榻榻米上，正在看书。个子修长的他躺在和室里，老实说很碍事。玉青也常这么骂他。麻生田八寻也是这里的房客，同时也是蛊师。

红庄是专收蛊师的公寓。玉青和朝次郎夫妻所属的忌部家，以及八寻的麻生田家都是蛊师的家系，相当于麻绩的亲戚。各家的根据地，忌部在京都、麻生田在三重、麻绩在长野。

「你回来啦。小澪，你们还没放春假吗？」

「还没。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吗？」

「忘记了嘛。」

八寻搔着头坐起来。他穿着看起来很温暖的马海毛毛衣，下身是灯芯绒裤，但配色是淡米色与白色，十分春天。

「你说要帮忙我这次的工作，有办法吗？」

「星期天没问题。」

「啊，对喔，是星期天嘛。」

澪对茉奈说的「叔叔」，指的就是八寻。

「麻生田叔叔才是没问题吗？不会记错日子吧？」

「我才不会记错呢。蛊师不是休周末，所以常常忘记星期几嘛。」

头发被压乱的八寻轻浮地笑道。澪只是满心不安。

「麻生田叔叔有好好写进记事本吗？每次工作都写进行事历比较好吧？」

「你也太一板一眼了吧。对了，你来帮我管理行程怎么样？你是我徒弟嘛。」

「也是可以啦……」

澪拜八寻为师。是澪请八寻收她为徒弟的。

「但就算我来管理，如果麻生田叔叔还是忘记，就没有意义了，要自己留意喔。」

「这么啰唆，你真是愈来愈像涟了。」

澪听了大皱眉头。涟是澪的堂哥。

「我跟他才不像。」

八寻笑了：

「家人都是愈讨厌的地方愈相像啦。」

「……」

涟因为一些理由，在户籍上是澪的堂哥，但实际上是亲哥哥。如果是涟，这种时候应该会对似乎与老家有些过节的八寻顶嘴：「那，八寻叔叔也是像到家人讨厌的地方吗？」

「涟考上大学了不是吗？差不多要搬过来了吧？」

「他说正在准备。大概下星期就会搬来了吧。」

「这里也要变热闹了呢。」

「啰唆的人又要多一个了。」

八寻哈哈笑了几声，再次躺下。他闭上眼睛，一副准备小睡的样子，澪连忙问他忘了问的事：

「麻生田叔叔，星期天要拜访的人家，委托内容是什么？」

「驱邪。」

「当然是驱邪啦。」

澪想知道的是详细内容。

八寻睁开眼睛：

「对方说想要我帮忙祓除『勺文字※大人』。」

注：日文的「勺文字」即「饭勺」之意。

「勺文字大人？」

澪的脑中浮现的，是盛饭时用的那种勺子。

结果不是饭勺。眼前的东西是一个壶。或许应该说是瓮，整体呈饴糖色，尺寸颇大，看起来像是会拿去腌梅子用的壶。

「这东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在家里了。据说是古时候我家祖先救了上门卖艺讨赏的人，对方送给我们家当做谢礼的。家父生前每天都会祭拜它，说它是黑杮家的守护神。」

以低沉嗫嚅的声音如此说明的，是该户户主黑杮成一。听说他五十二岁，但也许是疲态尽现，看上去像六十岁。据说是八寻的恩师认识的人，是透过恩师委托的。

星期天一到，澪和八寻一早就来到位于衣笠的委托人家。衣笠在京都西北边，衣笠山的山脚下。衣笠山自古便是名胜景点，也是天皇陵寝的所在地。这个地区也有许多如金阁寺和龙安寺的古刹，也有私立大学的校地，黑杮家悄然隐身于其间的传统住宅区当中。据说兴建于昭和初期的这栋宅子，虽然不大，却是和洋折衷，十分雅致，然而却显得阴暗莫名。明明采光不差，看起来却像沉浸在暮色之中。

那种阴暗，愈是深入屋内，便越发显著，成一领他们过去的和室壁龛最为严重。摆放在壁龛里的，就是那个叫「勺文字大人」的壶。

澪一边聆听成一说明，眼睛却无法从壶身上移开。

壶后方的黑影极浓，隐隐然透出一股焦臭味。就如同邪灵现身时那样。

「一直到我曾祖父那一代，家里都在卖木绵、生丝那些，生意做得很大，事业也蒸蒸日上，但听说后来就每况愈下了……这房子也是，以前土地更大，除了这里以外还有别的房子，但每回生意失败，就卖掉一些，现在就只剩下这里了。到了家父那一代，家道中落到了底，他这个人毫无毅力，却比别人更要贪婪……」

成一说，他的父亲日夜祭拜勺文字大人，看到什么新的生意就沾一下，两三下就腻了不干了，又跑去做别的生意。虽然也有大赚的时候，但实际上是一点一滴坐吃山空。

「大概半年前，家父在安养院过世时，家里已经没什么像样的财产了。这房子也得快点卖掉才行。」

成一的母亲受够了那样的丈夫，离家不知所终，成一也从高中就住校，大学毕业后在东京找到工作，婚后几乎不曾返乡。

「可是……」

成一的视线差点就要转向壁龛，又连忙拉回来。

「您说因为有『勺文字大人』，所以不好把房子卖掉？」

八寻替他说完。成一咽了咽口水，点了点头：

「其实……家母和我与其说是受够了家父而离家，更是因为害怕才逃走的。」

澪定睛细看壶后的黑影。她在提防那影子会动起来，化成蜃影发动攻击。然而影子只是浓稠得诡异，静静地待在原处。

「家父只要做生意，或多或少都会赚钱。可怕的是，只要生意顺利，家里就一定会有人受伤或生病。像是车祸骨折、胃溃疡，有小皮肉伤，也有严重的事故。最后一根稻草是舍妹。」

「原来您有妹妹？」

「她已经死了。」

简单的一句话，让八寻和澪都倒抽了一口气。

「有一次家父在高点脱手股票，大赚了一笔。紧接着没多久……当时读小学的舍妹就在学校泳池溺死了。」

当时明明是冬天——成一咬牙挤出声音。

「后来家母就离家出走了。她叫我爸把壶丢了，两人大吵一架。我也怕了起来，考上有宿舍的高中，再也没有回家。」

「您和令堂都认为是那个壶害的，这有什么根据吗？」

「以前……」成一以朦胧的目光看向壁龛，避免聚焦在壶上。「壁龛那里布置得就像座祭坛。木台子上盖了块白布，摆上壶，插了一堆……那是叫御币吗？神社的神主手里挥的那种夹着许多白纸的木棒子，还摆了堆积如山来路不明的符咒。家父就坐在那前面，一大清早就对着它跪拜，额头贴在榻榻米上，嘴里念念有词：请让我发大财、请让我发大财……。看了真是恐怖到了极点……」

成一的脸皱成了一团，彷佛一阵欲呕。

「虽然根据就只有这样而已。」

「这样啊。」八寻只应了这么一声，搔了搔头。「从您的描述来看，这个壶虽然会让令尊赚钱，代价却是让家人遇到灾难，是吗？」

澪望向壶，皱起眉头。她之所以感到不舒服，不是因为觉得壶很可怕，而是明知家人会遇到祸害，却仍跪拜祈求发大财的成一的父亲让她感到嫌恶。

「令尊都没事吗？没有受伤或生病那些？」

「我还在家的时候，他人生龙活虎的。虽然听说晚年酒喝太多，搞坏身体了。」

成一的口气彷佛不干己事。

「令祖父那一代怎么样呢？如果是世代相传的珍贵之物，或许从以前就……」

「家祖父和家祖母在我懂事以前就过世了，所以我并没有直接听说，但只要看看牌位和墓碑，就知道死了多少人、几岁就死了。」

壁龛旁边有个大佛坛。坛门关着，看不出里面有多少牌位。成一看向那里：

「死了很多小孩。」

「唔，以前——」

「成年的小孩也一样。」

「………」

「虽然只有江户时代后期以后的纪录。听说江户时代，京都发生过两次大火灾，纪录好像都在那些火灾烧掉了。」

「是宝永和天明的大火灾※吗？听说天明大火那一次，京都有八成以上的房舍都烧光了。」

注：宝永年间的大火发生在宝永五年（一七○八）三月八日，天明大火则发生在天明八年（一七八八）一月三十日。

八寻对这些历史事件很清楚。八成不就是几乎全部了吗？——澪惊讶万分。

「那么，黑杮家的第一代，最起码也能追溯到那以前啰？」

「嗯。家父很自豪，说我们家一直从镰仓时代延续到现代，但我觉得这是在吹牛。因为也不是一直都做一样的生意，所以根本不知道什么渊源、来历。」

「唔……」八寻轻声低吟，瞄了壁龛一眼。

「那个壶的年纪，确实不只江户时代呢。」他喃喃道，站了起来，没有走近壶，而是在它前面坐下。八寻的穿着多半休闲，但今天也许是来工作的关系，在嫩绿色的衬衫上套了件原色夹克。澪则是以方便活动为优先，穿了黑色高领针织衫配工作裤。头发也在后颈扎成了马尾。

八寻口中喃喃自语着，头也不回，向澪招了招手。

「咦？什么事？」

「过来一下。」

——不要。

澪反射性地想。不想靠近那个壶。她就是如此排斥。

——但也不能这么任性。

自己必须加强实力才行。祓除邪灵的实力。不能感到畏怯。

澪起身，提心吊胆地走到八寻旁边坐下来。八寻向成一介绍澪是他的助手，可能是蛊师这个职业特殊，又或是成一的心思都被壶的问题占满了，并没有起疑的样子。

壁龛的木材用的一定是上好木料，却因为蒙尘而显得黯淡。不，看起来黯淡，是因为盘踞在这一隅的暗影之故吗？摆放在正中央的壶因釉药而呈现饴糖色，一片阴翳之中，只有那里幽幽浮现出来。它后方的影子变得更深浓了。澪戒备着它是否要发动攻击了，但影子一动不动。澪定睛观察。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动？澪手扶在榻榻米上，身体前探，察看壶的后方。为什么影子这么深……？

澪忍不住猛然倒抽一口气。

她看见一双赤脚。皮包骨的脚上，是泛黄变色的长长趾甲，脚趾蜷缩成一团。应该是男人的脚，穿着黑衣，感觉像僧侣穿的法衣。男子从后方紧紧地抱着壶头往另一侧倾斜，因此看不到脸。枯枝般的手指牢牢地揿住壶身。手上的指甲也和脚趾一样长，处处皲裂。明明没有仔细察看，却连这些细节都一清二楚。

——影子深浓，是这东西的缘故。

男子的黑影与壶的阴影重叠在一起。

手被猝然一拉，澪从壶旁边离开了。是八寻把她拉开了。

「麻、麻生田叔……」

八寻只是轻轻点头，不发一语。澪想，最好不要现在说出来，把话咽了回去。

八寻重新转向成一：

「来历不明的东西，也不能随便祓除，我们今天会先回去。」

「咦……！」

成一的表情变得绝望。八寻摇摇手要他放心：

「回去之后我们会进行调查。在不清楚底细的情况下贸然动手，可能反而让状况恶化。黑杮先生也是，如果您想起关于这个壶或家里的任何事，请连络我。」

「好……可是……」成一一脸苍白地垂下了头。

「就您所说的，如果代价是家人的不幸，只要不对它许愿，就不会有事吧。」

「这样啊……」不安的成一依旧面无人色，视线飘移。「我还有妻子和女儿，我很担心她们会不会受到伤害。」

「我会努力尽快处理。」

八寻的口吻很谨慎。走出黑杮家大门后，八寻才一脸吃不消地埋怨：「真讨厌哪。」

「有个和尚呢。」

澪自然地放低了音量，因为她觉得会被刚才看见的那东西听见。

「那东西好讨厌呐。感觉很不妙。本来还以为是诅咒那类……」

「不清楚吗？」

「不确定那个邪灵就是诅咒的源头，还是被诅咒引来的单纯的邪灵。」

「喔……」

「如果是前者，把它祓除就没事了，但后者的话，就算祓除邪灵，诅咒还是在，还会反弹到我身上。最糟糕的情况，会害死我自己。」

澪沉默了。破除诅咒，就是如此困难的事。

「所以蛊师才会步步为营。」八寻搔了搔头。「你看到壶里面了吗？」

「没有。」澪摇摇头。「麻生田叔叔看到了吗？」

「看到了。」八寻一手捂住了嘴巴。「里面塞满了人。」

澪板起了脸。

「不妙的不光是那个壶而已。黑杮家好像是从镰仓时代延续至今的世家呢。就算中间经历过战乱和大火，但还是会留下一些关于来历的说法吧。然而却对那个壶一无所知，实在让人难以释然。」

八寻回望黑杮家。

「总之，我去黑杮家的菩提寺※打听一下。小澪，你呢？」

注：菩提寺是家族墓地所在的寺院，葬礼和法事都会委托该寺院。

「我当然要一起去。」

「你身体没问题吗？」

「没问题。」澪起劲地点点头。澪经常遭遇邪灵攻击而身体不适，但刚才没有被攻击。感觉那个邪灵也像是对澪毫无兴趣。

「那就好。万一你怎么了，我又要挨玉青嫂的骂了。」

八寻对玉青俯首帖耳。不光是八寻，玉青的丈夫朝次郎和澪也是如此。

「那，我们走吧。」

澪正要跟上迈出步子的八寻，忽然停住了脚。回头仰望，民宅屋顶上停着一只乌鸦。

——那是……

澪盯着不放，于是乌鸦展翅不知飞往何处了。

黑杮家的菩提寺就在附近。住持把寺务几乎都交给儿子，自己是半退休状态，他把八寻和澪请到住家的廊台，却不愿多说。

「黑杮家那里啊，嗯，跟咱们往来也不算深……」

身穿作务衣的住持沐浴在初春和煦的阳光下说。他困倦地眨着眼睛。

「但黑杮家是你们寺院的檀家※，总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吧？」

注：檀家是皈依并接济特定寺院的俗家。江户时代，幕府实施「檀家制度」，借此管理全国人民，其影响留存现今。

八寻就像老相识一样坐在住持旁边，不是正襟危坐，脚随意摆放。

「成一先生说，死了很多小孩。」

住持沉默了。

「住持知道那个壶吗？」

「……那壶就郑重其事地祭祀在佛坛旁边，去诵经的时候，不想看也会看到。」

住持叹了口气，开口说：

「黑杮家因为祭祀着那个壶，所以跟寺院这里，也只是形式上打交道而已。毕竟就算拜壶，还是需要墓地。总不可能在自家庭院盖坟头嘛。」

「因为黑杮家经常死人吗？」

住持以那双困倦的眼睛看着庭院的松树，是一棵枝叶繁茂的松树。

「是啊，所以生了很多孩子。」

「咦？」

「……升一先生这么说过。升一就是成一的父亲。」

——太可怕了。

澪默默聆听两人说话，内心想道。

「住持听说过那个壶是怎么去到黑杮家的吗？」

「每年盂兰盆会诵棚经※，或是法事去到他们家，升一先生都要跟我说上一遍，我当然知道。是他们祖先热心救助旅途中病倒的上门卖艺讨赏的人，对方送给他们家致谢的东西吧？」

注：日本人在盂兰盆会期间，会在佛坛前设置精灵棚祭祀祖先，并供奉牌位和季节蔬果等，并请僧侣至棚前诵经，即为棚经。

「这件事我也听说过，但究竟是真是假，实在难说呢。」

「是啊。至少升一先生这么相信。他说都是祖先做了好事，可骄傲了。」

澪微微歪头，喃喃道：「可是很大呢。」

「咦？」八寻和住持同时转头看她。

「哦，那个壶不是很大吗？如果是当成谢礼，表示是带在身上吧？这实在有点难想像……」

八寻交抱起手臂，沉思起来：

「被你这么一说，确实如此。」

「传说嘛，都是这样的。」住持不以为意。「每次去黑杮家诵经，都会让我累倒。因为佛坛旁边就摆着那个壶，诵经期间，会一直觉得被压得喘不过气。如果成一决定要把那个壶丢掉，那就太好了。七七法事以后，我不着痕迹地提了一下，但当时他好像犹豫不决。」

「是这样吗？」

「嗳，再怎么说，总是父亲的遗物嘛。」

会因为这样而舍不得吗？澪纳闷。明明成一看起来打从心底厌恶父亲。

住持说他只知道这些了，因此八寻和澪决定告辞。住持送两人到山门，怀念地提到「以前还有更多蛊师呢」。

「记得到我祖父那一代，都还跟蛊师有往来。好像是姓忌部的蛊师。」

「哦。」

八寻点了点头。听说京都的蛊师是以忌部氏为中心，不过现在已经式微了。玉青和朝次郎也是忌部氏的一员。

「如果顺利给那个壶驱了邪，告诉我一声吧。我一直对它放心不下。」

「没问题。」八寻和澪辞别了寺院。

八寻把车停在黑杮家附近的投币式停车场，因此两人往那里走去，澪仰头东张西望。民宅林立的这一带人影稀疏，十分闲静。偶尔传来鸽子或雀鸟的啼叫声，并有清风徐拂。天空晴朗，但呈现朦胧的淡蓝，就像罩了一层雾。四下扫视，也没看见那只乌鸦。

「走路看前面，小心跌倒。」

这么说的八寻自己交抱着手臂，似乎正边走边想事情。

「救助遇难的旅人，做为回报，得到幸福，这是常有的民间传说情节……」

「是这样吗？」

「救助的旅人其实是神明，是这种来访神的故事形式。所以听起来才会那么假，感觉掺杂了谎言。」

「如果是假的，会怎么样？」

「唔……」

忽然间，澪觉得听见了鸟的振翅声，赫然停下脚步。

「怎么啦？看你从刚才就心神不宁的。」

「那个，我有点事，我们可以在这里先道别吗？」

「不行不行。放你一个人四处游荡，我又要被玉青嫂骂了。」

澪来到京都以后，有阵子每次单独出门都会受伤，因此玉青交代她外出时一定都要有监护人陪同。

「那，我可以叫他来吗？」

「叫他来？叫谁？」

「就……」澪转向后方。「千年蛊。」

巷弄转角出现一名少年。少年穿着制服，身形修长，相貌俊美得超脱尘俗，让人看过一眼就忘不了。是凪高良。漆黑的头发光泽亮丽，眼神则冷若冰霜，满含忧愁。他总是宛如一颗冻结的冬季寒星。

「呜！」八寻发出怪叫声，后退了几步，平时优哉游哉的表情闪过一阵紧张。「千年蛊。」八寻呻吟地喃喃道。

凪高良是蛊师。他比澪大一岁，是高二生，但真实身份其实是在遥远的古代中国因诅咒而制造出来的蛊物「千年蛊」，已经重生了无数次。据说千年蛊会带来灾祸，对蛊师来说是天敌，但即使打倒他，也只会让他再次重生，因此现在蛊师对他是以警戒代替消灭。

高良朝前伸手。他的手上停着一只乌鸦，是澪刚才看到的乌鸦。

「辛苦了。」

高良说，乌鸦顿时消失无踪。那是他的职神。以前高良说过，他派他的职神乌鸦监视着澪。所以澪看到那只乌鸦时，相信那一定就是高良的职神。

「我就猜你在附近。」

澪说，高良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别以为我总是呼之即来。」

「可是你就来了啊。」

高良怫然不悦。他担心澪的安危，派乌鸦监视，而且澪一有状况，他就不由自主要赶过来。不过说是因为担心澪，却也有些不同。更精确地说，是因为澪是过去千年蛊所爱的女子重生后的样貌。

那名女子是遥远的白凤时代的人，是麻绩一族的祖先麻绩王的女儿，多气王女。多气王女也不断地重生，因为这是千年蛊对她施下的诅咒。千年蛊中了计，相信多气王女背叛了她，而对她下了诅咒——不管重生多少次，都会在二十岁以前被邪灵吃掉，失去性命。

——如果你想要解开诅咒，只有一个方法。

高良这么告诉澪。

——就是你亲手杀了我。

祓除千年蛊，将其消灭。他说这是解开诅咒唯一的方法，高良也想要摆脱自身的诅咒。澪决定要斩断这宛如永劫无间的轮回般的诅咒。所以她必须修炼出更强——强到足以祓除千年蛊的力量才行。

区区壶的小诅咒，她必须可以轻松祓除才行。

「如果你知道，告诉我吧。」

澪请求说。

「黑杮家那个诅咒的壶，祭拜它，就会让人赚大钱，但代价是让家人遇到不幸。关于那个壶，你有什么线索吗？」

千年蛊重生过无数次，但多半都以京都为据点。因为京都这片土地有着悠久历史的堆叠，是邪灵容易聚集的盆地。千年蛊以邪灵为粮食，因此特别喜欢京都。

所以澪认为千年蛊或许也见过、听说过那个壶。澪本身完全没有生前的记忆，但高良似乎全部记得。

「我不晓得什么壶。别以为我无所不知。」

高良厌烦地说。每回他对澪伸出援手，都一副厌烦不耐的样子。

「我也不觉得你无所不知……但想说诅咒的话，你会知道。」

「我不知道。」高良又说了一次。「在以前，诅咒遍地都是。」

这话未免太夸张了吧？澪心想，但她不知道高良说的「以前」是多久以前的事，因此搞不好是真的。

「那个壶有和尚的邪灵附在上面。」

「和尚？什么宗派的？」

「我怎么会知道啦？」

澪看向八寻。八寻对高良似乎有些提防，但仍以平常的态度说：「那个和尚没穿袈裟。」

「那也不晓得是不是真的和尚吧。以前满街都是假和尚、假巫女。」

「你说的『以前』是多以前啊？平安时代吗？」

高良冷哼一声，就像在嘲笑澪：

「你真是无知。那类人从街上消失，不过是最近的事而已。」

「少骗了。」

「不，他说的是真的。」八寻开口。「一直到战后，街上都还可以零星看到浪迹全国的民间宗教人士，现在应该还是有吧。像是愿人和尚、熊野比丘尼、淡岛愿人……啊！」

八寻拍了一下手：

「对嘛，是愿人和尚吗？」

「那是什么？」

「这类人的名称和种类五花八门，像是大步和尚、快嘴和尚※，但简而言之，是一种乞丐。他们打扮成和尚，上门乞讨，唱唱祭文，卖卖符咒，表演一些才艺。歌舞伎里面也有这种角色。」

注：大步和尚（すたすた坊主）和快嘴和尚（ちょんがれ坊主）都是江户时代的乞讨和尚。前者原文形容快步、大步行走之意，出自其唱词，后者名称亦出于其特有的唱词。

「上门乞讨……」

「对吧？黑杮家流传的说法，说那个壶是祖先救助的乞丐和尚送给他们家的。那个像和尚的邪灵，是不是就是他们祖先救的乞丐和尚？」

「可是，」澪不解地歪头。「这样不是有点奇怪吗？那个壶是为了感谢救助而送给人家的，附在那上面做什么呢？」

「所以啦，我刚才不是说了吗？那件事听起来很假，其中一定掺杂了谎言。」

「谎言？哪些是假的？」

「那不是人家给的谢礼，是他们抢了人家的东西吧。不是救了人家，而是杀了对方。」

整件事突然变得可怕起来。

「这是常有的事。行旅的和尚身上有很多盘缠，所以杀人取财，结果因此遭到作祟。」

「……可是，这一样听起来满假的啊？」

八寻张着嘴巴定住了。他搔了搔头：

「唔……也是。可是，如果要说的话……」

「啊，等一下！」

这话不是对八寻说的。眼见高良默默就要离开，澪连忙叫住他。

高良回头。

「谢谢你！」

虽然不知道是在谢他现身，还是给了他们线索，总之澪想要向他道谢。

高良一脸索然，只说：

「你不是要祓除我？那就拼了命做到。」

「……明明之前我只是想跟邪灵沾上关系，就担心地冲过来阻止……」

先前澪遭到邪灵攻击，高良便会忽然现身搭救，或是澪想要祓除诅咒，他就出面制止。然而现在却叫她「拼了命做到」。看来他的想法也变过了。

「我悟出阻止你也没用了。我不做白费力气的事。」

高良说，轻笑了一下。

澪直盯着他的脸看，觉得他身上阴郁的气息似乎比以前淡薄了几分。高良很快就收起了笑，转身背对。他就这样弯进巷弄，消失不见了。

「他比我想像的更有人味。」

八寻看着高良消失的方向，低声说道。

「我还以为他更不像人。虽然那张脸俊秀得不像人啦。如果说他是个普通的高中生，看起来也的确是。——那是和迩学园的制服呢。」

「咦？什么学园？」

高良身上的制服款式相当特别，水蓝色衬衫配深棕色长裤，中间是深蓝色的开襟衫。

「和迩。上高野的完全中学，是大津的学校法人旗下的学校。」

「上高野在……」

「修学院的更北边。」

修学院在红庄所在的一乘寺的北边。它的更北边，在市内也算是非常偏北了。离市中心相当远。

「去八濑会经过呢。」

「没错。」

八濑是高良的住家所在地，在远离人迹的山中。

「和迩从以前就一直是千年蛊的援助者。」

「援助者？有这种人？」

「当然有啦。就算是千年蛊，只要活在人世间，就不可能单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活下去。」

是这样的吗？澪纳闷。

「你说『从以前』，是多久以前？」

「所以就是『一直』啊。从白凤、天武时代就是了。」

「咦……！」

「说到和迩，是古代的大豪族。他们果然到现在都还是和千年蛊牵扯在一起呐。虽然我早就听说了。小澪，你说你要祓除千年蛊，但是有和迩牵涉其中，这事肯定很麻烦。」

「麻烦……？」

会有什么麻烦？澪感到讶异，也一起看向高良离去的巷弄转角。落在路旁的影子仍带着冬季的凛冽，但阳光已充满了春季的和煦。

星期天的校园里，回荡着努力投入社团活动的学生的吆喝声。和迩学园的理念之一是文武双全，因此社团活动相当兴盛。这天到校的学生当中，如果有人经过后门附近，一定会看见一辆陌生的高级车驶入校内，并目击到车子里走出一名令人惊艳的美少年。

那是凪高良。他的身后跟着一名年约二十五岁、有着一头亮泽栗发的黑西装青年。

「青海。」

高良面朝前方，呼唤身后的青年。

「是，有何吩咐？」

「我想调查一件事。」

青海色素淡薄的眼睛浮现讶异的神色，但还是问：「什么事呢？」

「衣笠有一户姓黑杮的人家。」

「黑杮吗……？」

「靠着和迩的人脉，可以轻易查到那一家的来历背景吧？」

「我马上办。」

青海从西装胸袋取出手机，迅速操作。青海是和迩的族人，负责照顾高良的身边大小事。坦白说，高良觉得很烦，但青海机灵又能干，十分管用。不会废话也是他的优点。

两人经过校舍旁边，进入校园深处。那里有一区被篱笆围绕，学生和教师平时都不会进入，青海打开大门门锁，让高良进去。这一区有移建过来的明治时代的建筑物，过去曾是和迩家的住宅，角落有间茶室。青海领着高良过去那里。

「伯父已经带着委托人在里面等了。」

「好。」

青海的伯父，是和迩学园的理事长。他就是高良的援助者。他为高良提供了八濑的房屋，安排生活基础，并仲介蛊术的委托人。委托人都是财政界的大人物，借由仲介，和迩可以和他们建立起更牢固的连结。不论任何时代，高良心想。

——不论任何时代，和迩干的事都一样。

而高良——千年蛊干的事也都一样。

这样的一成不变，高良早已厌倦。他疲惫不堪，觉得都快腐烂了。他祈祷索性腐烂消失算了，但就连祈祷，他都已经厌倦了。

一名少女的身姿掠过高良的脑海。回想起澪一脸拼命、滔滔不绝地诉说她想斩断诅咒的轮回、想要得到祓除高良的力量的模样，感觉沉在心底的重锚似乎浮起了一些。

只有那么一些些。

这可能会变成自己的救赎，让他感到害怕、痛苦。因为每回重生，他都一再地感受到同样的一丝救赎，然后又失去一切。

但即便如此，高良依然身不由己地要抓住这一丝微光。

回到红庄时，朝次郎正在做披萨。

朝次郎从以前就热衷于做面包，星期天的早餐都一定是他烘烤的面包，但最近似乎迷上了做披萨。

「他这人迷什么就很迷，但三分钟热度，很快又会迷上新东西了。」

朝次郎的妻子玉青这么说。玉青四十多岁，朝次郎六十多岁，两人年纪相差颇大。没有人知道两人是如何相恋的，只知道他们都是忌部的分家。

不管玉青在旁边说什么，朝次郎都默默地自顾自为披萨面皮抹上番茄酱。就好像传统老师傅。

「那是玛格丽特披萨吗？我想吃魩仔鱼披萨。有魩仔鱼和起司的。」

八寻任性地点餐。「那你去买魩仔鱼。」玉青说，八寻可能嫌懒，说：「下次好了。」

等待披萨出炉的期间，众人移师到起居间。因为早晚气温仍低，玉青又怕冷，暖桌到现在都还没有收起来。

「黑杮家？」

玉青反问，从热水壶倒水到茶壶。八寻问两人知不知道黑杮家。

「好像有听过……是吗？」

玉青转问朝次郎。

「是不是祭祀叫什么的神的人家？」

朝次郎交抱着手臂，盯着半空中，似在回想。声音和气质都很沧桑的朝次郎露出这种表情，都会让澪觉得很像电影中的一幕。

「只稍微听人提过而已。这些事在蛊师之间，自然就会传开来。」

「是所谓的蛇有蛇道呢。」八寻说。

「那户人家后来不是绝后了吗？家人四散。祭祀来路不明的神明的人家，多半都是这种下场。」

「是家人四散没错，但儿子回来了。因为父亲过世了，所以委托说想要把父亲祭祀的壶处理掉。」

「处理啊。这很难吧。」

「很难吗？」

「那种东西沾染了太多东西，特别棘手。不用说，要祓除也很困难。我的意思是，本人很难放下。」

「本人……是指黑杮先生吗？可是，是对方说想要处理掉的耶？」

「有时事到临头，会反悔说还是不要祓除了。」

「为什么？」澪出声问。

朝次郎转向澪说：

「因为人是贪婪的生物啊。」

澪不明白。看看八寻，他两边嘴角撇了下来。

「那样就麻烦了呐。就算手续费照收……」

「什么意思？」

「那个壶会带来财富。黑杮先生有可能会觉得放掉它还是太可惜。」

澪瞪大了眼睛。这怎么可能？

「可是它不是会害到家人吗？黑杮先生也是害怕这样，才会想要把壶处理掉吧？他对他父亲也那样充满责怪，不可能舍不得的。」

「嗯，是啊。但愿如此……」

八寻神情忧郁。澪也不安起来。

——以结果来说，朝次郎猜错了，却也是正中红心。

不，实际上要更糟糕。

深夜时分，红庄电话铃声大作。

澪半睡半醒地听着那铃声。她完全清醒过来时，朝次郎已经接起了电话。寂静的暗夜里，隐约传来低沉的应答声。澪掀起被子出去走廊，地板冷得令人颤抖。玉青蹑手蹑脚地跑了过来。

「怎么了吗？」

「黑杮先生打电话来。找八寻。说很紧急。」

玉青语速飞快地说完，拉开八寻房间的门：「八寻，起来，找你的电话。」

电话响成那样，八寻却似乎没被吵醒。在玉青催促下出来走廊的他一身休闲衫，顶着尚未清醒的呆滞表情走了过去。头发乱得可怕。澪也跟了上去，前往电话所在的厨房。

「是、是……唉？……」

八寻拿起话筒，人靠在墙上，敷衍地应声。他搔着头，懒散地说「好，我尽量努力」，放下了话筒。同时打了个大哈欠。

「黑杮先生说什么？」

不只是澪，连玉青和朝次郎也在一旁等八寻讲完电话。八寻难得愤愤地啐了一声说「受不了」。

「那个蠢蛋，早就许愿了。」

「咦？」澪反问，但玉青和朝次郎交换恍然的眼神，「啊～」了一声。

「他在委托祓除之前就许了愿，打算得到财富之后就把它给除掉。以为这样就可以不必付出代价。」

黑杮成一砸了一大笔钱赌赛马，拜了那个壶，结果赢得了钜款。这好像是昨天的事。但他说刚才有车子冲进东京的住家，妻子和女儿都被撞成了重伤。

『都是因为你没有马上祓除！』——八寻说，成一在电话里如此责备。他说如果八寻早早把壶给祓除干净，他的妻子和女儿就不会出事了。

澪哑口无言。难以置信。成一看起来不像会赌博的人，而且还那样轻蔑沉迷于那个壶的父亲，却怎么会做出一样的傻事来？不，他以为只要找人来祓除就不会有事了吗？那岂不是比父亲更狡猾、更愚蠢？

玉青和朝次郎只是摇头，彷佛心死。他们是习惯了吗？这是常有的事吗？

「他说既然事情都发生了，叫我尽快祓除。真想撒手不管了。虽然也不能这样啦。」

八寻困倦地靠在墙上，叹了一口气。

「不能不管吗？」

「没办法。蛊师就是这样的。一旦撒手，就再也没办法祓除邪灵了。你要记住。」

澪沉默了。八寻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所以判断很重要。如果觉得自己应付不了，从一开始就不碰。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但一旦判断自己办得到，接下委托，不管对方是怎样的人，都要救人救到底。得有这样的觉悟才行。」

原来是这样，澪心想。她一直觉得不管是八寻还是朝次郎，都非常果断。是因为非果断不可。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做得到的，就要做到底。就这么单纯。

「黑杮先生说壶里传出声音。说昨天以前都没有。是向它许愿，就会传出声音吗？」

「是怎样的声音？」

「锵鎯鎯的，很像搅动铜板的声音。」

——搅动铜板……

这天晚上，即使再次回到被窝，澪也难以入睡。脑袋里似乎有搅动铜板的锵鎯鎯声作响着。

隔天早上，澪睡意朦胧地离开红庄去上学。

早上黑杮成一再次来电。听说是来恳求的。『昨晚我一时惊慌，抱歉说了许多冒犯的话，请千万要救救我。』成一说他要搭一早的新干线回东京，赶去妻子和女儿送医的医院。八寻会趁这段期间设法祓除壶的邪灵。澪虽然牵挂不下，但玉青说学业优先，她只得百般不愿地离开了红庄。

澪憋着哈欠前往公车站，发现一辆车子停在去路的十字路口前方。澪对车子不在行，但仍看得出那辆车子很高级。一名黑西装青年从驾驶座下来了。青年身材高挑，有着一头笔直的栗色头发，眼神清爽，长相帅俊。年约二十五左右，气质沉稳。

澪停下脚步。因为青年朝她走了过来。他的手上拿着一个大文件袋。

「麻绩澪同学。」

青年毫不犹豫地叫了她的名字。咬字清晰、声音嘹亮。澪没有应话，退了一步。突然被陌生男子叫名字，任谁都会内心警铃大作吧。

「我叫和迩青海。高良大人要我把这个交给您。」

——高良大人？

澪呆掉了，看着递出文件袋的青年。自称和迩青海的青年默默等待澪接下纸袋。澪在催促之下收下了东西。这是什么？

「请问，这是——」

「我送您去学校，请上车吧。我会在路上说明。」

青海没有半句废话，也因此有着不容辩驳的气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澪纳闷着，从青海打开的副驾驶座车门上了车。他是高良的部下吗？高良有部下吗？记得八寻说过，和迩是千年蛊的援助者……

「你是和迩学园的人吗？」

澪在往前驶去的车中这么问，青海简短地回应「不是」。

「那……」

「我奉命照顾高良大人。」

「喔……」

高良需要人照顾吗……？澪想着，取出文件袋里的东西。好像是地图，古地图。是将大型古地图影印之后拼贴而成的东西。

「那是镰仓时代的京都地图。」青海看着前方说明。「是我向某户世家借来影印的。」

「喔……」澪一头雾水。为什么要给她这种东西？澪看向青海的侧脸。他的侧脸秀丽得宛如雕像。青海看也不看澪，继续说下去：

「上面有当时的黑杮家。」

「咦？」

澪连忙看地图，寻找衣笠一带，却找不到黑杮家三个字。

「不在现在的地方。当时是在七条。」

「七条……」

澪摺叠地图，让七条来到正面，以手指沿着七条大道由西向东滑过去，指头在途中停住了。找到了。是现在的七条西洞院一带吗？上面有「黑杮家」三个字，右上方注记「土仓」。那一带还有其他的「土仓」二字。

「土仓？」

「土仓就是放债的。有时也写成『土藏』。」

——放债的。

「那个时代，七条一带有许多土仓，非常繁荣。他们得到神社寺院的神人或寄人这类身份——神人、寄人是从事神社寺院杂役的人，简而言之，就是在神社寺院的庇护下做生意。也有些人身为僧人，却向人放高利贷。」

青海简洁扼要地说明。

「僧人……和尚放高利贷吗？」

「没错。这些人以前似乎叫做『藏法师』。」

搅动铜板的锵鎯鎯声响在澪的脑中响起，同时浮现紧抱住壶不放的和尚身姿。

澪忍不住扬声：

「停车——不对，载我回去！」

听到澪突然这么说，青海也没有吃惊的反应，打了方向灯，变更车道。

「载您回去红庄就行了吗？」

「对。」澪点点头。她知道了。那根本不是什么被杀害的乞讨和尚的邪灵。

澪道了谢，下了车，直奔红庄。

「小澪？你不是去上学——」

澪打断玉青的话，问：「麻生田叔叔呢？」

「在盥洗室刷牙。」

澪跑到盥洗室。镜中倒映出睡眼惺忪地刷牙的八寻。澪朝着镜子打开地图。

「小澪，怎么了？那地图是什么？你不是去上学了？」

「听说这是镰仓时代的地图。上面有黑杮家，说是土仓。」

八寻把牙刷插在嘴巴里回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地图。

「土仓就是放债的，对吧？听说也有些和尚会干这一行——」

「那是从哪里拿到的？」

「巫——高良给我的。是他的代理人拿给我的。」

高良的真名是「巫阳」。是他变成千年蛊以前的生前的名字。但不知怎地，澪不想对高良以外的人叫这个名字。

「千年蛊啊？这样喔……」

「和迩的人说，是从世家借来影印的。」

「哦，原来如此，是和迩的门路啊。……等我一下。」

八寻漱口洗脸，边拿毛巾擦脸边说「是藏法师呐」。

「附在那个壶上的和尚，不是上门乞讨的愿人和尚，而是放高利贷的藏法师，是吧？」

澪点点头，说：

「我认为附在壶上的不是被杀害的乞讨和尚，而是黑杮家的祖先。铜板锵鎯鎯作响的声音，是藏法师在数钱的声音。」

「这样的话，会是怎样？跟卖艺行乞的人那些没有关系吗？」

八寻拿着毛巾陷入沉思。这时朝次郎探头出声：

「八寻，关于黑杮家的那个神……」

「嗯，勺文字（SYAMOJI）大人。」

「对，就是那个。以前听到时我也想过，那会不会本来是『SYOMOJI』？」

——SYOMOJI？

比饭勺更莫名其妙，澪大惑不解。但八寻「啊」了一声：

「SYOMOJI——是唱门师吗！」

「什么是唱门师？」

「唱门师也是上门卖艺乞讨的一种，也是下级阴阳师。」

「阴阳师。」

「是诅咒。那是唱门师对黑杮家施下的诅咒。」

八寻把毛巾扔进洗衣篮，冲出盥洗室。「小澪，咱们去黑杮家！」

「黑杮家祖先救助的乞讨和尚送了壶做为谢礼，这应该是真的。」

八寻一边开车前往黑杮家，一边说道。

「可能是唱门师送给黑杮家，声称是会带来财富的壶。放高利贷的黑杮家祖先十分感激，非常珍惜——完全不知道那是被诅咒的壶。」

「唱门师为什么要给他们那种壶……？」

澪在副驾驶座问。因为没空换衣服，她还穿着制服。

「理由不清楚，但既然是放高利贷的，肯定招了许多恨吧。然后有人拜托唱门师去诅咒黑杮家。八成是这样吧。」

「………」

有人委托诅咒，有人帮忙诅咒，有人受到诅咒。

——在以前，诅咒遍地都是。

高良的话在耳中响起。这也是那遍地都是的诅咒之一吗？

「要是不知道这些，只祓除那个和尚，诅咒会反弹回来，害死我自己。千钧一发啊。」

「……那个藏法师——黑杮家的祖先，怎么会附在那个壶上呢？」

「唔……」八寻低吟了一声。「这是我的猜测，那是不是利欲薰心了？」

「利欲薰心？」

「死后仍紧抱着钱不放——放不下那个壶制造出来的钱。」

澪感到背脊发凉。

抵达黑杮家时，即使在晨光之中，那栋屋子依然显得阴暗。听说成一没有锁门，好像是叫八寻自行入内祓除。打开玄关门，屋子明明有采光窗，却阴影浓重、一片阴寒。两人进入屋内，朝深处的和室前进。走廊被踩出吱呀声响，愈是前进，阴暗和冰冷就愈浓烈。澪摩挲手臂。走在前方的八寻停下了脚步。澪听到声响，也收住了脚。锵鎯鎯刺耳的这声音——

是在壶里搅动铜板的声音。

八寻再次迈出步伐，打开和室的纸门。声音停了。壁龛一如先前，摆着那个壶。正当澪这么想，壶一个晃动，倒了下来，滚过榻榻米。澪全身一颤，往后退去。壶口对着这里停住了。壶里一片漆黑。不，黑暗中有东西在蠕动。「锵鎯」一声，壶里吐出一枚古钱币。紧接着蓦地伸出一只手，就像要追上那钱似的。澪屏住了呼吸。如果不这么做，她就要尖叫出来了。她用双手捂住了嘴巴。枯枝般的手抓住古钱币，缩回壶中的黑暗里。锵鎯鎯、锵鎯鎯——声音依稀作响。壶身左右摇晃。

——呜呜……呜呜……

低沉的呻吟响起。是从壶里传出来的。壶中的黑暗倏然浮现痛苦扭曲的脸又消失。脸随现随灭，每一张都不同。也有小孩子的脸。有哭声。澪好想闭上眼睛，却连眼皮都控制不了。

啪！一道干燥的声响，澪惊讶地吸了一口气。身体能动了。是八寻拍手的声音。呻吟停止，壶不再摇晃，也没有脸浮现了。八寻走进和室，随手抓起壶，在榻榻米上摆正。

八寻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看上去像小刀，一端系着麻绳。八寻拿着它，在壶前坐下来。他俯视着壶，喃喃：「不在呢。」

「咦？」

瞬间，一样黑色的东西窜过榻榻米上。澪倒抽一口气。只见八寻迅速跪起单膝，小刀插进榻榻米。一道风呼啸般的惨叫声响彻四下，一团黑色的蜃影被刀子钉在了榻榻米上。蜃影变成了僧人的模样，刀子就插在他的手上。

「村雨。」

八寻唤道，一只白色的野兽凭空现身。是狐狸。澪知道八寻有白狐职神「松风」，但这只叫「村雨」的白狐她第一次看到。

「上！」

一声令下，村雨一跃而起，凌空奔过，冲向了壶。正以为要撞上的瞬间，爆出轰隆声响。声音就像雷电劈过空气落地。澪吓了一跳，抱头蹲了下来。冲击震动整幢房屋，尘埃四起。

澪抬起头来，被灰尘呛得猛咳不止。成功祓除了吗？刚才那是打破诅咒的冲击吗？她张望因飞舞的尘埃而变得白茫茫的和室。八寻还坐着。壶——

壶还在原地，没有变化。连半点缺损都没有。

「跑掉了。」

八寻厉声说道。澪也惊觉了。插着小刀的榻榻米上空空如也，僧人和黑色的蜃影都消失无踪。

澪屏住呼吸。有呼吸声。背后。是空气从洞孔喷出般的咻咻声。

澪跳向旁边，回看后方。还没捕捉到那身影，脖子就被一股强大的力气箝住，整个人倒地。枯枝般的手紧紧地掐住了澪的脖子。长长的指甲陷进皮肤里。澪无法呼吸，脑袋发胀。模糊的视野中，她看见穿着僧服的瘦骨嶙峋男子。脸几乎就像骸骨，凹陷的眼窝深处，炯炯双眼瞪视着澪。裸露的一口黄褐烂牙好似随时都会脱落。

——他想阻止壶被破坏。

明明是侵蚀黑杮家的诅咒，黑杮家的祖先却不愿它被祓除。这个藏法师已经和诅咒同化了。

一团白色的物体从旁边扑来，冲撞藏法师。藏法师发出凛冽寒风般的叫声，蓦地消失了。是村雨。

「还没有祓除。因为跟壶同化了，得跟壶同时祓除才行。」

八寻扶起呛咳的澪，抚摸她的背。空气突然进来，肺部抽痛不已。在被泪水晕渗的视野边角，澪瞥见一只细瘦的手抓住了壶，将它拖进黑暗里。藏法师在黑暗中拥壶入怀，紧抱不放。

澪感到一股奇妙的寂寥。死后依然执着于壶的藏法师身影令人悲哀。

邪灵很可怕，同时也很可悲。它们深陷于妄执不可自拔，唯有透过祓除才有可能得救。但它们一定甚至不想获救。想要拯救，是活人的自以为是。

即便如此，澪还是想要祓除邪灵。因为邪灵无法自救、无能为力。它们无法自力斩断这痛苦的轮回，只能让别人、让澪来为他们切断。

「雪丸！」

澪呼叫雪丸。白狼现身空中，轻巧旋身。雪丸的身影变成了铃铛。是垂挂着许多圆锥形长筒状铃铛的古铃。它悠悠地左右摇晃，清澈的铃声响彻四下。

一道白光划过阴暗的室内。黑暗顿时被一扫而空，宛如尘埃被拂去。铃声引导而来的，是日神——天白神。白光充溢四下，澪闭上了眼睛。连眼皮底下都亮得刺眼。

澪觉得在眼底看见了抱着壶的藏法师。

睁开眼睛的时候，壶已经碎成一地了。壶里是空的，没有掉出钱或骨头。

「通个风吧。」

八寻疲倦地说，前去打开窗户外层的遮雨板。澪也跑遍整栋屋子，打开所有的窗户。初春柔和的风穿过屋内。

回到和室，八寻坐在廊台，正在讲电话。

「啊，这样啊。那太好了。我这边也大功告成了。」

澪坐到和室角落，靠在柱子上。全身又沉又倦。不知道是因为被邪灵攻击，还是降神的缘故。两边都会对澪的身体造成负担。

八寻讲完电话，回过头来：

「玉青嫂打来的。听说黑杮先生的太太和女儿顺利恢复意识，正在好转。」

——太好了。

尽管这么想，澪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了，只是点了点头。

「真是吃不消。」

八寻从裤袋里掏出烟来，含进嘴里。

「小澪，你身体还好吗？」

「还好，只是累了。」

「休息一下再回去吧。」

八寻说，点燃香菸，吁了一口气。烟雾随风缭绕，缓缓散去。澪第一次看到他抽菸。

「原来麻生田叔叔还有个叫『村雨』的职神。」

「嗯？哦，『村雨』适合攻击，是很棒的职神，但我很少用。」

「为什么？」

「他太皮了，很难控制。松风比较乖。」

「是喔……？」

「你也还有另一只吧？」

「你说照手吗？」

澪还有另一只叫照手的职神，是狸猫的样貌。原本是蛊师忌部秋生的职神。照手对秋生忠心耿耿，连秋生死后都不愿意离开他，却不知为何跟了澪。澪连照手拥有什么样的能力都不知道。

「刚刚会让邪灵溜走，是因为村雨不好控制的关系吗？」

「啊……」

听到那含糊的回应，澪恍然悟出：

「难道那是故意的？」

「哈哈，怎么可能？」

「是为了让我祓除……就像母狮子把小狮子推到悬崖下……」

「我才不是那种斯巴达教育式的师父。」

虽然这么说，但八寻又笑道：

「不过是啦，我有一点——有那么一点点想观望会怎么样。」

「明明就是嘛。」

「不历练一下，就不算修行了啊。」

澪叹了一口气。是澪自己求八寻收她为徒的，不能埋怨。

「……麻生田叔叔怎么会当蛊师？」

澪一直很好奇，但又觉得这不是可以轻率提出的问题，一直没能问出口。八寻抽着烟，好一阵子没有应声。

「为什么呢？这不是可以用一句话回答的问题呢。嗳，说来话长……」

「说来话长。」

「没错，是所谓的『迂回曲折』。……可是，是啊，简单地说，就是家里太垃圾了，还有初恋对象是邪灵吧。」

「咦？家里……？初恋……？」

八寻说得云淡风轻，内容却让人难以追问。

「麻生田家就像你也知道的，是麻绩家的亲戚，也是蛊师的家族，和伊势神宫也有关系，在伊势那边，是历史悠久的世家望族。然而却是根基烂光光、无可救药的家，祖父和父亲都是垃圾，兄弟也是人渣。」

「呃……」

「那个家没有女人待得下去。虽然也是因为职神是白专女的关系。」

「白专女的关系？」

澪知道白狐被称为白专女。据说麻生田家自古就祭祀白专女，以白狐为职神。

「白专女是女人嘛。蛊师身边有女人，他就会嫉妒。所以麻生田家没有正妻，也没有母亲，只有名义上来照顾起居的、不住在家里的小妾。很奇妙的，生下来的孩子都是男的。每个兄弟母亲都不一样。或许这也是一种诅咒。」

八寻轻笑，但澪脸部一阵抽搐。

——那与其说是诅咒……

更像是自作孽吧？

忽地，八寻想起什么似地盯着香菸，把火在随身菸灰缸里揿熄。

「真讨厌呐。我最大的哥哥每次祓除完诅咒就会抽菸。真是，愈讨厌的地方就愈像。」

八寻说完淡淡地笑了。

「来戒菸好了。」

虽然早有预期，但澪回到红庄之后病倒了。浑身发软发热，动弹不得。玉青不时为她把额上的湿毛巾换成新的凉毛巾，很舒服。她好像不知不觉间睡着了，醒来一看，涟就在卧榻旁边。澪以为是在做梦，叫了声「哥」。小时候她都这样叫涟。

涟只是眨了眨修长的眼睛，不发一语，拿起澪额上的湿毛巾，翻过来又放回去。冰冰凉凉的很舒服。涟伸手拨开澪湿掉的刘海。

小时候，澪被邪灵攻击病倒，涟都一定会像这样来到她的枕畔，不安地看着她。他会陪着澪，直到她睡着，等她醒来，又会再过来陪她。

澪呆呆地看着天花板，意识渐渐清醒了。这不是做梦。她再次望向涟。

「——涟兄？你怎么在这里？」

身体虚软，还无法起身。涟皱眉叹了一口气：

「一来就看到你这样。没想到搬家第一天就得照顾病人。」

「搬家……咦，是今天吗？」

「我提早了。因为都准备好了。」

「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不管是提前还是延后，都没什么差吧？」

涟眉头深锁地俯视着澪。

「你睡吧。睡觉体力才会恢复。」

「被人盯着看，很难睡耶。」

「快睡啦。」涟说，把澪额上的毛巾拉到眼睛上。澪的视野被盖住了。

「……今天我想到一件事……」

「睡了啦。」

「活着的人很自由呢。」

涟没有应声。

「变成邪灵的话，就再也无法依自己的意志行动了……」

一闭上眼睛，睡意就变浓了。意识被拖往身体深处。

「……邪灵都是堕落的人类。」

涟的低声呢喃听起来好遥远。

「会变成邪灵的人，生前就已经作茧自缚了。」

所以才可悲——涟说。

「……那是……从伯父那里听来的话吧……？」

半睡半醒间，澪轻轻地笑了。没有回应。澪从被子里伸出手，在榻榻米上摸索。涟伸手抓住了她的手，涟的手好温暖。是澪的手太冰冷，还是涟的体温很高？从以前开始，就是涟拉着澪的手救助她。现在也是，只要涟握住她的手，就能感到安心。虽然澪是不会说出口的。

身体放松下来，澪坠入深沉的睡梦中。她没有梦见邪灵。

第二卷 在春季诅咒，爱情消逝 在春季诅咒，爱情消逝

春假第一天，澪的朋友茉奈来到了红庄。因为茉奈说她想看看澪寄宿的地方。

茉奈一进入澪的房间，立刻眼睛闪闪发亮地问：

「有没有同住的帅哥？」

「什么？」

「说到寄宿，当然就是帅哥啦！」

「没有那种人。」

红庄目前的男性，有朝次郎、八寻和涟，朝次郎虽然帅，却已经是老先生了，八寻乍看之下是个爽朗的优秀青年，实际上却很邋遢，至于涟，长相姑且不论，嘴巴、态度跟心眼都很坏。

「咦～」茉奈发出不满的声音，这时房间的玻璃门打开了。

「澪，你今天——」

是涟。涟一看到茉奈在里面，立刻打住了话。

「涟兄，开门前先出个声好吗？」

「我以为只有你在。打扰了。」

涟向茉奈轻点了一下头，笑也不笑地关上了门。冷漠到家。

「抱歉，刚刚那是——」

「明明就有！」

茉奈打断澪的话喊道。

「咦？」

「帅哥！明明就有嘛！咦？什么？那是你哥哥吗？这么说来，长得跟你很像呢。你哥哥也住在这里吗？大学生？」

被茉奈靠上来连珠炮似地追问，澪有些招架不住。

「啊……嗯，对，他是我哥，四月起就是大学生了，最近刚搬来这里。」

澪懒得说明涟其实是堂兄还是亲哥哥那些细节，直接说是哥哥了事。反正这里没有麻绩村的亲友，她觉得无所谓了。

「可是我们才不像呢。明明就不像吧？」

「明明就一样。脸很像，气质更像。」

「气质……冷冰冰的感觉？」

「哈哈，」茉奈笑了。「是酷酷的感觉。好好喔，有这么帅的哥哥。」

「你那是外国的月亮比较圆的心态。」

站在澪的角度，茉奈家有弟妹、有狗，每天都很热闹，让她羡慕不已。麻绩家非常安静。

「你哥哥叫什么？」

「涟。涟漪的涟。」

「是喔。」茉奈眨了眨眼。「你爸妈喜欢海吗？」

「咦？也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们的名字都跟海有关啊。」

——海……

澪的名字是澪标的澪。有人称赞过这个名字，说是可以航向汪洋大海的人。还说「麻绩澪」这个名字，正读反读读音都一样，带有祈祷长寿的意思。除此之外，还有别的意义吗？

这么说来——澪想到了。父亲的名字叫潮，叔叔的名字叫满——虽然户籍上的父亲其实是伯父，叔叔其实是生父。

长野不靠海，麻绩家和海也没有什么渊源。与其说没有，应该说是澪不知道。

——不，可是以前好像在哪里听说过海和麻绩家有关。

是什么时候听谁说的？

——和麻绩有交流的海人……

对了，记得是这样的内容。是八寻说的。

「小澪，要吃酱油团子吗？」

说巧不巧，玻璃门外传来八寻的声音。

「玉青嫂说帮你们泡了茶。你有朋友来玩？」

「谢谢。」澪打开拉门。八寻捧着盛放茶水和酱油团子的托盆站在外面。茶杯和碟子有三人份，八寻把托盆交给澪后，各拿起一个说：「这是我的。」

「打……打扰了。」茉奈跪坐着行礼。茉奈用手肘顶了顶端着托盆回到旁边的澪的侧腹部。茶杯摇晃，茶水都溅出来了。茉奈的眼神在问：「那谁？」

「麻生田八寻叔叔。他也寄宿在这里。……啊，还有，他是我亲戚。」

「就是那个会帮人祈祷还是驱邪的亲戚叔叔吗？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做那行的。而且还那么年轻。」

「跟你们比，一点都不年轻啰。」八寻笑道。「我已经三十二了。」

「而且好帅。」

「噢，这孩子嘴巴真甜。叔叔的团子送给你。」

八寻把自己那碟团子递给茉奈离开了。

「我也好想住在这里喔……」

茉奈看着玻璃门喃喃道。澪心想「不可以被皮相蒙骗」，但默默地吃起团子。

「涟兄，你刚才找我有事吗？」

茉奈傍晚回去以后，澪去涟的房间找他。涟的房间在澪的隔壁。

「本来想说如果你有空，带我去街上看一下。」

「带你去街上……」

「不是观光，我想知道哪些地方有邪灵。」

「哦。可是，我只知道通学范围跟这一带而已。」

「真没用。」

「唉！」

「我去问玉青伯母，还是朝次郎伯父好了。」

「问麻生田叔叔就好了吧？」

涟板起脸孔：

「我尽量不想跟八寻叔叔说话。」

「为什么？」

「我跟他不对盘。」

就只有这么一句话，但澪觉得似乎可以理解。八寻应该完全不以为意，但涟很不擅长跟那种逍遥自在的人打交道。朝次郎跟涟应该更投合多了吧。

「可是，涟兄知道可能有邪灵的地方要做什么？」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要祓除啊。这是修行。」

「你的修行吗？」

涟瞪了澪一眼：

「你也太悠哉了。当然是你跟我的啊。」

「那，小樱桥应该不错吧？」

晚饭席上，玉青这么说道。矮桌上的菜色是魩仔鱼井、石莼味噌汤、酒蒸蛤蜊等海鲜料理。澪喝了口石莼味噌汤，海潮的香气弥漫唇齿。

「小樱桥？」

涟反问。桌上还有春意十足的樱色腌芜菁，玉青夹了一片放入口中，继续说道：

「一乘寺川的支流很上游的地方，有一座老桥，就是小樱桥。桥头有一棵小小的山樱，所以被这么称呼。以前过桥处有个聚落，现在已经没了，所以也没有人会经过，桥都快腐朽了。那里一直都有喔。」

澪正要将咸度恰到好处的煮魩仔鱼夹入口中，闻言停下手来转向玉青：「一直都有……？」

「就邪灵啊。」

「我想也是。」

她觉得这不是想在用餐时听到的话题。

「因为没有人会经过，所以也没人委托祓除。邪灵也只是在桥那里，并不凶恶吧。既然没有人委托，蛊师也不会去祓除，不过如果你们要修行，就去祓除一下怎么样？」

「没有委托，蛊师就不能祓除邪灵吗？」

「也不是不行，但都是有委托才会去做。」

对吧？玉青看向朝次郎，朝次郎默默点头。八寻开口：

「又没有酬劳，我才不会没事费力气去祓除邪灵呢。万一受伤，就得不偿失了。」

「喔……」

「这可不是因为我唯利是图。这是工作。」

澪明白蛊师不是慈善事业。而且要是每个看到的邪灵都要祓除，一定没完没了吧。

「玉青一直惦记着那个邪灵嘛。」

朝次郎说，暂时放下筷子。

「如果你们能把它祓除就太好了。」

玉青有些困窘地笑了：「我自己没办法祓除嘛。」

玉青是忌部家的人，但并非蛊师。意思是她没有祓除邪灵的力量吗？

「为什么玉青伯母会惦记着它？」涟问。

「虽然样貌不是很清楚……不过那应该是女的邪灵。」

玉青的神情变得黯然。

「然后她在哭。」

「在哭……」涟皱起眉头。

「大概啦。」玉青没什么自信地说。「每逢樱花季节，花瓣纷飞，我就觉得好像听到啜泣声。」

澪的脑中浮现樱花漫舞的河边景象。若是有哭声重叠其上，实在是太悲凉了。那个邪灵是不幸丧命的女子吗？或是和诅咒有关？

「每年到了这个季节，我都会忍不住过去看看。想到连她的哭声都没有半个人听见，就觉得可怜极了。」

玉青边说，盯着腌菜的碟子看。上面附了盐渍的樱花花瓣。

明明是要去祓除邪灵，玉青却不知为何做了便当，让澪和涟带上。

「顺带去赏个花吧。」她说。

今年可能是因为气温急遽上升，樱花开得很早。今天也一早就天气晴朗，温暖得稍微一动就冒汗。

但仍然不是去快乐赏花的心境。毕竟要去看的不是樱花，而是啜泣的邪灵。

「我在车子等你们，如果觉得危险，你们不要动手，直接回来。」

玉青和朝次郎都反对只有澪和涟两个人去，因此八寻这个保姆也一起跟来了。

两人乘着八寻开的车子前往河川上游。理所当然，地点在山中。车子在沿河蜿蜒的路上前进，不久后民宅消失，只剩下树林。坡道也愈来愈陡急曲折，路宽不断地缩窄。如果有对向来车，连会车都没办法，因此澪提心吊胆。然而不仅没有半辆来车，连后面也没有车子跟来。车子开进没有铺面的路，一会儿后，八寻把车停在稍微开阔的地点。

「车子没办法再进去了，你们得用走的。路上小心。」

八寻让澪和涟下了车。

「我在这里吃玉青嫂做的便当等你们。放心，要是危险，我会赶过去搭救的。」

「你怎么知道我们遇到危险？」

小樱桥离这里还有好一段路。

「松风。」

白狐现身。是八寻的职神。

「我派松风跟着你们。不过狐狸怕狼，不能靠太近。」

据说麻绩家职神的狼，是麻生田家的白狐的天敌，所以不能同时出动。明明是亲戚，真是不方便。

「好好加油！」

八寻摆摆手，送别澪和涟。

「真是轻浮……」

涟的喃喃嘀咕声似乎没有传进八寻的耳中。八寻一边哼歌，一边打开便当盒的盖子。

两人在林间的路上前进。虽然是未铺面的小径，但幸好有路。因为已经从玉青那里听说周围的状况，澪和涟都穿了风衣配牛仔裤。只有八寻穿了薄毛衣配白色棉裤，那身装扮显然从一开始就没有要跟来的打算。

涟的肩上搭着一个细长的锦袋，里面装着蛊师用的九节杖刀。

「是那条河吗？」

潺潺流水声依稀可闻。平缓的弯道前方有条小河。与其说是河，感觉更像溪谷，深深被挖开的山地两岸树木丛生。角落堆积着沙砾。可能是这阵子都没有下雨，水量很少，只有一丝涓流穿过河底的岩石之间。

「听说以前泛滥过好几次，真是无法想像。」

澪看着眼下的小河说。

「这里算是鸭川水系，治水工程不完善的古时候，一遇上大雨，就会泛滥成灾吧。从历史上来看，鸭川的洪水也很有名。」

涟理所当然地说。

「好像麻生田叔叔会说的话。」澪说，惹来一记白眼。

「下去啰。」

两人穿过树木，从低矮的斜坡走下河岸。从沙砾堆积的边缘朝上游走，寻找玉青说的那座桥。很快地，前方出现在一座半朽的木桥。比想像中的更小、更简陋。桥身被青苔覆盖，已有多处腐烂。桥边确实有棵樱花树。就像玉青说的，是棵小山樱。绿叶深处透出成串花苞，零零星星已然开始绽放。绿树之中只有那里冒出一团淡红，衬得格外鲜艳。

樱树的阴影落在桥面上。树枝在风中摆动，树影也跟着摇曳，然而却有一团阴影一动不动。那团影子静静地盘踞在那里，有如沉淀一般。随着距离拉近，一股焦臭味刺入鼻腔。黑影悠悠起身般拉长，转向澪和涟这里。影子如蜃影般扭曲，焦臭味更强烈了。澪停下脚步。

涟拉扯澪的袖子。转头一看，涟正以目光指示邪灵所在的反方向。澪朝那里望过去。樱树附近，桥的前方有个人。澪的全副注意力都在邪灵身上，因此吓了一跳。

在那里的，是一名健行打扮的老妇人。一身夹克配长裤，背着背包，头戴帽子。她的手里拿着一把小花束。花束很可爱，是非洲菊配满天星。老妇人把花束供在桥头，双手合十。她闭目良久，就这样膜拜着。

邪灵没有动静。只是伫立在桥上，宛如一团黑色的蜃影般扭动着身影。

该怎么办？澪举棋不定，相对地，涟毫不犹豫地走向桥。不是走向邪灵，而是走向老妇人那里。涟登上斜坡，靠近老妇人。老妇人发现，抬起头来。

「有人在这里过世吗？」涟攀谈说。

「对……」

老妇人淡淡地微笑，站了起来。

「很久以前的事了。你是这里的人吗？」

「不是，我最近刚从长野搬来京都。」

「我是从东京来这边旅行的。说是东京，也是东京的郊区。你是高中生吗？」

「今年春天要上大学了。——我妹妹还是高中生。」

涟回头说。老妇人望过来，澪向她颔首。老妇人回以慈祥的笑容。

「兄妹一起健行吗？感情真好。我也有个哥哥。年轻时候也会跟他一起爬山。真怀念。我老家那里有座很适合的山……」

「是谁在这里过世了？」

感觉老妇人就要偏题，急性子的涟把话题拉了回来。

「啊，是啊……」

回忆被打断，老妇人也没有不悦的样子，眨了眨眼睛。她望向桥，接着抬头看向一旁的樱树。她好像完全看不到邪灵，邪灵也没有反应。

「以前过桥之后有一处小村落……但现在已经没有了。那里有一户大木材商，我的朋友本来要嫁去那里。已经是好几十年前的事了。我那个朋友出嫁当晚，从这座桥上跳河溺死了。」

老妇人再次蹲身合掌。

「以前这条河水位更高。不过，人在被冲到下游之前就被找到了，还算是好的。」

「怎么会投河……？」

澪也爬上斜坡，走到涟的旁边。

「因为不想出嫁啊。她已经有了心上人了。」老妇人抚摸着膝盖站了起来，苦笑：「到了这把年纪，要过来这里也是一番辛苦。」

——投河自尽的新娘。

那个邪灵是那个新娘吗？

——可是……

澪往桥走近一步。「喂。」涟抓住她的衣袖。

「不能在樱花时节嫁新娘啊。」

老妇人随着叹息喃喃道。

「咦？」澪回头。

「我们故乡的习俗，都会避免在这个季节结婚。这个季节的新娘叫樱花新娘，说会像樱花凋零一样，很快就离婚了……」

说完后，她淡然一笑，仰望身边的樱树：

「当然这只是迷信，但人就是想要有一个理由呢。只要觉得是樱花新娘的关系，心里就会多少好过一些了。」

那么我走了——老妇人颔了颔首，拿起靠放在桥身的登山杖，转过身去。

「今年或许是我最后一次来这里了。我的膝盖已经不行了。」

「请保重。」涟道别说。澪往桥跨出了一步。桥身已经半朽，大概没办法过去了，但她想要尽可能靠近邪灵。

——那个邪灵没那么新。

比老妇人说的新娘更要古老许多。不知为何，澪这么感觉。比起街上常见的邪灵更深更浓，有种和前些日子遇到的壶上的邪灵相似的感觉。

澪的手伸向栏杆。木料腐烂、生苔，感觉随时都会崩塌。她轻轻以手触摸。

瞬间，鸡皮疙瘩爬了满身。透过湿苔，一道阴寒刺入肌肤。体温骤然下降，就好似全身被泼上冷水般。全身不住地哆嗦。

突然间，小巧的白色物体在眼前翻飞。澪吃惊地抬头，看见樱花散落了。风迎面扑来，樱花飞舞飘散，视野被纷飞的樱花花瓣给覆盖了。四下染成一片淡红色，只听得到水流潺潺声。除了樱花花瓣以外，什么都看不见了。上一秒大风刮过，下一秒樱花花瓣化成了雾霭。雾霭中隐约浮现周围的景色。澪连忙环顾四下。不知不觉间，她站在桥中央。

没看到涟，老妇人也不见了。连这里是不是那座桥上都不确定。

水和苔的气味变强，掺杂其间，雾霭深处弥漫着焦臭味。凝目细看，黑色的蜃影摇曳着。

「………」

依稀有声音。侧耳细听，澪听出是哭泣声。

蜃影一点一滴凝聚成形。是人的形状。

是一名低头垂首的女子。很年轻。披散着一头长发，穿着水蓝色开襟衫和灰色裙子。全身湿淋淋的。发梢和衣摆滴着水，在脚下形成了一滩水洼。她看见开襟衫的胸口别着银制胸针，好像是花朵造型。

以为是古老的邪灵，是澪误会了吗？这女子怎么看都不是古人。

——咦？

澪定睛注视女子身后。女子身后站着一个淡影。影子愈来愈浓，忽然整个扭曲，焦臭味变浓了。澪觉得脚底陡然失温，发起抖来。

影子冒出眼鼻，眼睛捕捉到澪。五官变得清晰，出现一名有着苍白肌肤和薄唇的女子。女子的穿着打扮很陌生，头上包着白布，身上是一件短摆的红褐色窄袖和服。

女子看着澪的眼神没有攻击性，十分静谧。也因此有种深深沉落在水底的哀伤。扎刺肌肤的寒意变强烈了，吐出的呼吸化成白气。澪并不感到害怕，但她退了一步。因为她感到一种不同于恐惧的危险。怎么回事？这里很危险。虽然感觉不到对澪的敌意，但肤触倾诉着更甚于敌意的危机。

脚下传出流水声，澪低头下望。桥不见了，澪的脚浸泡在水里。

「咦……！」

惊吓之余，脚下一绊，澪跌了个四脚朝天。冰冷的水淹过半身。她想要起身，却一惊定住了。水面上倒映着人影。不是自己，而是以白布包头的女子，没有表情的脸注视着澪。澪无法别开目光，呼吸不过来了。她想要别开目光，却好像被沉静的眼眸吸进去般，连眨眼都办不到。耳中充斥着自己的呼吸声。

——水……

胸中响起声音。不是自己的声音。她觉得是这名女子的声音。水面的女子的声音在胸口深处响起又消失。

——很想念水吧？

浑身冰透。声音深邃、遥远，就好似传遍全身每一个角落。一层又一层，十分玄妙。

澪想要再多听到一些，身体弯向水面，望进女子的眼睛。感觉女子的眼睛在笑。

「笨蛋！」

耳畔忽然响起声音，澪的手被猛力向后拉去。「好痛！」她忍不住叫道。

赫然回神一看，澪站在桥前。底下是即将干涸的河，周围绿树围绕。

「喂，澪。」

涟的声音引得澪回头。但刚才的声音不是涟的。刚才那是——

澪看自己的手。有人抓着她的手。抬眼一看，高良就在旁边。

「咦！」

澪瞠目结舌。他怎么会在这里？可是刚才听到的，确实是高良的声音。

高良眉头纠结。这么说来，他刚刚骂自己「笨蛋」。为什么？

「这是诅咒。」

高良说，就像要解答澪的疑问。

「诅咒？什么——」

「这里有桂女。」

莫名其妙。澪看向涟。涟也一脸不解。但他说：「你刚才突然整个人定住，叫你摇你都没有反应。」

「我……」

澪按住额头。

「我刚刚在桥上。然后掉进水里……。水面有个女人。啊，那之前还有另一个人。」

涟讶异地微微侧头：「有两个女人？」

「对。有两个女人。一个是古时候的人，另一个是最近的人——说是最近，应该也是很久以前了……」

澪自己也觉得说得颠三倒四。她的脑袋还一片朦胧。

「服装感觉像昭和时代……嗯，大概。感觉很复古。那个女人穿着水蓝色的圆领开襟衫，胸口别着别针，是花朵的银制别针。」

「不好意思……」

一道声音插进来，澪和涟都回过头去。应该已经离开的老妇人又回来了。她一脸忧心。

「我看妹妹好像不太舒服，想说怎么了……」

好像是因为这样才折回来查看。

「谢谢，她没事。」涟回答。但老妇人依然担心地看着澪。

「那个，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澪和涟对望。该怎么回答才好？老妇人的眼睛转向高良：

「这孩子也是，突然冒出来……完全没看到他是从哪里来的。」

高良没有回应。似乎不打算回答。看到高良毫无反应，老妇人似乎很困惑，再次转向澪：

「妹妹，你刚刚是不是提到水蓝色的开襟衫？」

「呃……也许吧。」

澪含糊其词。老妇人追问：

「还说别着花朵的银制胸针。你看到幽灵了吗？她在这里吗？」

澪看向涟。涟很会应付这种情况。

「是做白日梦了吧。我妹常会这样，请别在意。」

涟面不改色地随口敷衍。涟可以满不在乎、振振有词地撒谎，这总是让澪感到匪夷所思。

「可是……就算是做梦，你也看到了吧？看到喜美惠了。」

「咦？」澪惊呼。老妇人摇晃澪的肩膀，一脸苍白地接着问：

「喜美惠在这里对吧？一定是吧……？」

老妇人面色苍白。澪正想问她还好吗，她忽然一个摇晃，当场倒了下来。「啊！」澪连忙撑住她的身体，但力气不够，连自己都差点跟着倒下，涟从旁边抱住了她。两人齐力扶住老妇人，让她坐下。高良只是交抱着手臂在一旁看着。态度莫名高高在上。

「对不起，我实在太惊讶了……」

老妇人虚弱地说，肩膀上下起伏喘着气。澪抚摸她的背。

「谢谢你。」老妇人勉强挤出笑容。「喜美惠就是我刚才提到的投河自尽的朋友。你提到的穿着，就是喜美惠过世当时穿的衣物。」

——那个年轻小姐。

「穿水蓝色开襟衫……？」

「对。你说那人别着银制胸针对吧？那是喜美惠最心爱的饰品。」

那名女子就是老妇人的朋友喜美惠。那么，另一个女人是谁？

「您还好吗？」涟探头观察老妇人的脸。她的脸色依然很差。

「想起喜美惠，我有点……。对不起，我休息一下就没事了。我要回去饭店了。」

「那我送您回饭店。载我们来的人，车子就在附近。」

涟说，立刻打手机呼叫八寻。八寻说他正开车过来，很快就到了。是因为高良现身，松风通知了八寻吧。

「我送这位女士去饭店，马上就回来。」八寻扶着老妇人离开了。

目送两人后，涟转向高良那里：

「刚才你说诅咒，那是什么意思？」

高良看也不看涟，也不回答他。「喂！」涟急躁地追问，但下一秒便跳往后方。因为高良的身边突然冒出了一头老虎。

「于菟。」

澪忍不住叫了他的名字，但老虎没有反应。那是高良的职神于菟。于菟发出低吼，威吓着涟。

「我也想知道。」

澪说，高良朝她瞥了一眼，说：

「……桥被下了诅咒。是桂女的诅咒。」

「桂女是什么？」

「桂女是巫女的一种，会为人祈祷、诅咒、卜卦。」

「桂女不是四处叫卖香鱼的行商吗？」涟插口说。

「那只是桂女的营生之一。」

高良应声，却没有看涟。

「这座桥有桂女的诅咒……？」

澪看着桥。黑色的蜃影在桥中央悠晃着。

「怎么会？」

「我不知道。但不要鲁莽地踩进诅咒里，会被拖进去的。就像刚才那样。」

——原来那是差点被拖进诅咒里吗？

那——澪心想。

「那个穿水蓝色开襟衫的人——喜美惠，是被拖进了诅咒里吗？」

「八成是吧。」

「这不是很奇怪吗？」涟说。「如果是古老邪灵的诅咒，被害人应该更多吧？不只喜美惠一个人。」

高良恶狠狠地看向涟：

「废话。只是她只看到那个女人而已吧。总而言之，那都不是可以随便乱碰的。你是护卫的话，就好好防患未然。只会杵在那里，倒不如带着护符更管用，这个半吊子。」

涟顿时横眉竖目。空气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呃，那个……是我太冒失……」澪说。

「这是早就知道的事。」

「你闭嘴。」

高良和涟都厉声说道。但澪不是那种别人叫她闭嘴，就会乖乖闭嘴的女生：

「我不说话，大家都僵在这里，所以我才开口的好吗？不管那些，我是想要知道怎么做才能祓除这座桥的诅咒。」

涟沉默，高良开口：

「也没怎么做，能力够的人就能祓除，不够就没办法，这样而已。」

「我有办法吗？」

高良看着澪的脸：

「区区邪灵，没有神明祓除不了的道理。问题是你有没有办法降神。」

也就是说，结果全系于澪能否降神。

「刚才我是差点被拖进诅咒对吧？如果不是不小心踏进去，而是准备万全再上，就没问题了对吗？」

澪沉思起来。涟质疑「什么叫准备万全？」澪没理他。她就是在想这件事。

黑杮家的壶那时候，起初以为诅咒的元凶是附在壶上的邪灵。但后来得知那个邪灵是受诅咒一方的人，八寻决定先祓除诅咒，而非消灭邪灵。但邪灵和诅咒早已化为一体，八寻的行动被邪灵阻止了。接着澪降神，连同邪灵一起消灭了诅咒。——既然如此，如果一开始拜访黑杮家的时候，澪立刻就降神，会怎么样？即使是什么都不明白的状态，也能祓除邪灵和诅咒吗？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刚才自己是不是应该已经成功祓除这里的诅咒了？

「……如果没有明确的『目的』，就没办法降神是吗？」

高良没有说话。感觉与其说是不知道，更像是在叫她自己找出答案。

「即使知道是桂女的诅咒，如果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诅咒这里、出过什么事，就没办法破解吗？」

澪喃喃低语道。澪降神的时候，几乎都是遭遇生命危机的时刻。是因为生死关头，就只剩下降神这个手段吗？要是这样，感觉用不了多久澪就会真的送命了。

「比方说，就算我现在要来祓除诅咒，也绝对无法成功降神，对吗？」

对于澪这个问题，高良回应「没错」。

「麻生田叔叔也说，在什么都不明白的情况下动手祓除很危险。」

——来历不明的东西，也不能随便祓除。

壶那一次，八寻如此对委托人说明。

——回去之后我们会进行调查。在不清楚底细的情况下贸然动手，可能反而让状况恶化。

澪在心里反刍八寻的话。八寻十分谨慎，不会像澪这样冒冒失失。

「必须查清楚才行呢。糊里糊涂动手很危险。」

澪看向桥。但有办法调查出它的由来吗？这也太虚无飘渺了。

「这一带的人应该会知道什么吧？」涟开口说。

「你说这一带……」澪环顾四周。这里是山里。「再过去的村落也消失了对吧？应该没有人住在那里了吧。」

「从地图上来看，这前面应该有个小村子。」

「不会都是空屋吗？」

「得实际去看看才知道。」

「那也只能去了呢。」澪说，转向高良。「咦！」

然而高良已经不在那里了。于菟也不见了。

「真是神出鬼没。」涟傻眼地喃喃道。

「……意思是这样做就对了吧。」

高良离开，表示澪决定要调查背景的方向并没有错吧。

高良在协助澪。在她危险时现身，提供建言引导她。高良是真心在协助澪祓除他。

——我得努力才行。

既然高良有这个心，澪也必须不负期待。

澪和涟沿路走下去，拐进途中的小径，前往那个村落。虽然杂草丛生，但道路有铺面，并有轮胎的痕迹。好像有人居住。在平缓曲折的路上前进，树木围绕的斜坡零星出现老旧的房舍。最前面的房屋院内停着小型汽车，因此涟迳直走向玄关。没有大门或围墙，只在玄关玻璃门旁边挂出门牌，并附有令人怀疑功能是否正常的门铃。涟按了门铃，但屋里似乎没有任何声响，因此他出声喊：「请问有人吗！」里头传出动静，等了一会后，玻璃门打开了。

「来了。」随着悠闲的应声，一名小个子老人探出头来。满头华发，眼睛困倦地眨着。

「哪位？学生吗？是迷路了吗？」

虽然年岁已高，但声音洪亮，活力十足地连续问道。

「不是，我们想请教一些事。」

「什么事？怎么回去市区吗？」

「不是的。」

老人急性子地问，涟耐性十足地解释，打听了桥的事。

「哦，那座桥啊。很久以前就没有人走了。」

「『很久以前』是多久以前呢？」

「很久啰。从我阿公阿嬷年轻那时候。」

「……大概明治时代那时候吗？」

「对对对。啊，不对，我阿公他们也说『从以前就没人在走了』，所以应该是江户时代吧？」

「那座桥为什么没有人走了呢？」

老人双手前伸，松垮地垂下：

「说是有鬼啊。女鬼。」

「女鬼……」

「所以在地人没有人会走那里。是怎么说的来着？好像是桂女的幽灵吧。」

桂女的幽灵。涟瞥了背后的澪一眼。

「我听说有个桂女被男人背叛，跳河自尽，死不瞑目，所以才阴魂不散。我根本不敢靠近，所以也没看过啦。」

——被男人背叛而跳河……

澪的脑中浮现桂女的眼睛。那双湛满了悲伤的眼睛。

「细节我已经忘了。总之大人都耳提面命，叫小孩子不可以靠近那座桥。嗳，是因为危险，所以编出闹鬼的事吓小孩，不让他们靠近吧。那条河看起来小，但下雨过后，水位就会暴涨，很危险的。你们也要当心啊。」

老人能提供的资讯就只有这些，澪和涟道谢后离开了。这一带的人家连十户都不到，其中有一半不是外出就是空屋，其余的住户，知道桥上女鬼的事的只有老人，内容也跟刚才听到的大同小异。虽然细节不同，像是受骗上吊、遭劫财害命，但共通之处，就是桥上会出现桂女的幽灵。

「总而言之，就是有个含恨而死的桂女吧。」

离开最后一户打听的人家来到马路，涟这么说道。稍早前八寻连络，两人决定和开车过来这里的他在半路会合。

「跳河的说法应该才是对的。」澪喃喃道。

——你很想念水吧？

桂女这么说，差点就把澪拉下去了。要是就那样被拉过去，或许澪已经跳入水里了。而喜美惠就是这样被拉走了。

澪忘不了那个桂女的眼神。寂静、清澈，而且悲哀。湛满了逐渐沉入水底般的深邃哀伤。那甚至比怨怒那些更要强烈，深深地刻画在澪的心底。

「是遇到了什么绝望的事，才会投河……」

——遭到男人背叛？

澪听到喇叭声，停下脚步。八寻的车停在不远处。

「那位老太太没事吗？」

澪跑向车子，探头对着驾驶座问。

「我在大厅听她说了一会儿，她人就好多了。是倾吐之后轻松了吧。」

「咦？」

「先回去吧。还是要去桥那里？」

澪想了想，说「回去好了」。感觉整理一下思绪再来比较好。玉青为他们准备的便当，就回红庄吃吧。

「那上车吧，涟也是。」

在八寻催促下，澪和涟都上了车。八寻把车子掉头，开回原路，说了起来。

「那位老太太名叫古森富子，富子女士之所以每年都会来献花，是因为内疚。因为她做了背叛喜美惠的事。」

「背叛？」

「富子女士不是说，喜美惠另有心上人，所以不愿意结婚吗？喜美惠喜欢的人，就是富子女士的哥哥。富子女士说——」

……我跟喜美惠因为家住得近，从小就是好朋友。我们常去彼此的家里玩。我有个大我五岁的哥哥。五岁的差距，让我在小时候觉得哥哥非常成熟。虽然成年以后，五岁就不算多大的差距了……

应该也是因为年纪相差很多的关系，哥哥对我很好，常给我点心和书本，也会教我功课。对喜美惠也是一样。哥哥说，他把喜美惠当成自己的另一个妹妹。……虽然这是哥哥这一方的想法。

哥哥后来去外地读大学，但某一年的盂兰盆节连假，他带了朋友和郎哥哥返乡。和郎哥哥在我们家住了一星期就回去了。从此以后，有时遇到长假，和郎哥哥就会来我家玩。和郎哥哥是京都木材商的独子，每次来我们家，都会带来豪华的礼物，也会带一份给喜美惠。而且送给她的是饰品，而不是给我或哥哥的那类点心或食品。

没错，和郎哥哥爱上了喜美惠。因为喜美惠是个美人胚子……。来过几次以后，和郎哥哥向喜美惠的父母提亲了。跳过本人，直接向父母提亲，怎么说，很符合当时的风气，或是和郎哥哥的个性……。和郎哥哥家里很有钱，所以喜美惠的父母喜上云霄。喜美惠家是养蚕人家，但当时养蚕业已经式微，又遇到蚕只生病，遭受重创，生计应该相当困苦。婚事两三下就敲定了，喜美惠准备要嫁过去了。

虽然父母欢天喜地，喜美惠却一直闷闷不乐。因为喜美惠喜欢的是我哥哥。我说，那就别结婚啦，但喜美惠说不可能，已经认命接受了。因为她的父母都渴望这门亲事，最重要的是，有了和郎哥哥家的资助，就能让衰落的家业起死回生。但我想喜美惠的父母也不是抱着卖女儿的心态把她嫁出去的。他们不是这么势利的人。总之，喜美惠决定要结婚了。

婚期订在春季。我以喜美惠朋友的身份、哥哥以和郎哥哥朋友的身份出席，但婚宴期间，喜美惠偷偷地塞了一封信给我。信上要我传话给哥哥：今晚能不能私下两个人见个面？见面地点就是那座桥。婚宴在和郎哥哥家举行，好像会一直热闹到深夜，但喜美惠打算偷偷溜出来见哥哥吧。

她好像也不是打算要和哥哥私奔。毕竟他们本来就不是那种关系，喜美惠自己也很清楚吧。不过，或许她想要向哥哥表白心意，做为留念。

……你说后来怎么了？……也没怎么了，因为我没有告诉哥哥。我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呢？和郎哥哥是哥哥的朋友，万一造成误会，那还得了？只为了让喜美惠留下回忆，让哥哥冒这种险……。如果不结婚也就罢了，但喜美惠是要嫁给和郎哥哥的人啊。她这样不是太自私了吗？

说什么为了父母、为了家里，但说穿了，喜美惠自己也是想要嫁给和郎哥哥的。因为和郎哥哥家有钱。她总是佩戴在身上、死时也别在衣上的那个心爱的胸针，也是和郎哥哥送给她的东西。她居然打算戴着那胸针去见哥哥，我觉得实在很夸张。喜美惠从以前就是这样……

她就是自我中心，完全不会想到对方的想法可不是都跟她一个样。她没办法设身处地，考虑对方的处境或感受。虽然她的心地并不坏啦。没错，她不是什么坏女孩，反而是个好女生。否则我也不可能一直跟她当朋友。

可是老实说，那个时候我实在很傻眼，觉得：你到底在想什么啊？所以……所以我没办法告诉哥哥，也没办法跟喜美惠说我没告诉哥哥，就这样丢下这件事不管了。我想，就让她自己跑去见面的地方，被放鸽子就算了。

……我是故意要整她的。是一时鬼迷心窍了。可是……

那不是我害的吧？因为他们又不是说好要私奔，只是我哥哥没赴约罢了，也犯不着自杀吧？我想，她还是后悔这门婚事了。大家都说三更半夜的，没事不会去那种破桥，一定是投河自尽。虽然她去那里是有目的的。但桥上也没有失足滑落的痕迹，所以她确实是出于自己的意志跳河的。她一定是看着那阴暗的河面，最后还是反悔不想结婚了吧。我觉得这都要怪喜美惠的父母。明明喜美惠对婚事那么消极，他们却装作没看见，逼她结婚。

……和郎哥哥吗？喜美惠过世以后，他娶了别人。大概是一年以后的事吧。和郎哥哥俊俏风流，不愁找不到对象吧。后来他好像离开家里，没有继承家业。也许是不想待在喜美惠过世的地方吧。或许也因为这件事，村子愈来愈萧条，一户接着一户搬走，最后都搬光了。那座桥也是，很快就会烂掉了吧。但就算桥垮了，我还是会来献花吧……。为什么？因为不是很可怜吗？除了我以外，还有谁会来为喜美惠献花？

唉，那个妹妹是不是真的看到喜美惠的幽灵了？如果是的话，怎么办？我会不会被作祟？你说没事吗？如果会作祟，我早就被作祟了是吗……？是啊，说的也是。谢谢你。

「……她这样跟我道谢。从富子女士说的听来，那个叫喜美惠的人并没有那么想死，是被那座桥的邪灵给拉走了吗？」

八寻一边开车，一边淡淡地转述富子的说法。澪忍住没有说出感想。因为不管怎么说，都会变得像在责怪富子。

——喜美惠被富子背叛了……

不，也许喜美惠相信自己被富子的哥哥背叛了。

澪的眼底再次浮现桂女的那双眼睛。喜美惠的眼睛重叠上去。

「那关于桥的邪灵，打听到什么了吗？」八寻问。

「听说是桂女的诅咒。」澪说。

「桂女！嘿，原来如此啊。」

八寻露出莫名恍然的样子。

「桂女是古时候住在京都的桂这个地方的一群巫女。据说是神功皇后侍女的末裔，或是海人一族。她们会在京都街上卖香鱼、饴糖，到产子的家中念诵祝词，或是在路口卜卦。就跟若狭的八百比丘尼或熊野的歌比丘尼类似。」

「是喔……」澪应声，听得似懂非懂。

「我觉得与其说是因为住在桂，所以叫桂女，更应该是因为她们头上包着『桂卷』的关系。桂女头上不是都包着白布吗？那叫做『桂卷』。桂卷是戒斋的象征，也代表侍奉神的人。」

澪想「原来如此」。确实，澪看到的女子头上包着白布。

「我看到的应该是跳河溺死的桂女……刚才我差点在桥上被拉进水里。」

八寻瞄了后照镜一眼：

「差点被拉进水里？你说的真轻巧，涟在旁边做什么？」

八寻「哈哈」笑道，涟却皱起了眉头：

「自己不跟来……」

「是你一副要我别跟的表情耶？」

「………」

「哈哈，抱歉抱歉，开玩笑的。别跟玉青嫂告状喔。」

这就是为什么涟讨厌八寻。感觉八寻也是明知道才故意逗弄他。

「是利用桥和水的诅咒呢。桥和水都与咒术密不可分。桂女会在桥上替人占卜，那个桂女生前也是如此吗？」

「在桥上占卜……？」

「桥就是这样的地方，类似境界，连接两个不同的地域。这样的地点，也是召唤神灵，聆听神意的地点，这就是最原始的路口占卜。路口占卜是从往来的行人对话或脚步声来揣摩神意。思案桥、戻桥、细语桥这些名称，都是来自路口占卜。」

「是喔……」澪应道。遇到这类话题，八寻非常有用。

「如果是桥的诅咒……是啊，若想破解，或许也可以来硬的。」

「来硬的？」

八寻笑道：

「把桥弄垮就行了。被河水冲走，就直接祓禊干净了。」

这太粗暴了。但那座半朽的小桥，感觉澪也有办法破坏。

「可是，就算已经没有人走，也不能随便把桥弄坏吧？」

「是啊。」八寻干脆地同意。「而且就算把桥弄垮，也不是诅咒就消失了，只是『场』暂时消失罢了，要是再盖起新桥，诅咒又会回来。算不上什么好的解决办法呢。实际上那座桥或许也多次被洪水冲走，又重新搭起。」

原来如此。只是『场』暂时消失而已。也是有这样的形式吗？

「我是觉得应该没有被重盖……。附近村落的人说从以前就传说那座桥有桂女的幽灵，所以当地人都不会靠近。如果被水冲走，感觉会就那样算了。」

「是喔？怎样的传说？」

「每个人说的细节都不太一样，共通的地方是都有桂女的冤魂。冤魂出现的理由很多，有的说是被男人背叛，有的说是被劫财害命。」

「以口传形式流传下来吗？真有意思。是因为远离市区，才能保留下来吗？但也因为这样，人口严重外流吧。」

八寻最感兴趣的是这部分，还说「我也去看看好了」。

「那，小澪，你要怎么做？你有办法祓除吗？」

「……不晓得……大概吧。」

澪望向车窗。上面淡淡地倒映出自己的脸，但澪总觉得映照在上面的是桂女的眼睛。

「我觉得应该可以。」

虽然是直觉地脱口而出、没什么把握的回答，但八寻意外干脆地说：「那就没问题吧。」

「是吗？」

「蛊师有没有办法祓除邪灵，是看道理，但巫女的降神，层次又不同了。全看神明的意思。如果你觉得可以，应该就是神明在这样表示吧。你是在不知不觉间听到了神意。就跟路口占卜一样。」

是这样的吗？从高良的说法来看，感觉不是神的问题，而是巫女的问题。还是两者是一样的？巫女的问题得到解决，就是符合神意吗？虽然不明白，但澪听到古时的传说和富子的话，觉得似乎看见了那个邪灵的根源。同时也觉得看见了祓除它的方法。

「那，明天我再送你过去。送到今天的地方就好的话。」

「可以吗？太感谢了。」

「哈哈，我好歹也是你的师父嘛。——涟，你心里一定在骂『这个游手好闲的东西』，对吧？」

涟显然慌了，说：「并没有。」

「很好，反应很诚实。」

八寻愉快地笑了。就是这样逗人家，涟才会讨厌你啊……澪看着两人，心中想道。

玉青为他们准备的赏花便当，是馅料丰富的海苔卷和豆皮寿司。还有煎蛋、干瓢、小黄瓜、鲑鱼子和鲑鱼。塞满了馅料的海苔卷尺寸相当大，豆皮寿司和第一次来到红庄时吃到的一样。偏甜的酱汁完全入味的豆皮寿司，已经成了澪最爱的食物之一。喜欢干瓢的涟似乎也吃得心满意足。

澪和涟坐在廊台打开便当。虽然和当初预定不同，没有赏到花，但其实也早就预期八成会变成这样。

红庄没有樱花。澪猜想过，是因为朝次郎不喜欢樱花吗？但听说红庄并非他开的，是因为盖这栋房子的人不喜欢樱花。确实，总觉得樱花的风情与这里格格不入。虽然没有樱花，但有梅花和山茶花盛开。现在院子里就开着白底红纹的奇特山茶花。两人就看着那花吃便当。

「你那样跟八寻叔叔说，但真的没问题吗？」

默默吃着海苔卷的涟忽然问。澪还以为他会数落「不要毫无根据地说什么有办法祓除」，因此听到他这么问，吃了一惊。

「是不是没问题……老实说我也不知道。」

「我想也是。」

对于澪含糊的回答，涟也只是这么说。澪偷看涟的侧脸。不知是否心理作用，涟看起来有些无精打采。

「……你累了吗？」

涟的眼睛瞟了过来：

「怎么可能这样就累了？」

「你看起来很累。」

涟没有应话。真的不是累了吗？涟默默地拿起茶杯喝茶。

——与其说是累了，更是没有精神。

澪终于发现这件事。涟似乎人很沮丧。他难得如此颓丧，或者说，这可能是澪第一次看到他这副模样。

「你干嘛这么沮丧？」

澪问，被白了一眼。

「我没有。」

「是喔？」

澪回顾今天的事。今天发生过什么让涟沮丧的事吗？

——是跟巫阳有关的事吗……？

她只想得到这部分。涟讨厌高良，而高良八成也不欣赏涟。两人犯冲吧。是和八寻不同种类的犯冲。

这么说来，涟今天也被高良说是半吊子。这对涟杀伤力很大吧。

「巫——高良说的话，让你很介意吗？」

「没有。」

涟的否定就是肯定。看似难懂，其实很单纯。

「高良这个人别说是独当一面，根本是以一当百，跟他相比，每个人都是半吊子啊。」

澪认为身为蛊师，涟十分优秀，只是高良要求的水准太高罢了。不只是涟，任何蛊师都没办法达到高良那种水准。

「涟兄讨厌高良，但高良也有点把你当成眼中钉呢。对你口气都很冲。」

「他很生气吧。我就在你身边，却一点用都没有。」

涟的口吻并不生气，十分平静。看来真的沮丧到底了。澪默然不语。澪和涟都很不擅长为彼此打气。

涟盖上吃完的便当盖，搁到一旁。他正要拿起茶杯，手却停住了。因为杯旁有只狸猫。

「照手，你在啊。」

有着一身蓬松的褐色毛皮、配上浑圆双眼的小狸猫，是澪的职神照手。照手的眼睛盯着便当盒。他一步、两步小心地靠近，抽动鼻子，闻着便当盒。

「……你会给他东西吃？」

「怎么可能？他是职神，又不会吃东西。」

「我想也是。」

照手闻闻便当盒，可能是腻了，往涟靠了过来。他闻了闻涟的味道，前脚才刚搭上他的膝盖，接着便跳上他的腿。照手又继续不停地嗅闻他的衣服。

「是介意颪和胧的味道吗？」

这两个都是涟的职神。因为是狼，所以狸猫也和狐狸一样，显得很排斥。

「职神有味道那些吗？」

「不晓得。」

既然有闻味道的动作，表示闻得到吧。照手可能是满意了，停止嗅闻，在涟的腿上蜷成了一团。是准备睡觉的姿势。

「要睡了吗？」

「照手常在廊台睡觉啊。」

「……这家伙有职神的力量吗？」

「不晓得。应该有吧。」

「你啊……」

涟叹了口气，却也没有叫醒在腿上发出鼾声的照手，只是发窘地俯视着他。

隔天，澪和涟再次让八寻开车前往桥那里。八寻和昨天一样，把车子停在桥前的林道。

「八寻叔叔可以一起来吗？」

涟这么拜托，澪吃了一惊。

「怎么了，涟？突然变谦虚啦？」

八寻笑道，但涟没有笑。

「只凭我一个人，如果遇到状况，没办法保护澪。」

「哦～」

八寻搔了搔头。

「我昨天的话伤到你了？那真是抱歉啊。不过我不去。」

「为什么？」

「有你在就没问题了。不过我也会派松风看着啦。」

「可是——」

「你的力量完全足够，就是经验不足，只要多多累积经验就行了。愿意低头拜托我是好事，但还是先一个人试试看吧。没问题的。」

涟一脸复杂地看着八寻，但很快地轻轻点了点头。

「那，路上小心。」

在八寻送别下，澪和涟往桥走去。潺潺流水声传来，很快地在绿意间看见了一抹淡红。是那棵樱树。

随着靠近桥身，黑色的蜃影变得格外清晰。它没有融入周围的风景，只有那里一片漆黑，宛如烧焦一般。

栏杆处孤伶伶地摆着富子供上的花束。花瓣随风摇晃。来到桥的前面，澪停下脚步。

「……那，现在要怎么做？」

涟站在澪的背后问，从搭在肩上的袋子取出杖刀。

「怎么做……」

澪并没有具体要做什么的腹案。

「都来到这里了，还这么模糊不清？」

又变回平时的涟了。「可是——」澪正想反驳，这时一阵风吹了过来。樱树枝桠挠弯、摩擦，发出沙沙声响。淡红色花瓣散落，四下飞舞。一道清脆的声响，一根折断的树枝落到澪的脚边。是开着樱花的细枝。澪把它捡了起来。

感觉一道清风吹过体内。铃声响起。明明她还没有呼唤雪丸。

——神意。

原来如此，她想。就是这个。

澪手执樱枝，朝桥面跨出一步。樱花漫舞，覆盖了整片视野，就好像一层又一层染上淡红的纱。随着澪迈出步伐，花瓣吹起又消失。来到桥中央左右时，她在漫天的花幕另一头看见了女人。是以白布包头、穿着窄袖和服的女子。是桂女。桂女依然以静谧的眼神看着澪。

澪的脑中掠过一名男子的身姿，是陌生的男子。

——村长的儿子。

澪惊讶地看向桂女。是她在说话。

——我们说好要结为连理……。可是……

声音柔和，却也哀伤到无以复加。

——和山门起了争执……他委托我诅咒……

话语断断续续，无法明确地听清楚，澪却奇妙地理解了事情的原委。

桂女受订下婚约的村长儿子之托，诅咒了仇家。然而对方答应娶她，只是为了要她诅咒的谎言。

——寺院的法师反弹了诅咒……我害死了自己。

澪的脑中浮现身负宛如遭狗撕咬的重伤的桂女身姿。桂女浑身是血，从桥上跳入河中，沉入水底。樱花花瓣落入黑夜的河水流逝。片刻后，一只白色的手从水面伸出，抓住桥墩。另一手从水面伸出，一样抓住桥墩。黑色的蜃影从爪痕升起，渐渐覆盖了整座桥。

——为何我会遇上这种事？是因为我太笨了吗？

好恨骗了自己的男人。但是就连那男人，都已经无所谓了。寺院的法师、神明佛祖那些也都不重要了，告诉我吧！为何我会遇上这么惨的事？

「为什么……」

脚下传来幽微的声音，澪低下头去，穿水蓝色开襟衫的女子抓住了澪的脚。女子浑身湿透。

「为什么……」

女子的指甲掐进了脚踝。澪痛得皱眉，忍不住尖叫：

「……哥哥！」

尖叫声未落，便响起利刃破风的「嗖」一声。女子的手被斩断，化成黑色的蜃影消失了。接着女人的身影也随着哭喊声消失了。

涟拿着杖刀站在那里，目光四下扫视。

「出现了。」

就像涟说的，黑色的蜃影宛如喷烟般从桥下滚滚涌出。它们缠绕在桥栏杆上，全都变成了人的手。是湿漉漉的苍白的手。手抓住栏杆，指甲深深地掐进去，开始摇晃。桥身晃动起来。澪一个踉跄，撞到栏杆，被白色的手抓住了。

「好痛……！」

手拉扯着澪的头发。力道大得不只是头发，彷佛整颗头都要被拔下来了。这些手，都是被桂女拉进河中的牺牲者吗？

杖刀一闪，拉扯头发的力道消失了。澪倒在桥上。涟把想要抓住澪的手一只只斩断。澪的视野中看见仍紧握在手中的樱枝。

——对了，神明。

澪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和桂女对峙。桂女的眼睛尽管深沉，却无尽地清澈。就宛如洁净的水底。

——好哀伤的眼睛。

是遭到背叛的人，孤独而寂寞的眼睛。澪知道另一个有着这种眼神的人。

那就是高良。

相信自己遭到背叛，把深爱的人拖入诅咒的轮回，他一直深陷在痛苦当中。

因为知道高良这个人，澪觉得自己能够瞭解桂女受到的伤害有多深。

澪将樱枝举到眼前。小时候她听伯父说过，树木和石头能够让神明凭附其上。澪感觉，樱枝落到她的面前，一定是神明降临的前兆。

「雪丸！」

白狼出现在空中。狼转了一圈，变身为铃铛。清澈的声音响彻四下。白光充溢周围。

桂女伸手，触碰澪伸出的樱枝。瞬间澪的脑中浮现在樱花纷飞之中，在桥上发誓厮守的一对男女，随即又消失无踪。

澪把樱枝交给了桂女。桂女将树枝插进包在头上的布中。

铃声作响。桂女的身姿在白光中逐渐变得稀薄、朦胧。铃声再响，桂女的身影消失了。

视野被樱花花瓣覆盖了。风卷起花瓣，吹散，带往远方。

不知不觉间，澪身在桥上，就只是聆听着河流潺潺声。回头一看，涟把杖刀收入鞘中了。樱花只开了三分，尚未凋落。

轻盈的物体触碰脸颊，澪伸手捏起。是樱花花瓣。

「结束了。」

回到车子，澪向八寻报告，八寻慰劳「辛苦了」。

「没问题对吧？」

八寻回头这么说的对象不是澪，而是涟。涟别开目光，但仍顺驯地回应「是的」。

一在车子里安顿下来，疲倦顿时席卷全身。澪无力地靠在座椅上，开口问：

「麻生田叔叔，『山门』是什么？」

「说到『山门』，就是江州山门，比睿山延历寺。」

澪说出桂女所说的话，八寻为她解释：

「一乘寺村和修学院村，曾经为了山境和延历寺起过纠纷，或许是在说这件事。那是江户时代哪时候的事去了呢？应该是宽文年间※左右吧。最后应该是同意了村子主张的山境，但是在那之前，经历了一番波折吧。不过居然敢对比睿山诅咒，那当然会被反弹回来了。比睿山是绝对不能与之为敌的。」

注：宽文年间为一六六一年至一六七三年。

「是这样吗？」

「对于密教僧和阴阳师，最好极力避免起冲突。真的很麻烦的。还有嗯，跟其他的蛊师也是，尤其是和迩。」

「和迩……和迩学园的？」

「对，千年蛊的援助者。和迩家虽然也是蛊师，但跟我们有些不一样。」

和迩家也是蛊师吗？澪还以为他们是普通人。澪想起那名自称负责照顾高良的黑西装青年。他也是蛊师吗？

「唔，慢慢就会知道了。虽然麻烦，但迟早总是要交手的吧。」

八寻轻松地笑道。澪觉得他这番话就像是预言。

樱花开了五分的时候，澪和涟一起出门散步。她有时会和涟像这样散步。一方面也是因为正值春假，没什么事好做。

玉青告诉他们，附近圆光寺的樱花开得正美，因此两人往那里走去。前阵子的晴朗销声匿迹，这几天春寒料峭，颇为寒冷。澪穿着黑色高领线衫，涟在白上衣外头罩了件灰色夹克。

「只是去附近散步而已，我一个人没事啦。」

澪这么说，涟反驳：

「这话去跟玉青伯母说吧。」

「就是不敢才对你说啊。」

「理直气壮喔？」

忽然一阵冷风扑来，澪哆嗦了一下，把随身带着的披肩围到身上，摩挲手臂。离开红庄时，涟叫她带件外套，所以她拿了披肩，真该听涟的劝的。

付了拜观费，进入寺院，庭院里的樱花美得超乎想像。巨大的垂枝樱从下方仰望，甚至觉得气魄慑人。即使只开了五分，依然美不胜收。比起完全盛开，澪更喜欢这样的程度。她从以前就不是很喜欢盛开的樱花，会让她觉得有些可怕。

「你不是讨厌樱花吗？」

两人在樱树底下走着，涟这么说。圆光寺以枫红闻名，秋天挤满了观光客，但现在境内空无一人。是因为正值平日清早，或是刚好游客散去？

「也不到讨厌……但完全盛开，会觉得有点可怕。」

「可怕？怎么会？」

「觉得花会把我裹起来，带去不晓得什么地方。」

涟停下脚步，仰望樱花蓓蕾。

「因为花是神的依代。」

突然冒出涟以外的声音。澪和涟都吃了一惊。高良就站在垂枝樱另一头。

「每次都突然冒出来……」

澪傻眼地说，高良不理会，走近过来。他还是一样穿着制服，开襟衫的深蓝在一片淡红的景色中显得格外突出。但比起衣物，高良自身更是与樱花相得益彰。就连这个时节的主角樱花，面对高良，都只能退居背景。

「使用樱枝是很不错的决定。」

是在说之前的桂女的诅咒吧。

「因为樱枝刚好掉在脚边。我做对了？」

高良点点头：

「巫女必须能解读神意，才能胜任。人声、鸟声、露水的分布、降霜的状况，一切事物皆有神意。如果巫女的力量不够，就会错过这些征兆。」

「神意都能看得出来吗？」

「所以说，这要看巫女。」

好困难。澪没有自信每次都能做到，但她必须每次都能成功吧。

「好。我会努力。」

澪说，高良看似淡淡地笑了。

「那个，上次的壶，还有这次，谢谢你帮了我。」

高良目不转睛地盯着澪的脸，接着垂下目光。樱树在他的脸落下阴影。澪总觉得高良就要被樱花吞噬、攫走了。

「……如果我祓除了你的诅咒，你会怎么样？」

高良一脸诧异：

「我之前不是说过了？我会消灭。」

「我是听你这么说过……可是怎么说，你的精神，还有你的肉体那些……」

「我自身就是千年蛊，魂魄和肉体是一体的。祓除我身上的诅咒，就等于是消灭我。」

澪噤声望向脚边。被风吹落的樱花花瓣，被行人踩踏碎裂了。

「你不必迷惘。杀了我就是了。」

听到这话抬头一看，高良已经不在那里了。只看见垂枝樱和水蓝色的天空。

——这也是已经重复过不知道多少遍的对话吗？

澪——不，重生之后的多气，是一次又一次像这样迷惘过来的吗？高良说的『不必迷惘』，意思是没有余裕去迷惘了吗？

——可是……

看起来高良每见到澪一次，就受伤一分。他散发出寂寞、悲伤的气息。

「澪。」

涟出声呼唤，澪回过神来。回头一看，涟待在相隔一棵的樱花树下。她和高良说话的时候，涟似乎回避了。为什么呢？

「回去吧。」

「……嗯。」

又一阵寒风吹来，澪拢紧了披肩。

✻

「又到了花冷※的季节呢。」

注：花冷（花冷え）指的是春季樱花盛开的时节，气温又忽然转冷的现象。大约是三月下旬至四月上旬。

秋生说，仰望八濑的大宅庭园绽放的樱花。正确地说，是秋生的幽灵。他把手伸进靛蓝色r布和服的袖口，寒冷地拱着肩膀。

「你是幽灵，怕什么冷？」

坐在廊台的高良说。

「不不不，就算变成幽灵，还是感觉得到冷热的。是记忆的重现吗？」

「也就是心理作用吧？」

「要是这样说，活人也一样，多半的感觉都是心理作用吧？」

「你就算死了，还是一样贫嘴。」

高良傻眼，但秋生开心地笑了。秋生——忌部秋生是高良在前世认识的蛊师，也是朋友。秋生应该已经超度了，然而把他的遗骨葬在这里的庭园后，他又再度现身了。说是放心不下高良。

「那女孩——澪小姐好吗？」

「……看起来很好。」

「那太好了。」

高良只要看见遭遇邪灵攻击、几乎快倒下的澪，便会感受到撕心裂肺般的痛。不，就算澪好端端的，只要面对她，高良就无法保持平静。会感觉好似不断地遭到重殴。他宁可真的被打。罪恶感、焦灼以及悲伤，种种情感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心胸波澜大作。听到澪说「谢谢你」，他更是痛苦不堪。因为澪的痛苦，都是高良一手造成的。

就算愤怒到失去自我，自己怎么有办法对多气下那种诅咒？当时的自己，完全就是邪灵吧。可恶的千年蛊。最让高良痛恨的就是自己。

「澪小姐有胆识，而且聪慧伶俐。她应该能如你所愿地行动。」

「你还是一样，太乐观了。」

就是因为这样才丢了性命，实在没救。

「要我跟你打赌也行，她会成功。」

「你这个幽灵拿什么跟我赌？」

秋生微笑：

「我拿照手跟你赌。」

高良瞪大了眼睛：「难道……」

「我让照手跟着她。照手应该能帮上忙。」

「那当然了。照手是忌部的守护神。你死后忌部就是没人收服得了他，才会衰败下去。」

——这样啊。照手……

如果有照手守护着澪，就可以稍微放心了。

高良暗自松了一口气，这时走廊传来脚步声。秋生倏然消失。弯过转角，现身廊台的是青海。青海在和迩本家受到严格的训练，行动时无声无息，但高良命令「不许蹑手蹑脚靠近我」，他才刻意发出脚步声过来。

青海在高良旁边跪下来：

「高良大人，方便打扰吗？」

「怎么了？」

秋生好像不喜欢青海，每次青海一来，他就会消失。

「我派了波鸟护卫澪小姐。」

高良蹙起眉头。

「叔叔在提防澪小姐，命令我监视她，并吩咐我视情况将她收拾掉……」

——那个俗物。

高良咂了一下舌头。和迩会提防澪，并不是担心高良与澪联手，为害世间，而是害怕澪真的把高良给祓除了。失去了千年蛊这个可利用的棋子，对和迩将是一大损失。

高良怒形于色，青海抬起一手制止，示意他听到最后。那无礼的举动让高良很不愉快，但默默催促下文。

「要派谁监视，叔叔交给我决定。我认为可以陪在澪小姐身边一同生活的同龄女子较好，挑选了波鸟。叔叔也同意了。」

高良看着青海的脸。那张脸上看不出感情。

「你刚才说护卫。」

高良说，青海点点头。

「你的意思是，以监视的名目派波鸟护卫吗？」

「没错。」

「为什么？」

「我认为这才是对高良大人好。」

无法理解。青海那张脸，不像是想要协助高良的表情。不过，世上再也没有比主动说要协助的人更不可信的了。

「我负责照顾高良大人，因此我只为您行动，而非顺从叔叔的利益。」

高良认为青海应该另有理由，但现在重要的是澪。必须确保澪安全无恙。不管是邪灵还是人，都不能让他们伤害她。

「……波鸟有办法护卫吗？她只是个没什么力量的小丫头吧？」

「最起码可以挺身当盾。」

高良皱眉：

「她不是你妹妹吗？」

高良说，奇妙的是，青海露出了一抹微笑：

「高良大人，她不是那么轻易就会被打破的盾，请勿担心。」

✻

入学典礼时，樱花已经过了盛开的时期。

涟走出东山站，为了前往入学典礼会场所在的京都市劝业馆，选了白川旁边的小路朝北边走去。是平安神宫所在的方向。沿河林立的樱花树极为壮观，花瓣翩翩飘落水面的景色美极了。观光客频频对着这一幕拍照。

「不好意思。」

有人出声，涟停下脚步。一名身穿灰色西装的青年一脸为难地站在那里。涟猜出是新生。因为他自己也是同样的西装打扮。气质不像上班族，也不像求职的大学生，因此一看就知道是新生了。

「你也是新生吧？我是大阪来的，可是迷路了。我可以跟你一道走吗？」

青年的口吻温文儒雅。

「请便。」

涟简短地应道。不过他也纳闷，就算不找涟，周围也有许多貌似入学新生的男女，只要跟着他们沿河走下去就行了。

「太好了，谢谢你。一个人实在很不安。」

青年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跟在涟的旁边往前走。青年气质出众，长相标致，个子挺拔修长，体型匀称。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因此也很容易亲近。相反地，涟顶着张臭脸，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涟不明白青年怎么会偏偏挑了自己攀谈。

「我叫日下部。日下部出流。你叫什么名字？」

「麻绩。」

「麻绩啊。名字呢？」

「涟。涟漪的涟。」

「好帅的名字。啊，我的名字出流，是出去的出，流动的流。我们是三点水伙伴。」

「三点水伙伴……？」

什么跟什么？涟心想。轻风徐拂，水的气味变浓了，涟望向河流。河面反射着灿阳，樱花飘落其上。花瓣在流水冲激下沉入了水里。

第二卷 在春季诅咒，爱情消逝 龙神的新娘

樱花凋零时，新学期到来，澪升上了高二。

「一开学就考试，真是讨厌。」

开学典礼结束，回到教室的途中，茉奈埋怨说。澪和茉奈又是同班，光是这样就让她大为安心。

「没有不及格的科目或补考，还算好的吧？」

每次长假结束都有实力测验。用意是要学生在放假期间也不能荒废课业。

「反正小澪不可能不及格。我光是听到考试就讨厌死了。」

茉奈夸张地叹气。澪轻笑了一下，望向窗户，看见中庭的樱花树。花已经谢了九成，落地的花瓣被风卷起。抬头一看，对面的校舍映入眼帘，澪讶异地停下脚步。

呈ㄈ字型的校舍另一侧是家政教室等专科教室大楼，平时没有学生，今天是开学典礼，更不会有人了。然而那栋大楼的走廊却有一名女学生在奔跑。远远地看不到脸，但女学生不停地回头看后方，像是在逃离什么。澪循着她回头的方向看去，险些惊呼出声，好不容易才吞了回去。

——有邪灵。

一团黑色的蜃影滑行似地追赶着女生。发现这件事，澪立刻拔腿奔去。

「咦！你要去哪里？」

「有点事！」

澪穿过成群的学生，跑向连接对面大楼的穿廊。来到穿廊入口时，她在深处看见了那个女生。女生正朝这里跑来，邪灵就紧跟在她身后。黑色的蜃影摇晃着，冒出人的手来。距离还很远，却异样清晰地看见手上酒红色的指甲油。朝这里跑来的女生脸上充满了恐惧。

「雪丸！」

澪喊了一声，一阵疾风窜过身旁，是白色的风。才刚瞥见狼的身影，雪丸已经冲向了女生背后的邪灵，把它撕咬开来。一阵辨别不出男女的呻吟声后，邪灵消失了。女生脚底一绊，跌倒在地上。

「你还好吗？」

澪跑到女生旁边。那是个娇小的女生，亮丽的栗色头发是及肩的鲍伯头发型。少女一定很害怕，不停地抽泣着。澪伸手扶她站起来，但少女依然蹲在地上哭个不停，似乎站不起来。

「你看得到刚才那个呢。」

澪确定地问，少女点了点头：

「我、我经过校舍里面……突然……」

澪递出手帕。少女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接过去抹了抹眼泪。

「谢……谢谢你。」

虽然还有点抽噎，但少女抬头向澪道谢。

——好漂亮的女生。

澪心想。少女的眼睛泪湿，鼻头也都红了，但还是看得出面貌姣好。眼瞳的色素偏淡，眼型秀气，鼻梁也很高挺。她觉得很像什么人，却一时想不起来。女生看起来很乖巧。

「你是一年级吗？」

少女摇摇头：「我二年级。」

澪还以为少女比自己小，因此吃了一惊。同年级有这样的女生吗？

「那个……您是麻绩澪同学，对吗？」

少女怯怯地问。

「呃，是啊。」

「我叫和迩波鸟。」

——和迩。

一听到这个姓氏，澪想起这名少女像谁了。是照顾高良的和迩家的人。记得名字是青海。

「和迩……你认识青海先生吗？」

少女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再三点头：

「您认识家兄吗？啊，我是他妹妹。哥哥叫我护卫澪同学——」

「咦？护卫？」

没头没脑的，这是在说什么？

「对，护卫。所以我才会转学过来。」

「咦！」

「我之前是读和迩学园。」

「……特地转学过来？」

「家兄叫我这么做。」

「咦咦……？」

完全不懂。和迩的人为什么要护卫澪？说是青海的指示，也令人不解。

「总之你先起来吧。班会要开始了，得回去教室才行。你是哪一班的？」

「二班。」

「跟我一样。」

「是的。」波鸟点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详情我晚点再问你，不过你不能祓除邪灵吗？我听说和迩家的人也是蛊师。」

「我不行。我看得见，但没有能力祓除。派不上用场，真对不起。」

波鸟羞愧地低下头去。

——这样却要来护卫我……？

澪更不解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同龄，你不用对我用敬语吧？」

「对不起。」波鸟惊慌失措。「啊，可是家兄要我千万不能失礼……」

「一点都不失礼啊。」

波鸟似乎犹豫不决。是在犹豫该听从哥哥的吩咐，还是澪的话吗？

「……唔，随你的便吧。」

澪说，波鸟显然松了一口气。

——好奇怪的女生。

澪这么想着，返回教室了。

「咦！转学生是小澪的朋友吗？」

实力测验之后，茉奈和波鸟同时来找澪，刚好遇在一起。班会上老师介绍了波鸟，但波鸟似乎不擅长这样的场面，不停地发抖，就像只淋湿的吉娃娃。

「我叫和迩波鸟。」

「这个名字好难写喔。和迩为什么会读作WANI啊？跟鳄鱼※有关系吗？」

注：日文的鳄鱼汉字为「鳄」，读音为WANI，与「和迩」同音。

茉奈双手上下合拢，似乎是在模仿鳄鱼的嘴巴。

「不是，呃，最早好像是鳄积（WANITSUMI），后来变成和迩……啊，WANI的汉字也有很多写法……」

「不太懂耶。我可以叫你波鸟吧？」

茉奈直接抛开波鸟的说明，这么决定。

「波鸟这个名字，跟小澪一样很有海的味道呢。你们是亲戚吗？」

「不是。不过虽然不是亲戚，但很接近。」

「咦！接近？什么意思？」澪插口问。

「麻绩和和迩都是海人族。」

「咦……是吗？」

「是的。」

「可是，麻绩不是麻绩王的末裔吗……？」

「根据传说，海人是母亲那边的血统。」

「什么海人？尼姑吗？※」茉奈听得一愣一愣。

注：「海人」的日文读音为「AMA」，和尼姑的日文「尼」同音。

「海人是在海边生活的人。现在不是还有海女吗？」

「哦，会潜水的海女。」

「我们的名字会跟海有关，是因为我们是海人族。」

——原来是这样吗？

新的资讯不停地冒出来，澪陷入混乱。

「那，波鸟和小澪本来就认识是吗？」

「也不算认识，我是澪同学的护卫——」

澪拉扯波鸟的袖子，波鸟却没有意会：「怎么了？」

「波鸟为什么要用敬语说话啊？」

「这是家兄的嘱咐。」

「原来你有哥哥？你哥哥这么严喔？」

「家兄是高良大人的——」

「我要赶公车，先走了。」

澪打断波鸟的话起身。她的计策是，既然波鸟以护卫自居，应该会跟上来吧。再让她继续跟茉奈说下去，不晓得会说出什么话来。

波鸟也真的连忙抓起书包跟上来：

「我奉陪您一起去。」

——什么奉陪您一起去。

又不是在演古装剧，澪按住了额头。这个女生实在有点奇葩。

「那，茉奈，明天见。」

「嗯，拜拜。」

茉奈活力十足地挥手，澪朝她回笑了一下，走出教室。波鸟快步追了上来。

「我说，蛊师的事，还有家里的事，可以不要跟别人提起吗？」

澪提醒说，波鸟睁圆了眼睛：

「抱歉，我以为茉奈同学知情。」

「啊……」难怪。「茉奈不晓得啦。应该说，就算对方知道，也不要在别人面前提起。」

「好的。」

波鸟乖乖点头，但是不是真的明白了，实在可疑。

澪换上户外鞋，走出校门，前往公车站。波鸟也跟了上来，澪问：「你家在哪里？」

「修学院那边。那里有和迩家的别墅。」

那，是搭公车上下学吗？

「会一起坐一段呢。」

「不，我也会搭到一乘寺，送澪同学到红庄。」

「咦……为什么？」

「因为我是护卫。」

「……你说的护卫到底是什么？你又不能祓除邪灵。」

波鸟为难地仰望澪。身材娇小的波鸟可能比高挑的澪矮了十公分有。

「澪同学没有听说吗？叔叔——和迩家的当家不愿意高良大人被祓除。而现在这件事有可能成真，因此叔叔或许会除掉澪同学。」

澪傻掉了。——什么跟什么？

「现在应该仅止于对您有些提防……但叔叔命令家兄派人监视您，家兄心想既然如此，便派我过来。」

「你是来监视我的吗？」

「不，我是护卫。」

「……我不懂。」

波鸟垂下头去：

「对不起，我很不会说明。如果是家兄，一定就能解释清楚了……」

澪在脑中整理了一下资讯：

「也就是说，你是以监视为名目，来保护我不受你叔叔的伤害，是吗？」

波鸟倏地抬头：「对，没错！澪同学真是聪明！」

「……你在护卫方面很强吗？你有练空手道，还是会防身术吗？」

波鸟摇摇头。

「那，为什么会派你？」

「家兄说我是最适合的人选……」

——更不懂了。

但也觉得那个一看就很精明的青年这么做必有道理。其中有什么理由吧。自己会有机会向他问清楚吗？还是问高良就行了？——不，这会不会就是高良的指示？

也许吧，澪心想，稍微接受了。问波鸟八成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下次遇到高良再问他就行了。

「我知道了。这件事先算了。」

澪打住这个话题，波鸟的神情变得有些落寞：「对不起，我实在很没用……」

澪目不转睛地看着波鸟：

「你说的话有没有用，是我的问题，你没必要感到抱歉啊。」

波鸟抬头。

「……虽然这也不是我该说的话，但你那种自己没用的想法是从哪里来的？是你哥这样说你吗？」

「不是的。」波鸟用力摇头。「家兄总是叫我不要说这种话。」

「那就最好不要说。不管对别人有没有用，跟你本身都没有关系。」

波鸟默默地眨眼，若有所思。

走到公车站时，公车正好到站，两人一起上了车。澪强硬拒绝波鸟和自己在同一站下车。

「可是……」波鸟不愿退让。

「我反而还比较担心你。」澪傻眼地说。「你有办法好好回家吗？知道要在哪一站下车吗？」

「呃……」

「假设你送我回家，你知道要怎么从红庄去公车站吗？你一个人有办法回家吗？」

「………」波鸟露出惊觉的表情，好像这才想到这个问题。这样子实在不行。

「我说这话是为你好，你直接回家吧。然后跟你哥哥报告，说我说不需要上下学的护卫。」

「啊，好的，我会跟家兄报告。」

祭出「向哥哥报告」这个名目，波鸟似乎终于接受，点了点头。

——真吃不消。

澪叹了口气，走下公车。总觉得前景堪虑。

一回到红庄，便闻到扑鼻的高汤香气。澪招呼「我回来了」，去厨房看了看，玉青正在锅中打入蛋花。

「你回来了。我正想你差不多快回来了，开始煮饭，算得很准呢。」

「好香喔，是亲子井吗？」

「没错，猜中了。」玉青盖上锅盖。「去洗手吧。我来准备碗筷。」

「好。」澪应声前往盥洗室。途中经过起居间，看见八寻正在拿抹布擦矮桌。

「久违的校园如何啊？」

「和迩家的女生转学进来了。」

「嘿？」

澪搁下说明，先去洗了手，回来起居间时，矮桌上已经摆好了亲子井。熟度恰好的半熟蛋看起来耀眼生辉。还有加了麸的味噌汤和米糠腌菜。

朝次郎也来了，四人在桌边坐下。涟还在大学上课。

「涟好像已经在大学交到朋友了呢。」玉青说。

「好像呢。」澪回应。

「太好了。虽然涟在人际方面好像不太在行。」八寻说。

「是啊。」澪说。

「会吗？涟很老实，是个好孩子啊。」朝次郎说。

涟莫名地很有长辈缘，朝次郎应该也很欣赏涟。

「愈是老实的好孩子，愈容易吃苦啊。」八寻说。

「是啊，活得像八寻这么随便比较好。」

「玉青嫂，这话是我的亲身体会好吗？」

八寻和玉青总是十分健谈，不过感觉像是八寻在配合话多的玉青。朝次郎就算玉青向他攀谈，有时也会当成耳边风，而且基本上沉默寡言。澪多半都只负责听。一方面也是因为饭菜美味，都专心在吃饭的关系。

「——那，小澪，你刚才提到的那件事……」

吃完饭，正在喝饭后的茶水时，八寻重拾话题。玉青在厨房收拾善后，朝次郎说邻居有事拜托他，出门去了。

「你说有和迩家的女生转学进去？」

「对，转到我们班。她的哥哥是负责照顾高良的人。」

「嗯嗯……？噢，原来如此。」

「她说她哥哥指示她来护卫我。」

「护卫你？为什么？」

澪说出波鸟告诉她的理由。

「原来，总觉得事情变麻烦了呐。」

八寻面露苦笑。

「麻绩家是海人的家系吗？」澪问。

「嗯？」

「波鸟——那个和迩家的女生这样说。」

「哦，唔，是啊，以根源来说算是。根据蛊师的传说，麻绩王的母亲是海人族阿昙氏，是古代海人族。在古代，有不少海人族的后妃。和迩也嫁了不少女子给大王当后妃。不过和迩氏和后来的苏我氏不同的地方在于，没有因此做为外戚掌握政治实权。而且后来和迩就从历史的舞台上消失了……不过整个海人族都是如此。」

八寻喃喃说「该怎么说明比较容易懂呢」。

「日本是岛国，所以拥有航海技术的海人族很受器重。海人族和中国、朝鲜半岛互有往来，也有物资运输，因此也受到大和王权倚重，不过势力是会消长的。海人族从协助变成从属，存在感日渐薄弱——这是海人族全体的状况。」

接着是和迩氏——八寻接着说下去。

「海人族当中，和迩氏也算是势力相当庞大的一支。他们的女儿成为后妃，而且有许多末裔。古代海人族大致上可以分成三个系统，和迩氏和麻绩王的母亲阿昙氏，都一样是阿昙系。其他的系统……现在就先不交代了。传说阿昙系的源头是春秋时代来自中国南部的海人族。」

「春秋时代的中国——千年蛊诞生的地方？」

「唔，是啊。不过应该是不同的国家。海人族擅长咒术，各有各的独门咒术。和迩和麻绩会成为蛊师，是因为那原本就是他们的营生之一。」

「这样喔……？」

「和迩就像我刚才说的，势力庞大，末裔也多。上高野、滋贺的湖南、湖西地区等地方，现在仍是和迩的势力范围。而且也留在了地名里，在台面下仍颇有势力。和迩和麻绩并非敌对，但他们是想要利用千年蛊的一派，因此互不相容。阿昙氏与麻绩有关，因此虽然同是阿昙系，与和迩还是水火不容。」

「这样啊。」澪点着头，喝了口茶。和迩、麻绩、阿昙，她快要搞混了。

「说到阿昙，喏，长野不是有个叫安昙野的地方吗？※」

注：阿昙的发音为AZUMI，安昙野的「安昙」也是同音。

可能是察觉澪陷入混乱，八寻说道。

「安昙野？的确有呢。」

安昙野在县内也是首屈一指的观光胜地。

「那是阿昙族迁居到该地，所以才有了这个地名。」

「咦，是这样吗？」

「就像这样，不只是阿昙，各地都有许多和海人族有关的地名。像渥美半岛、厚见、安昙川※。ATSUMI或AZUMI与其说是指阿昙族，似乎更是广义地泛指海人族。至于其他的海人族，像贺茂也在全国各地留下了地名。」

注：渥美、厚见、安昙川的安昙，发音各别为ATSUMI、ATSUMI、ADO，皆与「阿昙」音近或字近。

「贺茂……上贺茂或下鸭※？」

注：贺茂的发音为KAMO，与日文的「鸭」同音。

「对，虽然汉字各有不同，写成贺茂、加茂、鸭等等，但这样的地名或河川名，全国各地都有。」

「是喔……」

澪第一次知道。

「就像这样，海人族其实遍布全国各地。」

「原来如此。」澪行了个礼。「谢谢你的解说。」

「不不不，这只是开头，只要半天的时间，我可以说明得更详细。」

澪实在不想听八寻上课到天黑。「我现在知道这些就够了。」她恭敬地婉拒了。

「对了，麻生田叔叔，你回覆委托的村公所人员了吗？」

虽然也不是换话题的借口，但澪想起要向八寻确认的事。现在澪替粗枝大叶的八寻管理行程。

「啊，忘记了。」

「对方不是希望你在两、三天内通知方便的时间吗？所以我才赶快挑了我可以去的日期跟你说了啊。」

「抱歉抱歉，既然都抱歉了，小澪，可以顺便拜托你帮我打电话吗？」

「电话自己打啦。要是对方问我驱邪的事，我也答不出来啊。」

「那，我等下打。」

「你绝对又会忘记。现在就打，马上！」

「咦～」八寻一副嫌麻烦的样子，但是被澪一瞪，便从口袋掏出了手机。确定八寻打了电话，澪起身离开。

她走出起居间，回到自己的房间。照手蜷在坐垫上睡觉。完全就是宠物狸猫。澪在榻榻米坐下来，抚摸照手的脖子。

——什么和迩、海人族，总觉得事情愈来愈复杂了……

澪置身的状况就已经够棘手了。

——巫阳每次重生，都会被卷进这种麻烦事吗？

和诅咒、人的算计牵缠不清。

连澪都觉得受不了的这种状况，巫阳却带着绝望，一次又一次地不断经历吗？

「………」

澪摸了摸自己的咽喉。总觉得哽住了似地，呼吸不过来。看看窗户，山茶花在地上投下又深又浓的影子。

波鸟在修学院下了公车，火速返回和迩的屋舍。这里虽然是和迩家的别墅，但比起大津的本家，叔叔更常住在这里，没有父母的青海和波鸟兄妹从小就在这栋屋子成长。与其说是在这里成长，更应该说是在这里工作。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波鸟从后门蹑手蹑脚地进屋，却被厉声一喝，整个人僵在原地。

「拖到现在才到家，你是在摸什么鱼？龟甲的腰带哪里去了？不是叫你拿出来准备好，你是聋了吗？我都要出门了！」

一名年过四十的妇人穿着一袭深紫底色菖蒲花的付下和服※，烦躁地滔滔叨念。是美登利。她是和迩家的女总管，从以前就是叔叔的情妇。

注：付下和服（付下げ）是图案花纹较为简素的访问用和服。

「呃……我放在桌上了……」

「不是那一条，是白底金丝那条，还要我讲才知道吗？真是，有够迟钝。」

「……对不起。我这就去拿。」

波鸟连忙脱了鞋，往屋内走去。美登利一把揿住她的肩膀。波鸟一个踉跄，撞上墙壁。

「蠢蛋，你是没长眼睛吗？我早就绑好别条腰带了。都怪你拿错，我只好绑别条了。你现在再去拿，也来不及了好吗？」美登利啐道。「想一下就知道的事，你怎么没脑成这样？」

波鸟垂下头去，只得道歉：「对不起。」从波鸟小时候开始，美登利似乎就对她的一切看不顺眼，总是这种态度。

「那条腰带刚做好，我都说好要在今天的聚会让大家看看了，你这不是害得我言而无信了吗？真是，没用的废物！」

美登利轻蔑地俯视波鸟。每次被她用这样的眼神看待，波鸟就会全身僵硬，呼吸困难，脑袋更加失灵了。美登利看着这样的波鸟，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放缓了表情，在她耳边细语：

「……青海好吗？他都不过来这里看看，叫他偶尔也要过来坐一坐啊。好吗？」

美登利的声音带着黏腻的湿气，宛如蛞蝓爬过的痕迹。

波鸟知道青海在躲美登利。

「啊，除非叔叔交代，否则哥哥不会过来这里。」

美登利咂了一下舌头：

「没用的东西！」

她搧了一下波鸟的头，走掉了。传来叫唤司机的声音，是要出门了吧。波鸟悄悄地吁了一口气，回到房间。接下来得清洗应该累积了一堆的碗盘，还有打扫。以前这里有许多佣人，但美登利说「请人也是要花钱的，有波鸟就够了」，打发了那些人。

——没用的东西。

自幼就一直被灌输的这个评价，深植在波鸟的心胸，无法拔除。但——

波鸟正要换下制服，这时手机响了，她吓了一跳。是青海打来的。她连忙接听电话。

「哥……哥哥。」

「波鸟，学校怎么样？」

青海的话很简洁，但语气柔和，不像对别人说话时那样冷硬。波鸟微笑：

「嗯，其实我被邪灵攻击了，可是澪同学救了我。」

「这样啊。」

「她真是个好人。而且好美……她很坚强……又温柔……」

澪的话在波鸟心中响起：

——你说的话有没有用，是我的问题，你没必要感到抱歉啊。

——不管对别人有没有用，跟你本身都没有关系。

波鸟听了，觉得胸口一阵暖意洋溢，就像被哥哥称赞时一样。

「或许跟哥哥有点像。」

「……这样吗？那太好了。」

青海口气有些诧异地说，但放心地挂了电话。哥哥感到放心，波鸟也觉得高兴。波鸟心想要是可以再跟哥哥一起生活就好了，换好衣服，离开房间。

「麻绩同学，你决定参加什么社团了吗？」

听到声音，涟回过头去。脸和名字还连不起来，但应该是同学的三、四个女生聚在一起。他觉得入学典礼当天好像也被她们搭讪过。

「不，我不参加社团。」

「咦！真的吗？为什么？」

说话没有关西腔，应该不是当地人。成日被关西腔围绕，对于没有关西腔的人便有种莫名的亲近感。涟猜想她们应该也是如此。

「我很忙。」

「忙着打工吗？」

「……嗯，差不多。」

涟放心不下澪，也想接蛊师的案子，还有学业要顾，他分身乏术。

「再见。」

涟留下似乎还有话想说的女生们，前往停放自行车的西门附近的停车场。校园内，各社团正如火如荼地对新生展开招生活动，动不动就被塞传单、靠上来推销，因此涟想抢在招生人员靠近前先开溜，快步往前走。虽然后方传来跑过来的脚步声，但涟不认为那是在追他。

「等一下，麻绩！喂！」

被喊出名字，涟终于停下脚步。追上来的男生疲倦地肩膀起伏喘气，是出流。

「总算追上你了，麻绩，你也走太快了。」

出流温和地笑道。虽然他的个子和涟差不多高，但也许是因为气质温和，不会让人感到压迫。他大部分都是衬衫加合身长裤打扮，今天也是如此，穿着带灰调的水蓝色衬衫配亮灰色长裤。涟则是黑色线衫搭深灰色长裤，两人的明暗正好呈现对比。

「有事吗？」

「没事，只是好奇你要加入什么社团。」

「刚才也有人问我。我很忙，不会加入社团。」

涟简单地答道，再次迈出步子。

「啊，等一下。那如果是不用练习、不占时间的社团，你就可以参加吧？」

「怎么，你是在拉人吗？我对社团活动没兴趣。」

「我想组一个『史迹研究会』。」

出流虽然人很温吞——不，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有些我行我素，不听人说话。

「我没兴趣——呃？你要组社团？」

「对，我想四处去逛史迹。不是太正式的考察，就轻松参观那样。」

「……喔，很好啊。我没兴趣。」

「都没有人要参加，我好寂寞啊。」

「不会吧？参观史迹的话。」

「我说想要去逛变成灵异景点的史迹，就被拒绝了。」

涟停下脚步。「灵异景点？」

「对啊，京都周围有很多这样的地方吧？我是大阪人，一直想说如果哪天在京都生活，就要去看看。」

「那不是『史迹研究会』，是『灵异景点爱好会』吧？」

「不不不，不是单纯的灵异景点，必须是历史悠久的地方。——对了，麻绩，你知道滋贺的木泽村吗？在深山僻野，县境跟京都很近。听说那里闹鬼呢。」

「那里不是京都。」

「就说在跟京都距离很近的县境啊。我想去那里看看，当做『史迹研究会』的第一场活动。麻绩，你要不要一起去？」

「不要。」

「我可以配合你的预定。」

「就说我不去了。」

「平日也可以。我一个人不敢去啦。我喜欢可怕的东西，可是又很怕。」

「那就不要干这种事。」

「木泽村真的很恐怖说。好像还有人在那里失踪。」

涟皱起眉头：

「……不要跑去那种地方。不会有好下场的。」

出流微笑：

「所以陪我一起去吧！」

「这个星期天，我要跟朋友去滋贺。」

晚餐时涟这么说，澪正要伸向姜汁烧肉的筷子停住了。矮桌上有姜汁烧肉、大量的高丽菜丝、马铃薯沙拉，以及新洋葱味噌汤。姜汁烧肉是澪和涟都最爱的一道菜。

「涟兄要跟朋友出门？好难得喔。」

「莫名其妙就变这样了。」

「大学朋友吗？」玉青问。

「对。」

「真棒，尽情去玩吧。难得的大学生活，得好好享受才行。要去滋贺的哪里？」

「木泽村。」

听到这个地名，澪忍不住看向八寻。八寻塞了满嘴饭，看着涟。

「那里是哪里？观光景点吗？」玉青一脸诧异。

「听说在山里。我不清楚。」

「怎么会跑去那种地方？」八寻以若无其事的口吻问。

「我朋友说想去。」

「为什么？」

「……他说那里是灵异景点。」

「哈哈……」

八寻看了一下天花板，又继续吃饭。八寻不说话，因此澪开口：

「……这个星期天，我们也要去那里。」

「咦？为什么？」

「因为那里是灵异景点啊。有村公所的人委托麻生田叔叔去驱邪。」

涟睁大了眼睛：

「看来那地方真的很不妙。」

「连公所的人都来拜托了，肯定很不妙吧。」

「那个村公所的人是我大学学弟。」八寻说。「感觉像是因为认识我，所以姑且拜托看看，还不太清楚是不是真的严重到无计可施。」

「电话里是怎么说的？」

「我学弟是个老实人，听起来像是上头叫他想办法，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发生了什么非想办法不可的状况吗？」涟问。

「你没听你朋友说吗？」

「他说闹鬼，还有人失踪。」

「我学弟倒是没提到有人失踪呢。应该也不是故意隐瞒吧。……不过嗯，的确是闹鬼。」

「怎样闹鬼？」

「村郊有个叫什么渊的地方，水很清澈，似乎很漂亮。水非常透明，湖底是青绿色的，颜色就像宝石一样。因为拍起来很漂亮，在社群媒体上有名起来，成了观光景点。最近好像常有这样的事呢。村公所似乎也打算利用这个机会，振兴村子的经济。可是没多久就传出闹鬼的风声。」

「风声吗？」

「从那时候开始，观光客就退潮似地数量锐减。我倒觉得与其说是闹鬼害的，更应该只是热潮过去了吧。然后，为了吸引新的游客，也得先解决闹鬼的问题才行吧？所以村公所的人为了确定传闻真假，去了那个叫什么渊的地方。」

「然后撞鬼了吗？」

八寻歪起了头：

「学弟说不清楚。村子本身几乎就在山里面，所以那个渊也在森林里。听说阴阴森森，气氛很诡异，结果一行人走到一半就怕了，逃之夭夭地回去了。」

「什么？」玉青傻眼地说。「结果根本不清楚嘛。」

「唔，既然人家委托，我是会过去看看啦，虽然可能只是白跑一趟。」

澪知道，就算是白跑一趟，也有酬劳可以拿，所以八寻才决定要去。

「……木泽是安昙川的流域。」

朝次郎忽然插口。他已经用完饭，放下筷子了。他从茶壶里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盯着杯里，再次开口：

「北边有支流麻生川对吧？那一带在古时候，有段时期应该住着麻绩一族。」

「咦……住在木泽村吗？」

「不，应该是更北边的地方。木泽住的应该是和迩对吧？」

朝次郎向八寻问道。八寻喝着茶，搔了搔头应：

「是吗？湖西确实是和迩的势力范围，但和迩应该在更南边吧？大津市不是有个地方叫『和迩』吗？志贺、和迩、小野，那一带从以前到现在，都是和迩氏的大本营呢。滋贺的和迩学园也在那里。」

「既然是和迩的势力范围，就是和迩的地方吧。」

「这样说也太粗暴了。不过唔，确实如此。」

八寻交抱起手臂，沉思起来。

「那一带的河，从以前就是用来运木材的，直到昭和初期都还在使用。不光是河川，道路也是，从北陆※运来鲭鱼等海产，所以也叫做『鲭之道』。」

注：北陆指日本本州中部的临海地区，范围包括新舄县、富山县、石川县、福井县。

朝次郎交互看着澪和涟，谆谆教导地说。澪有种在听爷爷讲古的感觉。

「那里是历史悠久的土地。——或许事情会有点棘手，你们小心点。」

八寻垂下眉毛：

「真讨厌，朝次郎叔这样说的时候，绝对都会变成麻烦事。」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出流停下脚步。他正经过贺茂大桥，行人川流不息。出流凭靠在栏杆上接电话。是堂哥打来的。

「喂，晚安。——嗯，这个星期天要去滋贺。」

他看着流过眼下的夜晚河流。这里是贺茂川与高野川汇流之处，流速意外地快。河岸上，有群似乎刚参加完酒局的大学生在喧闹。天空不巧一片阴霾，无月无星的夜空下，黝黑的河面仅反射着路灯。

「哈哈，我们混得很好。我很擅长这种事嘛。只要看麻绩怎么出招就行了对吧？我们的敌人是千年蛊，麻绩也是一样的。咦？哦，和迩啊。我明白。」

出流抚摸了一下只穿了件衬衫的肩膀。夜晚仍颇为寒冷。

「知道啦。麻绩那个巫女对吧？我会临机应变。视情况，连千年蛊一起收拾掉就行了是吧？」

出流轻笑之后，挂了电话。河面升起的寒气，让他打了个喷嚏。

「唉，有够烦的，尽是些麻烦事……」

他的喃喃声被流水声盖过消失了。

「要去木泽村，得翻山越岭才能到。路线算简单，只要沿着国道三六七号线一路开过去就到了。不过开进县道以后，八成会变成难开的小路。涟，你有驾照对吧？你朋友呢？不知道？那去问一下。我先把他算进去。算进去什么？当然是开车的人啊。我一个人怎么可能？要开两、三个小时的山路耶，当然要轮流。」

在八寻的提议下，决定澪和涟，再加上涟的朋友，四个人一起去木泽村。八寻因为多了两个司机，觉得很开心。

「不要让刚拿到驾照的人开山路啦。」

涟脸色发青，但目的地必须开车才能到，因此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当天首先由八寻开车，到松崎接据说在那里租屋的涟的朋友。貌似涟的朋友的青年在大马路旁的人行道上挥手。「就是他。」涟直接指认。涟的朋友穿着登山夹克配合身工作裤，背上背个大背包，一身户外活动打扮。澪和涟也是差不多的行头。只有八寻穿着象牙白线衫配薄荷绿长裤，十分潇洒，一看就知道没有四处走动的打算。虽然脚上穿的是运动鞋。

载上涟的朋友后，车子一路循着国道北上。就像八寻说的，汽车导航的指示一直是直行。

「涟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八寻从后照镜瞄了后车座一眼。后车座坐着涟和他朋友，副驾坐着澪。涟的朋友是个看上去温文儒雅的青年，现在脸上也挂着淡淡的微笑。相貌英俊，但眼神亲切，感觉十分可亲。澪觉得他应该很受女生欢迎。今天穿得很休闲，但若是换上正式得体的打扮，肯定相当出众。

「我叫日下部出流。虽然同音，不过汉字不是青草和墙壁的『草壁』※，而是日子、下面和部分的『日下部』。」

注：日文中，「日下部」和「草壁」的发音一样都是KUSAKABE。

「日下部啊。」

仔细想想，发音是KUSAKABE的话，汉字照理应该是「草壁」，「日下」怎么会是读KUSAKA呢……？澪出神地看着车窗胡思乱想着。

「你该不会是大阪河内人吧？」

「咦？没错。你怎么会知道？」

「河内的日下部啊……」八寻如此喃喃的声音，大概只有澪听到了。这怎么了吗？澪正涌出疑问，八寻已经换了话题：

「涟和日下部都不会晕车吧？接下来应该有很多弯道。」

两人都说没问题。

「什么时候要换手呢？」出流问。

「去程我来就行了。回程交给你们。你们还年轻，回程应该还很有活力。」

「哈哈。」出流开朗地笑了。

「到了当地，我们是分开行动吗？麻生田先生是神主对吗？帮人祈祷驱邪的。」

「分开行动吧。嗯，就当做是神主吧。」

八寻随口敷衍。

「你喜欢灵异的东西？居然会去逛灵异景点。明明还有很多好玩的活动吧？」

「我很胆小，可是喜欢可怕的东西。」

「啊，确实有这样的人呢。」八寻点点头同意。「木泽村闹鬼的传闻，是怎样的内容？」

「我听说有女鬼出没，会把人拉进河里。」

「很像河童呢。」

「是啊。」出流笑道。「不过如果真的有鬼，可不是闹着玩的呢。」

有随和的出流陪八寻聊天，不爱说话的澪和涟可以保持沉默。澪渐渐困了起来。今天早上比平常更早起，七点就从红庄出发了。

车窗外的风景一直是一成不变。绿意盎然的树林，偶尔出现民家，深处河川时隐时现。

「那条河就是安昙川。」

八寻忽然说。澪睁开就要闭上的眼睛，朝车窗定睛凝望。树木间有一条河，看上去水量不多，但河面宽阔。梅雨季或大雨时，水位一定会暴涨。

「很大的河呢。」

「都可以用来运送木材了嘛。会流进琵琶湖里。」

琵琶湖吗？澪还没有去过。

开在国道上的车很快地拐弯进入县道。路宽顿时变得狭窄，宽度难以和对向来车交会。

「这路天黑以后开起来很可怕呢。」出流喃喃说道。「啊，我说的可怕，不是有鬼那些，是危险的可怕。」

「就是啊……」涟同意说。

「打开车灯小心驾驶就没事了。」八寻轻松地说。「反正也几乎没有对向来车。」

确实，路虽小，但没什么车子经过。一开始还偶尔可以看到露营场的看板或咖啡厅招牌，但现在也完全消失，一路上几乎都只看到树林。

车子过了桥，开了一会儿后，树林结束，出现田地。再过去有许多民宅。放眼所及的范围内，房屋数量不少。虽然几乎都是老房子，但也有零星几栋看起来颇新颖的人家。也有小超市和个人商家。

「比想像中的更有规模呢。」澪说。

「山里散布着约三十个村落，这是其中之一。算是满大的村子。」

八寻说，把车开进村落里。很快就找到村公所了。那是一栋与山景看似格格不入、却又奇妙地融入其中的老旧混凝土建筑物。

把车停到空荡荡的停车场后，建筑物里立刻走出一名男子。

「麻生田学长！谢谢你远道而来。」

是个戴粗框眼镜、看上去很老实的先生。

「也不到远道啦。」八寻苦笑。

「这几个是我的亲戚和他们的朋友。」

八寻简洁地介绍说，澪等人行礼。八寻的学弟显得困惑：

「呃，怎么……」

「咦？我没说吗？他们也要一起去。说是对灵异景点很好奇。」

听到「灵异景点」，八寻的学弟露出窝囊的表情：

「年轻人之间果然都这么传呢。」

「就算是灵异景点，只要能吸引游客，一样能振兴村子吧？」

「不行啦。公所也有人这样说，但万一有人出事就完了。所以才会劳驾学长出马啊。」

「你还是老样子，真老实。」

先进来喝个茶吧——八寻的学弟邀众人进入公所。他叫岩濑优，还发了名片给澪这几个跟班。

一进入公所，就是一处大办公区，所有的课似乎都集中在这里。柜台另一边有几名职员坐在办公桌前，悠哉地喝着茶。

澪一行人在角落边的沙发坐下，喝起端过来的茶。茶水十分甘甜，不是已经泡到无味的剩茶，还附了铜锣烧当茶点。

「驱邪完毕之后，请帮忙宣传这里已经没有闹鬼了。」

岩濑双手合十拜托说。澪恍然：所以才如此盛情招待啊。

「我会跟朋友们说。」澪姑且答道。

「废话不多说，学长。」

岩濑在八寻前方摊开一张大地图。好像是这座村子的地图。

「据说闹鬼的地点是这里。库库利渊。」

「库库利渊啊……」

岩濑指的地方，是河川蛇行的地点，该处河道稍微变宽了一些，上面写着「库库利渊」几个字。

「那里真的很美。河水清澈，深邃的河底闪耀着碧绿的色彩，大家都说就像宝石一样，在社群媒体上很夯。」

「好像是呢。可是游客一多，就开始闹鬼了？」

岩濑一脸复杂：

「那里从以前就是当地人不会靠近的地点。听说以前有个女人在河边的树上吊自杀，所以当地人都觉得忌讳。」

「上吊……」

「听说所以才会叫做『库库利渊』※。」

注：日文上吊的动词「くくる」发音为KUKURU，名词形的发音即为KUKURI。

「这样喔……？」八寻歪起头来。

「我第一次知道那里闹鬼，是因为有人打电话到公所抗议。说因为被鬼追，跌倒受伤了。」

「你们问过那个鬼是怎么样的吗？」

「当时民众很激动，我们不好询问……。不过，其他也零星听到类似的情节。像是有个女生跑去向村人求救，说是被女鬼抓住脚，差点被拖进河里。还有听到女人的啜泣声、被鬼追而掉进河里……虽然不晓得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啦。」

「可是，这表示有不只一人指证呢。公所也去现场确认过了吧？没有去到水潭那里吗？」

岩濑羞愧地低下头：「要去到水潭，必须穿过森林，但那里实在是……」

岩濑含糊其词，总之当时似乎是因为阴暗和紧张，一个差错，害所有的人都陷入了恐慌，落荒而逃了。

「然后就丢给我吗？」八寻说。

「很抱歉。」

可是——岩濑抬起头说。

「我觉得这种事与其外行人随便乱搞，还是交给专家比较好。」

拜托学长了——岩濑用力低头行礼。

「我不晓得能不能满足你的期待，但总之先去现场看看吧。喏，带路吧。」

八寻喝光茶水，站了起来。

虽然原本说好到了当地就各自行动，但最后涟和出流也跟着一道同行了。岩濑领头，八寻、澪跟在后面，稍后方涟和出流边聊边走着。

「木泽村面积很大，但山地占了九成，可以居住的土地很少。至于聚落，包括小聚落在内，林林总总加起来超过三十个，但全都散布在山里。公所所在的地方，是最大的村落。」

一路上，岩濑这么说明。这条路很小，但听说也是县道。周围民宅、田地与森林交杂，有时会遇到在田里忙活的老人家。

「库库利渊离每一个聚落都很远，似乎从古时就不是日常生活会使用的场域。有个说法是，那里以前有龙神传说。」

「龙神传说？」

澪出声，岩濑回头，柔和地对她笑道：

「是常有的民间故事。很久以前，有位从村公所退休的老前辈自费出版了一本搜集此地民间传说的书。就是收录在书中的故事。」

「有这样的书？真想看看。」

八寻像是被勾起了兴趣。

「我就知道学长会有兴趣。公所还有很多本喔，请带一本回去吧。——回到那个龙神传说，情节是以前水潭里住着龙神，会引发洪水，危害乡里，村人讨论之后，决定以年轻女子献祭。」

「然后旅人现身救了女子吗？然后发现那其实不是什么龙神，而是大猿猴？」

「不是那样的情节。」

「咦，那献祭的女子就这样死掉了？」

「好像。」

「是喔……这是现在还有的习俗吗？」

岩濑惊吓地缩了一下：「学长，不要乱说好吗？这怎么可能嘛？」

「这是玩笑话，不过如果真的发生过这种事，或许跟闹鬼有关吧？」

「唔，会是这样吗？」

民宅消失，前方出现一座茂密的森林。岩濑指向那座森林：

「那座森林深处有河，沿着那里往上游走上一段路，就能去到水渊了。」

从这里看不到河，只看得到山的斜坡。绿意青翠浓密。

「有一座桥，也可以去到对面的山，但现在几乎没有人会上山了。以前会去山上砍草砍树做水田的肥料，但现在化肥普及，也没人会这么做了……」

森林里算是有条路，不过接近杂草被踩平形成的兽径。树荫浓密，气氛郁苍阴森，是傍晚以后绝对不想靠近的地方。

「没有人整理山地以后，树木便恣意生长。以前到了四月就会烧山，夏天伐木，拿来铺牛舍，再拿去堆肥……像这样循环利用，也可以算是山中的四季风情呢。但现在这些习俗都消失了，村里的老人都埋怨说，整座山变得乱糟糟的。」

岩濑会变得饶舌，是为了排解恐惧吧。从刚才开始，明明一点都不热，他却频频拿手帕抹汗，整个人毛躁不安。确实，这座森林气氛诡谲，鬼影幢幢，但并没有邪灵盘踞的样子。不时有鸟鸣声或振翅声响起。鸟儿飞起，树枝挠弯，这些声音引得岩濑惊吓地仰头。

「你也太胆小了吧，岩濑。这里又没什么东西。」

八寻说，岩濑显而易见地松了一口气：「真的吗？没骗我喔？学长。」

「你那么胆小，却得揽下这种任务，也太辛苦了。」

「我是小基层嘛，上司也很怕，就统统推给我。」

真是有够衰——岩濑叹了一口气说。

「山啊……」八寻喃喃说。

「咦？山吗？」

「那边那座山。那也是用来砍草木做肥料的山吗？」

八寻指的地方，是森林另一头的群山当中偏左侧的一座，绿意格外浓重。不——澪凝目细看。

那不是绿意深浓，而是罩上了阴影。阴沉、浓重的影子。晃动的蜃影。

是邪灵。邪灵就像一片浓雾般，覆盖了整片山脚。

澪伸手掩住了口鼻。因为一发现那是邪灵，就觉得好似闻到了焦臭味。

八寻瞥了澪一眼，问岩濑：

「是吗？」

「那座山据说从以前就是禁地。虽然和其他山地一样，村中各户都分配到使用权，但听说就连需要砍树当肥料的时候，也没有人会去那里。大概是因为那里是神山吧？」

「有没有关于那座山的民间传说？」

「没有呢。」

既然被称做神山，应该会留下一些传说。然而却没有，这太奇怪了。

「不是有祖灵的山吗？传说人死后灵魂会升上山里，盂兰盆节的时候再从山里回来。」八寻说。

「那也是肥料用的山。村人会从山上采蕨，供奉在神棚。盂兰盆节的仪式也是，虽然现在已经没有人这么做了，但以前都是在砍肥料的山举行。」

「那，那座山是什么……？」

八寻停下脚步。视野变得开阔。是走出森林了。听得见河水潺潺声。

「库库利渊在那里。」

岩濑指向左边。河川蛇行，上游处因树木掩映而无法看见，但似乎就在那座被邪灵覆盖的山脚处。

一行人沿河往上游前进。河水清澈，岸边完全透明，水深处泛着翠绿。

「河从这一带大转弯，往山上延伸。」

就像岩濑说的，河流以相当陡急的角度转弯。岸壁嶙峋耸立，粗糙的岩石表面布满爬藤。河面突出一座巨岩。沿着河湾继续前进，便看到那座山了。瞬间，澪停下了脚步。黑色的蜃影冉冉升起。像炊烟般从山脚处升起。

澪紧盯着蜃影，再次往前走去。愈来愈近了。河川蛇行，翠绿色变浓了。水变得混浊。岩濑和八寻停下脚步，澪也跟着停步。

「就是那里。那就是库库利渊。」

岩濑指的方向，盘踞着大片黑色的蜃影。

——这哪里美了？

听说水渊宛如翠绿色的宝石，蔚为话题，但看在澪的眼中，就只是一潭黑水。黝黑的水面蜃影蒸腾，把景色都扭曲了。这片扭曲一路延伸到山脚，掩盖了树木。

「传说女子上吊的树，是对岸那棵松树。那一带是赤松林，其他大部分都是枹栎树。从以前开始，枹栎就是优势种。其他的山除了枹栎以外，还种了杉树和桧木，但那座山完全未经人为整理。」

确实，岸边有棵树形很适合上吊的松树。枝桠延伸到河面，因此如果在那里上吊，尸体或许会掉进河里。

——所以河才会变成那个样子吗？

俨然邪灵的巢窟。从河川到山地，是一层又一层的邪灵，让人浑身不舒服。澪第一次看到规模如此惊人的邪灵。别说焦臭了，恶臭让澪几乎快要无法呼吸。澪双手掩住口鼻后退，结果撞到人了。

「你还好吗？不舒服吗？」

是出流。他担忧地看着澪。涟拉扯澪的手，让她退到自己身后。

「你待在后面。」

要是它们发现澪，袭击上来，实在不可能祓除得了。澪蹲在树木后方躲起来，屏住呼吸。

「这还真是……」八寻搔着头低吟。

「怎样？」岩濑害怕地抓住八寻。「有什么东西吗？唉，不要吓人啊，学长。」

「我觉得这不是有人上吊而已耶……说是活人献祭还比较像。」

「咦？什么意思？」

「库库利渊啊……。唔，这名称应该不是来自上吊的『库库利』，而是泳宫，还是菊理媛神的『库库利』※。 」

注：日文「泳宫」的发音为KUKURI-NO-MIYA，「菊理媛神」的发音为KUKURI-HIME。

「泳宫？菊理媛神？」

「泳宫是位在美浓的神社，有座池塘，然后菊理媛神是和祓禊有关的女神。KUKURI其实应该是KUGURI——简而言之就是潜水、穿越的意思。穿过水中的水渊，也就是用来祓禊的地点吧。」

岩濑一脸怔愣。

「祓禊的地点，那就是迎神的地点，应该是神圣的地方才对……怎么会变成这样？」八寻喃喃道。

「活人献祭。」澪颤声说道。

——活人献祭。是活人献祭。

以前澪看过为了神事，毫无意义地遭到杀害的孩子们变成的邪灵。盘踞在水渊的黑色蜃影与那非常相似。无端遭到牺牲的生命，他们的怨怒、悲伤，这些情感在此地盘旋着。

「活人献祭……」八寻也跟着说。「这样啊，是活人献祭啊。迎神的地点，逐渐变迁为将活人献神的地点。因为死亡而被污秽了吗？」

「什么意思？」

岩濑似乎完全无法理解，十分混乱。

「嗯，这不行……得先撤退。」

「咦？」

「不是不能祓除，但这是经年累月蓄积的污秽，只能花时间慢慢祓濯干净了。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到的。」

「怎么这样……」岩濑一脸丧气。

「又没说不帮这个忙，别埋怨了。最好拉条禁止进入的注连绳※，尽量不要让人靠近。就算距离远，还是可以拍到美照吧？」

注：连绳是神道教中，用以标示、区隔神域的绳索。以稻草制成，并垂挂呈「系」字的白纸串。

「咦咦咦……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这没有办法。」八寻摇摇手。「别说了，快点回去吧。此地不宜久留。」

八寻瞄了澪一眼。不宜久留的是澪。澪点点头，站了起来，瞬间，聚积在水潭的邪灵汹涌地翻腾隆起。

「啊……！」

澪倒抽了一口气。涟抓起她的手，一语不发地拖着她开跑。

「咦？怎么了？怎么了！」

岩濑看到两人突然拔腿就跑，惊讶得尖叫起来。

「快跑，岩濑！还有你！」

八寻也对呆在原地的出流叫道，跑了出去。一行人拼命地跑回来时的路。不必回头，澪也知道邪灵正滑行似地追赶而来。

事后回想，实在不该在河岸奔跑的。

脚下忽然悬空，澪的身体猛然向前倾倒。

「澪！」

身体往下坠落。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反射性地放开了涟的手。

河岸被挖空，地面朝河面滑落。澪的身体被抛进了河里。四月依然冰寒的水裹挟上来，扎刺全身。

邪灵如海藻般缠绕住澪的脚踝。在河水冲刷中，只有这个触感异样地清晰。是它把澪拖进河里的吗？由于邪灵纠缠，脚无法自由活动。即使在心中呼唤雪丸，也没有任何东西出现。是在水中无法召唤吗？还是有别的理由？

黑色的蜃影从脚踝爬了上来。接着手和脖子也被邪灵缠绕，意图把澪压进水底。即使想要降神，无法呼唤雪丸，也做不到。也感觉不到神意。此时此刻，澪丝毫感受不到任何神灵降下的前兆。

——怎么会？

我会死掉。这样下去，真的会溺死。

尽管焦急万分，纠缠上来的邪灵却愈来愈多，雪丸没有现身。该怎么做才好？正当澪这么想，一样东西掠过了视野。

水流中生出浪花。有东西绽放着光辉，流畅地移动。澪忽然悟出：是鳞片。水流起伏。不对，起伏的是身体。拥有鳞片的细长身体。

——蛇？

那东西滑溜地触碰澪的脚。邪灵消失，澪的身体往上浮起。有人抓住了她的手。

不知不觉间，澪被拖上了岸。一只手抚摸着呛咳的澪的背。是不同于拉她上岸的另一只小手。抬头一看，波鸟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她。她穿着长袖上衣和短裤，手脚都湿了。

「……波、鸟……」

即使想要开口，仍出不了声。每次呼吸，胸口就发痛。她东张西望，发现似乎置身森林当中。在场的不只有波鸟，还有青海和高良。青海浑身湿透，脱下了黑西装外套。高良全身都是干的。看来是青海跳进河里救出澪，然后波鸟在一旁协助吗？

「高良大人原本要跳进河里救您，我代他出手了。」

青海淡淡地说，就好像读出了澪的想法。

「你不必多话。」高良凌厉地说，俯视着澪。「召唤不出神明吗？」

澪点点头，用手拨开滴水的刘海。衬衫和牛仔裤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很不舒服。她依然肩膀上下起伏喘着气，肺还在作痛。

「这里是你们刚才所在的河岸对岸。」

——对岸……

那——澪看了看周围的树木。是被那些邪灵覆盖的山地吗？但这附近没有邪灵。也许他们挑选了没有邪灵的地方把她拉上来。

「不是有座邪灵盘踞的山吗？那是和迩的山。」

听到高良的话，澪望向青海和波鸟。

「是以前的事了。」青海说。「到了江户时代，山应该就属于这座村子了。」

「是因为换了所有者，所以信仰扭曲了吧。」

「扭曲……？」

澪一出声，立刻咳嗽起来。波鸟抚摸她的背。

「以前和迩的年轻女子会在那处水渊祓禊迎神。是龙神。那些女子是神的新娘。但和迩离开以后，神的新娘变成了献祭的牲礼。水渊被死亡污染，神消失了。」

这表示八寻的推测是对的。不同的是和迩与这里的关系，以及神「消失」这件事。

「因为神消失了，这里更加成了邪灵的巢窟……不过……」

高良回头看后方。背后的山冒出滚滚黑色蜃影。

「这座山的状况，不是这样就能解释的呢。」

「还……还有、什么吗？」

澪声音沙哑地问。

高良看向波鸟。澪也跟着他望向波鸟。波鸟为难地摇头：

「我看不出来……」

什么意思？澪以目光询问高良。

「波鸟是巫女。」

澪惊讶地看向波鸟，波鸟依然一脸为难。

「我虽然是巫女，但也没什么力量……」

「和迩的女子都是巫女，无一例外。男子有些成为蛊师，也有些不会。」

青海的脸转向河面：

「高良大人，他们好像发现了。」

「那我们回去了。」

听到高良的话，澪站了起来。波鸟连忙扶住踉跄的她。

「回去……？」

「那边有个麻烦的家伙。我要在事情变得棘手之前退散。」

——麻烦的家伙。

这是指谁？澪纳闷。「那边」应该是指涟他们所在的对岸。麻烦的家伙是指涟吗？

——啊，涟兄一定正在找我。

澪想到这件事，从树木间走出岸边，发现涟等人在对岸。她高挥双手，通知自己平安无事。涟发现她，停下脚步。

「你最好也快点离开这里。这里不碰为妙。」

高良往树林深处走去。青海走近一棵枹栎，拿起靠放在树干上的刀子。

「日本刀……？」

澪忍不住吓到说，青海回头：「不，这是没有弧度、两侧开锋的剑。」

「是和迩的蛊师的武器。」高良补充。

「高良大人，职神来了。」

青海拔剑出鞘。确实是两侧开锋的剑，刀鞘和剑柄都是黑色的，只有剑身散发暗光。

脚边一阵冲击，地面被挖出了一个洞。澪看不出发生了什么事。高良咂了一下舌头：

「真烦。——于菟！」

一头老虎无声无息地出现，护在高良身前。于菟压低身体，朝空中一跃。「啪！」一道树枝互击般清脆的声响，于菟的口中咬住了一只白鸟。好像是白鹭。利牙咬碎了那只鸟，于是鸟像一阵烟般消失了。

青海利剑一闪，白鸟被一分为二，一样消失了。似乎有鸟以看不见的高速飞来，而于菟和青海打倒了他们。青海说职神来了，所以那些白鸟是职神吧。可是，那是谁的职神？

「澪同学。」

波鸟拉着澪的手，让她退到后面。

「我们去对岸吧。再过去一点的地方有桥——」

波鸟才说到一半，就尖叫起来。不知不觉间，许多白鹭在周围飞舞。这样无法前进。

「这……这是什么？」

澪往后退去。白鹭的眼睛毫无表情，十分诡异。

「是日下部的职神。」

「日下部……？」

这名字好耳熟，澪回溯记忆。是谁的名字去了？应该最近才刚听到。

「『日下部』是为了若日下王而组成的部民，也是海人族。」

近旁响起声音，紧接着波鸟被推倒，澪的手被用力一拉。

「还好吗？麻绩的妹妹。」

是出流。——对了，这个人就姓日下部。

出流脸上依然挂着温和的笑容，手中却握着可怕的东西。是长矛。波鸟似乎是被矛的尾端狠狠一戳而跌倒了。

「日下部是负责处理外来灵——来自外地的恶灵的一族，现在依然如此。你懂吗？把我们当成为了打倒千年蛊而存在的一族就行了。我们跟麻绩也不算不相识，也曾经携手共斗。是合作关系。」

——打倒千年蛊？

澪想要甩开抓住自己的那只手，但出流看似没出什么力，却怎么也甩不开他的手。

澪挣扎着，出流一脸讶异：

「怎么啦？我是来救你的耶。你不是被千年蛊和和迩攻击了吗？」

「不是，是他们救了我——」

「原来你们是好朋友啊？」

出流脸上笑容依旧，眼中却毫无笑意。

「真伤脑筋。你跟谁不好，偏偏要跟千年蛊好，这下我不得不把你也一起处理掉了。」

澪感到背脊一阵发凉。不是全身湿透的关系。

「澪！」

涟的声音响起，出流转向那里。瞬间，一道巨大的影子扑向出流，压倒了他。是于菟。

高良从树上轻巧地一跃而下，同时涟分开茂密的草丛奔来。出流挥矛砍来，于菟身子一扭，轻盈地跳到后方，回到高良身边，瞪着出流发出低吼。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日下部？」

涟搞不清楚状况，困惑不已。出流对着涟露出柔和的笑：

「我是身负讨伐千年蛊重任的日下部一族。我本来想最近就告诉你的，但因为我想知道麻绩现在是什么立场，所以暂时观望了一下。」

「日下部……日下部一族？」

「那个蛊师——八寻先生是吗？他好像发现了。说到河内的日下部，蛊师当中，就是我们一族。」

「是啊，在这一带说到日下部，就是那个日下部嘛。而且你整个人就是可疑。」

随着这话，八寻从涟的后方现身了。青海也持剑赶来，等于是蛊师都齐聚一堂了。空气一触即发。

「小澪，你没事吧？」

八寻问，澪点点头说「我没事」。

「岩濑说叫救护车来不及，回去公所召集村子的消防团了。我刚刚连络他说找到你了。」

即使气氛紧绷，八寻依旧老神在在。

「波鸟，站得起来吗？」

「……嗯。」

青海催促，蹲在地上的波鸟按着肩膀想要站起来，澪伸手扶她。波鸟的眉心纠成了一团，一定是被出流用矛戳中的地方很痛吧。居然狠心用矛刺这样一个柔弱的少女——澪瞪向出流。

「别瞪我，我也不想对女孩子动粗啊。」出流为难地笑道。「要是她乖乖退下，我才不会动她。」

「高良大人，日下部我来处理。」青海走到高良身前。

「——不，等一下。」

高良往上望去。澪也跟着抬头。

——那是什么？

是灰。看起来像灰烬正在落下。不对，是烟吗？淡淡的黑烟朝这里飘来。

「啊……！」

澪倒抽了一口气。那不是灰也不是黑烟，是黑色的蜃影。原本覆盖山地的邪灵正一泻千里地滑落而下。

全身冒出冷汗来。

「没空在这里对杠了，快走！」

高良厉声说道，发足便跑。青海跟上去，波鸟一边回头看澪，也跟着哥哥一起跑。出流跟了上去。

「澪，别发呆了，快逃！」

涟抓起澪的手往前跑。八寻殿后，澪一行人逃离该地。

「待在这里很不妙，快到对岸去。再前面一点有桥。」

八寻说，澪和涟齐声应答「好」，朝着桥奔去。

「可是，怎么会有那么多邪灵……那座山到底是……」

「关于水渊……麻生田叔叔的推测是对的。」

边跑边说话对澪太困难了。她上气不接下气。

「我的推测？原本是祓禊的地点，却变成活人献祭的地点的推测吗？」

「嗯……对。可是光是那样……无法解释那座山……的状况……」

「对啊。那座山太奇怪了。」

「听说、那座山，以前、是和迩的。」

「和迩的？」

八寻沉默了片刻。

「松风、村雨！」

他叫出职神，试图拖住邪灵。

「喂，前面那个和迩家的小哥！」

八寻扬声呼叫前方的青海。青海看向高良，高良点点头，于是他回头：「什么事？」

「哇，大帅哥。啊，这不重要。——那是和迩的山，那你知道那些邪灵是怎么回事吗？」

「不知道。」青海的回答很简短。

「山是什么时候变成和迩家的？」

「最早应该就奈良时代了。」

「这样啊。——那，那里是不是埋了咒具，好支配土地？」

青海睁大了眼睛，似乎惊觉了什么。

「咒具吗？」高良开口。「确实。」

高良停步回头。邪灵很近，宛如层层叠叠的浪涛般铺天盖地而来。澪忽地感到脚下一阵冰冷，往下望去。地面高高隆起，下一秒塌陷下去，黑色的蜃影从那里渗透而出。蜃影宛如泡沫般膨胀并涌出。地面到处喷发出邪灵，发出宛如呻吟的声音。听在澪的耳中，那就像是怨恨的呐喊。

耳边响起裂风之声，只见白鸟弹飞邪灵，又舞上天际。白鹭盘旋了几圈，再次凌利地俯冲而下。许多只白鹭就这样联手击退邪灵。细一看，出流正眉头深锁地看着源源不绝的邪灵。

「比方说，《古事记》里也记载了和迩氏为了祈祷战胜，埋下了忌瓫——一种祭器。」八寻说。「远古中国，会将祭器埋在境界处，从外敌手中保护自己的地盘。这是一种诅咒。拿来当成咒具的不光是祭器而已。古人认为强大的恶灵也能成为护盾，所以也会埋下敌方部族的首级。」

「首级？」

澪有了不祥的预感，看向脚下。

「有说法认为和迩氏是来自中国南方的一族。即使和迩为了守护境界，用了那样的东西，也顺理成章。若是那样的话……」

八寻仰望着兵临城下的邪灵浪涛。

「或许那座山里也埋了那样的东西。不是极强大的敌人，就是数量庞大。」

「和迩的人民离去以后，和迩的神也消失了，只留下了诅咒和人牲，是吗？」

高良冷静地整理出答案。

「还真是留下了超级棘手的东西呐。会不会是两种东西融合在一起，变得更麻烦了？」

八寻自言自语地说着，面露苦笑。

「那种东西，只有神才净化得了。可是——」

八寻的视线转向澪，但澪摇了摇头。

「天白神不肯来，这里的神也消失了……」八寻说。

听到这话，澪忽然感到太阳穴一带刺痛起来，皱起眉头。不对，不是太阳穴，而是脑袋深处。那里灼热发烫。怎么回事？是邪灵害她发烧了吗？可是和平时的身体不适感觉不同。

澪抱住了头。头发湿答答的。掉进河里的身体，没那么容易恢复干燥。水滴沿着发梢落下，打湿了澪的手。瞬间，一道灵光贯穿背脊。

——鳞片。扭动、闪耀……

「没有消失。」

这话冲口而出。

「没有消失……」

澪蓦地转向河川。明明有树木遮挡，她却能一清二楚地看见森林外的景色。天空与河流清晰地浮现。粼粼阳光洒在河面上，水花跳跃。一阵风从河面拂来，吹起澪的发丝。

「来了。」

澪被风笼罩了。水的气味。灿光粼粼，刺得眼睛眯了起来。皮肤阵阵发痒，让人想要出声呐喊。脚底踏地的感觉消失，身体好像不再属于自己。肚腹中心热了起来。那股灼热迸发开来的瞬间，身体融化消失了——澪这么感觉。

事情发生在转瞬之间。

强风刮起，树枝劈啪断裂飞来。涟抬手护住头部，寻找澪的身影。澪喃喃「来了」的瞬间，一阵风扑来，接着澪就消失不见了。

风刮过涟一行人之间，窜上了山坡。树木陆续拦腰断裂、倒地的声音震撼了大地。那低吼声是邪灵的悲鸣吗？那声音变细、消散在远方之后，风声也停歇了。寂静笼罩了四下，只剩下清澈的河流淙琤之声。涟放下手臂，环顾周围。

从河流到山顶，树木被一路拂倒，宛如一条蛇爬过一般，景象惊心动魄。没有半个邪灵了。四周围弥漫着洁净的空气。

「……神……」

高良出声了。

「归来了。」

涟吃了一惊，寻找澪的身影。他看到高良、青海，稍远处的八寻，还有一脸茫然的出流。没看到澪。会不会被压在倒地的树木底下了？涟顿时一脸苍白。

然而他呼唤澪的名字，探头寻找树木之间，也没发现澪的身影。

「澪跑去哪里了？」

明知道就算问这家伙也不可能有答案，涟还是逼问高良。高良彷佛没听到涟的声音，面无血色，视线在虚空中旁徨。

「喂——」

「她没有借用神使的力量就降神了。这等于是献身给神明。她成了神的新娘了。回不来了。」

涟整个呆掉，哑然失声。这小子在说什么啊？他想。

——胡说八道！

「哪可能——」

有这种事——涟把愤愤地说到一半的话吞了回去。高良面如死灰，彷佛随时都会昏过去。

「高良大人！」

和迩家的青年和少女跑过来了。

「必须把澪小姐追回来。」

「什么？」高良转向青年。「把她追回来？你吗？」

「不——波鸟去追。」

青年回头看少女。少女面如白纸，似乎紧张万分。

「我说过，波鸟可以成为盾。波鸟做得到。她会把澪小姐带回来。」

「哥、哥哥……」

少女颤抖地说。青年看着她的眼睛说：

「只有你做得到。如果你做不到，澪小姐就只有死路一条。」

波鸟喉间「咻」地一响，倒抽了一口气。她握住颤抖的手，做了几下深呼吸后，紧紧地抿住嘴唇。

她泪湿的双眼很快地失了焦，也听不见呼吸声了。波鸟不再颤抖，整个人凝固在那里。涟突然感到一阵尖锐的耳鸣，捂住了耳朵。

——这名少女是巫女。

涟悟出，她是和澪同一种人。

波鸟只成功过一次。

是为了救回青海。

那次青海祓除邪灵失败，身受重伤，在鬼门关前徘徊，是波鸟把他唤回来的。波鸟有这个能力。已故的祖母生前总是说，波鸟就是这样的巫女。

据说鸟会运送灵魂。以鸟为名的波鸟，能追上灵魂、捉住灵魂。

她深深吸气、吐气。呼吸渐次消失，意识逐渐沉入水底。沉落的同时，亦浮游而上，飞向远处。她愈升愈高，四下一片白茫茫。波鸟的心融化，与风合而为一。这道风是龙神。风的色彩蔚蓝深邃，近似海底。波鸟在青色的风中摇荡，一同飞旋。光铄铄闪耀，宛如河面。闪耀的是龙神的鳞片，化成风，融入光中。

波鸟在光里发现了白色的风。如薄绢般幽淡、纤细的一缕清风。波鸟追上那风，追到它、触摸它。澄澈的感觉贯穿全身。

——抓到了。

波鸟深吸一口气。身体的感觉回来了。指头、手、手臂，她渐渐回想起自己的身体形貌。

波鸟睁开眼睛。伸出去的手中有着暖热的手的触感。

澪站在眼前，一脸惊奇地看着波鸟。是人的脸。波鸟松了一口气。展露笑靥的瞬间，意识断绝，波鸟倒下了。

波鸟朝自己倒了过来，澪连忙扶住她的身体。

「怎、怎么——」

「波鸟把你带回来了。她耗尽力气了。」

高良走了过来。看看四周围，树木全被夷平了。澪搞不清楚状况。

「波鸟把我带回来？这到底……」澪望向波鸟的脸。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她没事吗？

「只是睡着了而已，请不用担心。」青海说，抱起波鸟。「上次也是这样。」

「你召来龙神，祓除了邪灵。这件事你记得吗？」

听到高良的话，澪看了看被夷平的树木，点了点头。

「与其说是我召来……我觉得反而是我被召唤。」

龙神并非消失，而是隐身起来了。一定是因为澪发现了这件事，所以龙神才现身了。

「天白神没有降下，是因为这里是龙神的栖所吧。但你没有借助神使的力量就召来神明，所以你差点被带走了。而波鸟把你带了回来。」

高良的说明简单扼要，澪听得似懂非懂。她正想更进一步追问，涟和八寻跑了过来。

「小澪，你没事吗？」八寻拍了拍她的肩，就像要确定她真的在那里。

「很痛耶。」澪说，八寻放心地笑了。涟的脸色很差，没有像八寻那样放下心来。

「涟兄，你还好吗？」

「……这是我该说的话吧……」

涟大大地吁了一口气，当场蹲了下来。

「对不起。」

澪也蹲下来，抱住膝盖。涟低着头，看不到他的脸。抬头一看，出流坐在倒木上，一脸无趣地托着腮帮子。没看见矛，不知道收到哪里去了。出流和澪对上眼，皮笑肉不笑，向她挥了挥手。

「唉，看热闹的人差不多要过来了，是不是该趁着引起骚动前赶快撤退比较好？」

出流这么出声说。

「你——」

涟正想发难，但八寻语气轻松地同意：

「说的也是，我们回去吧。不过在那之前得先去岩濑那里报告一声。」

高良默默地掉头，青海抱着波鸟跟上去。澪慌张地追上去。

「等一下，那个——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回去吗？」

澪看向波鸟。她是在担心波鸟是否安好。会不会像澪那样身体不适？想到这里，澪忽然发现自己完全没事。明明以前只要祓除邪灵，就会累到整个人撑不住。

「随便你。」

高良说，因此澪跟了上去。她回头看八寻和涟，八寻微微抬手道别，但涟板着一张脸。

去到车子那里，发现村人都来到路上，指着树木被夷平的山地交头接耳。澪坐到高良的车子后座，让睡着的波鸟头枕在自己腿上。她俯视着那张脸，寻思起来。

「不过，真令人惊讶……」

她是为波鸟居然强硬地把差点被神带走的自己带回来的能力惊讶。

「我才是被你吓到了。」高良低声说。「有几颗心脏都不够。」

高良在副驾驶座交抱着手臂，望着车窗。

「要是没有波鸟，你已经没命了。」

「那，有波鸟在，太令人庆幸了。」

高良沉默了。澪拂去落在波鸟脸上的发丝，注视着透出血管的单薄眼皮。

「多亏有波鸟……」

——如果没有这女孩，我已经死了。我本来应该会死，但我还在这里。

如果就和以前一样，自己或许已经死了。如果是过去那些重生后的多气。

澪感觉自己的生命以飘渺的细丝连系在世上。即使细微，仍确实连系着。澪活下来了。

「原来你也有不知道的事。」

澪说，高良回头瞄了一眼。

「波鸟的事，出乎你的意料对吧？应该会像这样，意外不断地累积，渐渐扭转大局。」

高良默然不发一语，脸转回前面。

他是不想听到什么乐观的期望吧。毕竟一直以来，他应该不断地怀抱期待，又被打入绝望的深渊。

但澪还是怀抱着希望。如果说高良不想抱着希望，就由她一起怀抱吧。

「……巫阳。」

澪忽然脱口叫了他的名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不觉得这是自己发出的声音。高良一惊，回过头来。睁大的眼睛倒映出澪的身影，须臾之间，澪好似忘了自己是谁。

车子经过修学院，在一乘寺的红庄附近停车。波鸟还没有醒来。澪很担心她真的没事吗？但青海说「过个半天就会醒了」，把车子开走了。

晚了约一个小时，八寻和涟也回来了。出流的租屋处在松崎，所以先载他回去那里。

「麻生田叔叔怎么跟岩濑先生说？」

「我说那是龙神作祟。然后说虽然祓除了，但水渊和山上最好设成禁区。」

八寻说着「啊，累死我了」，一下子就在起居间躺下睡着了。结果听说回程也是八寻开车。

「涟兄没有开车吗？」

「我跟日下部吵起来，不是开车的气氛。」

涟的脸很臭。

「日下部是涟兄的朋友吧？」

「不是。」

「不是吗？」

「已经不是了。」

涟说完后不再开口，关进自己的房间了。出流还想要攻击高良吗？应该是吧。对澪也是吗？——两人是为了这件事争吵吗？澪看着涟的房门。

隔天星期一，到校一看，波鸟请假没来，澪吓得脸都白了。她果然很不舒服吗？

——去探望她吧。

虽然得去和迩家，但从波鸟的口吻听来，和迩家目前还不会对澪施加危害吧。

放学后，澪决定去波鸟家。原本她打算搭回程的公车直接去，但转念心想空手拜访似乎不太好，便先回去红庄一趟。

「探望朋友吗？那带甜点去比较好吧。女孩子的话，西式糕饼应该比较适合？你可以去坡下的糕饼店买。那里是和菓子铺，但也有卖西式糕点。」

玉青告诉她推荐的店家。

「请八寻送你去吧。坐车比较方便吧？」

「不用了。麻生田叔叔应该很累。」

「那叫涟送你。」

「涟兄回来了吗？」

澪正想说玄关没看到涟的鞋子，玉青说「他在帮忙打扫庭院」。这么勤奋，真的很像涟。

一会儿后，涟拿着车钥匙过来了。「八寻叔叔说可以开他的车。」

「咦？涟兄要开车吗？」

「不要的话你自己去。」

这是澪第一次坐涟开的车。从涟的个性来看，澪猜想他应该是小心驾驶派的，结果也真是如此。涟从容驾驶，让澪不致于坐得提心吊胆。

波鸟家的地址，是澪向班导问出来的。先去和菓子店买了糕饼后，从白川大道往北方前进。波鸟说是和迩家别墅的那栋房子，在修学院地区也是偏北，靠近上高野。

把车子停在附近的停车场后，徒步前往和迩家。正觉得有道筑地围墙※绵绵不断，结果那是和迩家的围墙。

注：筑地围墙（筑地塀）是在石基上立木柱，中间夯土建成的围墙。围墙上多会修建瓦顶遮雨。

「好大的豪宅。」

涟喃喃道。澪看不出是什么年代建成的，不过是一栋既古老又气派的大宅。大门也同样地宏伟。回应门铃的是一名中年男子，一会儿后，门扉打开来了。矮个子的中年男子说着「请进」，领着澪和涟入内。相貌和波鸟或青海没有相似之处，澪猜想应该不是两人的父亲。这房子这么大，会是佣人吗？

土地里有像是主屋的日式房屋，以及洋楼。两边都有像是家纹的相同图案设计，十分雅致。两人被带到主屋的会客室，里面是西式的，木地板上摆放着桌椅，甚至还有暖炉。两人还没有坐下，房门便打开来，澪回头望去，进来的是波鸟。波鸟似乎急着过来，气喘吁吁，但澪看到她的模样，吓了一大跳。因为她的右手包着绷带，右眼罩着眼带。

「澪同学，你怎么——」

「你怎么伤成那样！」

昨天波鸟只是睡着了，应该没有受伤才对。难道只是看不出来而已，其实受伤了？

「这是回来以后不小心跌倒……没事的，只是包扎得很夸张而已。」

波鸟低头笑道。

「那不是跌倒的伤吧——」

「澪同学怎么来了？出了什么事吗？」

「……因为你没来上学，我过来看看你。」

「咦！」波鸟似乎非常吃惊。「谢……谢谢您。啊，我去泡茶。请坐。」

波鸟慌慌张张地跑出房间了。澪和涟对望。涟默默地开门，走出房间。只见他左右张望，接着走向玄关。澪跟了上去。

玄关处，刚才请澪和涟入内的中年男子正在摆好鞋子。

「不好意思。」涟出声。

「是。」男子起身。「洗手间吗？洗手间在——」

「不是，我想请教，波鸟同学的家人在这里吗？我们想向他们打声招呼。」

男子一脸讶异：

「没有喔，她哥哥住在别的地方，父母也早就双亡了。你们没有听说吗？」

涟回望澪，澪摇摇头。她完全没听说。她对波鸟几乎一无所知。

「那孩子也真可怜，美登利女士对她很不好。两位是她朋友的话，请好好待她。」

男子以稍微亲和一些的口吻说。是因为澪和涟与波鸟年纪相近的缘故吧。

「美登利女士是……？」澪问，男子顾忌地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说：

「美登利女士是这里的总管，不过不是太太，是情妇。她啊，没一件事情看得顺眼，成天挑剔，虐待波鸟，那孩子真是可怜啊。如果我们替波鸟说话，美登利女士就会把她整得更惨。」

——虐待……？

澪想起波鸟的伤。

「那，她的伤难道是……」

「那身伤啊……。昨天真是太惨了。」

男子不愿多说，只是满脸同情。

外头传来汽车引擎声，男子看向玄关。

「啊，回来了。你们最好回去会客室，不要跟她打照面。要是她知道波鸟带朋友回来，又要骂个没完了。」

男子催促，澪和涟被赶回了会客室。波鸟端茶过来，但同时玄关传来尖锐的叱责：「波鸟！」波鸟说：「对不起，我离开一下。」慌慌张张地跑出房间了。

澪把门打开一条缝，偷看玄关。只见波鸟深深低着头，前方站着一名身穿艳丽和服的女子。虽然很美，却凶神恶煞。她就是美登利吧。

「你真的是，到底有哪件事做得好！」

骂人的嘴脸，竟然是这么丑陋吗？澪心想。

「没用的东西！」

这句咒骂让澪冷到骨子里去了。她悟出是什么形塑了波鸟的心性、是什么束缚了她的心。

胸口热辣辣地发痛，宛如烧伤。波鸟竟然一直活在这样的辱骂之中吗？

「………」

澪沉思起来。自己该怎么做才好？

——波鸟救了我的命。

并不是因为这样。这只是名目。

——是因为我认识了波鸟。

理由就只是这样而已。

「波鸟，你这丫头唯一的可取之处，就只有这张脸。」

美登利伸手捏住波鸟的脸。缀满了水钻的指甲掐进脸颊里。

「青海也是。可是那小子却高高在上……完全不听我的话，真是气死人了。你们两个都没把我放在眼里，是吧？」

美登利愤恨地咒骂，一把推开波鸟。澪看见她抬起那只手，再也忍不住，冲出房间。美登利看到澪，手定住了。

「你是谁？」

「澪同学……」

美登利瞪住波鸟：

「是你朋友？你居然敢趁我不在，随便带人回来？」

美登利恶骂说，但好歹没有连澪一起骂，气呼呼地往屋内走去了。澪等她的身影消失后，转向波鸟，抓起她的手，在她耳边细语：

「去收拾东西。拿重要的东西就好。我们离开这里。」

波鸟愣住。看到她白皙的脸蛋上鲜红的爪痕，澪咬住下唇：

「快点，趁那个人还没发现，我们快走。」

「澪……澪同学，那个……」

「你要离开这里，来我们家。」

美登利并非波鸟的监护人，什么都不是。波鸟完全没有理由非留在这里不可。

「你要监视我对吧？既然如此，跟我住在一起不是更方便吗？你叔叔不会反对的。就算反对，高良也会搞定的。我会叫他搞定——」

澪用力抓住波鸟的双手：

「跟我一起走吧！」

波鸟一脸苍白地看着澪，一次又一次微微摇头：

「要是这么做，我……我会被美登利阿姨……」

「只要你离开这里，她就没办法拿你怎么样了。她又不是神。」

澪循循劝说，但一直受到美登利支配的波鸟似乎摆脱不了恐惧。

「波鸟，我因为不想死，才会从长野来到京都。你也离开这里吧。」

「可是……我一定也会给澪同学您们添麻烦……」

「麻烦？有什么麻烦大过自己的生命和健康？」

继续留在这里，波鸟的心会死透，身体也不可能安然无恙。她已经受了太多的伤了。

「澪。」

涟拎着一个纸袋过来了。

「我拜托刚才那个叔叔，请他拿来波鸟的课本和制服。有这些暂时就够了吧。其他的行李，我们再来拿就行了。」

「涟兄……！」

「走吧。」

澪点点头，拉起波鸟的手。

「波鸟？你死去哪了，波鸟！」

美登利的声音在屋内响起，波鸟的身体僵住了。

「你真的是——」

脚步声靠近了。涟默默地打开玄关门，催促澪和波鸟。澪要波鸟穿好鞋子，强硬地拉她往外走。

她相信波鸟现在需要的，是坚定地把她带出去的手。

「搞什么，你要去哪里……！」

美登利出现在走廊尽头了。澪带着波鸟走出玄关，涟把门关上。「波鸟！等一下，你给我……！」美登利的声音变远了。

「走吧！」

澪重新抓好波鸟的手，往前跑去。

波鸟紧紧地回握住澪的手。

第二卷 在春季诅咒，爱情消逝 番外篇 枯色樱

「麻绩、麻绩，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午后的大学校园里，出流笑吟吟地跑来攀谈，涟摆出臭到不能再臭的脸。

「……你怎么还有脸来找我？」

「怎么了吗？」

上星期两人才一道去了木泽村。回程路上，涟逼问为了刺探麻绩的内情而亲近他的出流。出流一迳闪躲，什么名堂都问不出来，因此涟气愤不已。到现在还没气消。

「我做错了什么吗？」

出流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就是这种态度让涟气不过。

「不要靠近我，小心我踹你。」

「这不是对朋友的态度吧？麻绩。」

「少给我装朋友。」

「咦，我以为我们还是朋友啊。」

涟都想翻白眼了。

「你脸皮也太厚了。」

「会吗？我跟你又不是利害冲突、彼此敌对。不管是因为什么契机变成朋友的，都无所谓吧？」

「才怪。」

「你也太拘泥形式了。我不受那些束缚。」

「这样啊，那我们不合。再见。」

涟就要离开，出流连忙挽留他：

「抱歉抱歉，别抛弃我嘛，我是真的遇到困难了，又没有别人可以拜托。」

「……什么事啦？」

涟就是会在这种时候心软停下脚步，所以才会被吃得死死的。尽管有所自觉，但涟就是会姑且听听对方的说法。

出流露出微笑。

出流说要请他喝咖啡，两人进入校内的咖啡厅，出流娓娓道来。

「上次联谊，我认识了一个女生。」

听到这里，涟已经想走了。

「她是私大的一年级生，住在乌丸御池的公寓。公寓超豪华的，吓了我一跳。她好像是北陆一户旧家的千金小姐。」

「……然后呢？」

「唉，别那么不感兴趣的样子。她说，一开始是有香的气味。」

涟把对着窗外的视线拉回出流身上。出流脸上带着笑。

「房间有香的味道。不是香水，是白檀或沉香那种味道。那个女生说她奶奶都会焚香，所以她闻得出来。但她自己不焚香，老家也没有寄香给她。再说，她闻不出味道是从哪里来的。她本来好像以为是邻近住户传来的气味……」

但开始感觉到房间里有人。

「有人经过背后、出现在视线角落。本来以为只是心理作用，但某天她深夜回家，打开房门的瞬间，看见了。」

「看见什么？」

「穿和服的幽灵。」

「………」

「喔，看你一脸怀疑。——那个女生的租屋处，一进去就是宽阔的玄关，然后是走廊，门里是客厅，她看到有人站在客厅门前。因为是晚上，屋子里很暗，所以是借着外面通道照进玄关里的灯光瞥见一眼而已。等她打开玄关的灯时，人影已经不见了。瞥见的也只有脚的部分。那人穿着女人的和服，是淡茶色的……那叫什么去了？颜色的名称。总之，是茶褐底色，上面散布着白色樱花图案的和服。很素雅的和服呢。」

「等一下。」

涟抬起一手打住出流的话。

「你说得好像亲眼看到一样。」

「我看到啦。」出流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我不是说她深夜回家吗？就是联谊那天晚上。因为很晚了，所以我送她回去。结果那个女生尖叫一声哭出来，我又搞不清楚状况，真是一团狼狈。」

涟心想「关我什么事」，继续听下去。

「所以我仔细问了个清楚，她便提到刚才说的香那些，对我哭诉说她一直告诉自己是心理作用，但再也骗不下去了。我先设法安慰她，叫她男朋友来接她去过夜——没错，她已经有男朋友了。都有男友了，还参加什么联谊嘛。两人还因为这样当场吵起来。明明跟我无关，真是无妄之灾。很莫名其妙对吧？」

「莫名其妙的是我。那结果是怎么回事？」

「所以就是她住的地方闹鬼啊。」

「所以呢？」

「她说要驱鬼。」

「叫你吗？」

「不，我说麻绩同学可能有办法，她就说要拜托你。」

「喂。」

怎么会变成这样？涟按住太阳穴。

「你自己想办法。」

「咦，我不要啦。要是我下海，以后就会有一堆这类鸟事找上门。会变成方便的工具人，还会被当成怪人，我绝对不要。」

「我的死活就无所谓吗？」

「你不会有事啦。你家开神社的，而且你感觉很难开口对你拜托。」

「这跟神社无关吧？」

「不不不，有家里的神社当后盾，感觉就天经地义啊。人家会觉得：啊，既然家里开神社，会驱鬼也是天经地义。」

「才怪，听你在胡扯。」

涟终于醒悟了。出流是绝对不能牵扯上的那类人。

——跟八寻叔叔是一路货色。

「我已经答应她会想办法了耶。人家很可怜耶，都怕到哭了。」

而且出流比八寻恶质多了。出流面露温文儒雅的笑容，涟真想朝他头上一掌搧过去。

「——好吧。先不论驱鬼那些，我去她的住处看一下。但你要让我揍一拳。」

「咦？一拳就行了吗？麻绩真是太有良心了！」

涟在桌底下恶狠狠地踹了出流的小腿一脚。

出流迟到了一些，才出现在约好的地下铁乌丸御池站。明明都迟到了，还走得慢条斯理。

「哎呀，抱歉抱歉，电车误点了。」

「少扯那种一戳就破的谎。我也搭同一条地铁过来的。」

连吐槽都懒了。反正一定是花太多时间在打扮上吧。今天出流穿着米白色的衬衫配烟熏紫窄管裤。由于他五官端正，气质出众，因此很适合学院风格的穿搭。涟则是灰衬衫配黑长裤，被评为「毫无季节感可言，虽然很有你的风格啦」。

「跟对方约在公寓前面对吧？在哪里？」

「在乌丸大道上。很近。」

两人走出地上，沿着乌丸大道往南走。这一带可能是因为有许多商办大楼，散发出简约无机质的氛围。周日上午没什么行人，一片冷清。只有大马路上往来的行车声分外刺耳。

面对大马路的大楼，就是那名女大生住的公寓。偌大的门厅前，站着一名年约二十上下的女子。就是那名女大生。

「满梨华！」出流举手招呼。

满梨华显得憔悴。眼睛底下冒出黑眼圈，无精打采，但深棕色的鬈发光泽动人，抚摸发丝的手指上，精致地涂抹着米白色的法式指彩。身上的雪纺上衣和及膝的A字裙散发出清洁感，整体予人精心打扮的印象。

「谢谢你，出流。还有这位是……」

女大生望向涟。顶着长睫毛的眼睛湿润闪亮。涟觉得是他不太欣赏的类型。

「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麻绩同学，家里开神社的。」

出流抢在涟开口前草率地介绍。

「我叫森下满梨华。不好意思假日还让你跑一趟。后来我就怕得不敢回家，一直住在朋友家。」

不是朋友，是男友吧？涟心想，但因为不重要，没有吭声。三人搭电梯前往满梨华在三楼的住处。

「森下同学，我有几个问题……」

「叫我满梨华就好。」满梨华亲昵地对开口的涟说。「麻绩，你叫什么名字？」

「……叫我『麻绩』就好。」

「为什么？我不叫你的名字就是了，告诉我嘛。」

满梨华明明刚才还那么憔悴，现在却精神都来了。

「我们家的祖训，要我们不能随便把名字告诉刚认识的人。」

「是喔……？神社都是这样的吗？」

「我不知道其他神社的规矩。」

「这样啊。」满梨华好像信了。「那，下次见面可以告诉我吗？」

「有下次的话。」

「好期待！那，告诉我连络方式吧？」

「你可以连络日下部。」

「我喔？」突然被指名，出流苦笑。

「出流，你下星期有空吗？一起出去玩吧！」

「呃，是说女鬼怎么办？」

「不是今天要帮我驱鬼吗？」

「要看麻绩能不能成功吧。」

电梯抵达三楼了。结果涟没向满梨华问到想问的问题。他叹了一口气。

「我不敢开，可以帮我开吗？」

满梨华站在房门前，递出钥匙。涟用眼神催促出流，出流接过钥匙。

出流随手将钥匙插进锁孔，打开房门。满梨华连忙后退，躲到涟的身后。涟从出流旁边看进室内。上午的阳光射入，室内微亮。没看到出流所说的幽灵。

「有……有什么东西吗？」

满梨华紧贴在涟的背上。「没有。」涟简短回答，走进玄关。

「我进去了。」

「咦！等、等一下！」

涟毫不犹豫地进入室内，打开客厅的门。室内以灰色为基调，陈设意外地沉稳。窗边并排着观叶植物，墙上装饰着挂毯。家具只有矮桌、沙发和抽屉柜，隔壁好像是卧室。对学生来说，这公寓太高级了。

涟望向墙边的抽屉柜。有影子凝聚在那里。黑色的蜃影如生物般摇晃着。是从其中一个抽屉漏出来的。

「那个抽屉里面装什么？」

满梨华站在玄关，没有进去。出流也不肯进来。

「呃，手帕那些……」

「我可以打开吗？」

这是女生的衣柜，不好未经同意就直接说「我打开了」，他先征询了一下。满梨华好像不打算自己过来开，在原地连点了几下头。

涟打开抽屉。一阵香气扑鼻，同时黑色的蜃影满溢而出。涟皱眉检查抽屉里面，找到一个小小的土人偶。大小约可盈握，是手里拿着红豆包的童子人偶。因为是陶土制的，样式朴素，但上了鲜艳的色彩。

「这是什么？」

涟举起人偶问，满梨华说：「小时候我奶奶给我的，说是护身符。」

「护身符……」确实，人偶身上没有黑色的蜃影。

「是伏见人偶。」出流出声道。他总算脱了鞋，进到客厅来。

「伏见稻荷神社周边在卖的东西吧。参拜客会买的伴手礼。那一带以前好像有很多卖人偶的店。」

「我奶奶是京都人。她说那是她嫁进我家的时候带来的嫁妆……啊，对了，那个抽屉里还有我奶奶的怀纸包。」

「怀纸包……啊，这个吗？」

涟在手帕深处发现缩缅布的怀纸包，拿了起来。他吃了一惊。上面缠附着黑色的蜃影，正自摇曳。这就是元凶。

怀纸包是淡茶色的缩缅布制成，底布上有着留白的樱花花瓣图案。

「噢，就是这个花样！」出流喃喃说。「就是这个，女鬼的和服。」

「咦？什么？」

听不见出流喃喃自语的满梨华讶异地问。

「你说这个怀纸包是你奶奶的？」

「咦？嗯，对啊。我奶奶三年前过世了。它本来是我奶奶的和服，在整理遗物的时候找到的，原本好像一直收着，听说污渍很严重，已经不能穿了，可是质料很好，丢了可惜不是吗？就算拿去卖，也值不了多少钱，所以拜托有往来的和服店的和裁师，挑了布料干净的部分，做成一些小物。」

「小物？意思是还有别的东西吗？」

「有啊。是没办法做成和服腰带，但做成了包包，还有另一个怀纸包，零头布做了一个兔子娃娃。就像分送遗物那样，给我妈和阿姨她们了。」

「她们那里没有闹鬼吗？」

「咦？我没听说这样的事。」

「满梨华，这个布料……」出流插口。「不就是上次看到的女鬼穿的和服图案吗？」

「我没看到图案。我吓都吓死了，根本没细看。出流，你眼睛好利喔。」

「咦，可是你不是说了什么色吗？」

「所以说，我没看到图案，只瞄到颜色啦。枯色——啊，对了，这么说来，就是那个怀纸包的颜色呢。」

「对了，枯色，你就是这么说的。」

「我对传统的色名不清楚，不过我奶奶说这种颜色叫枯色，所以就记起来了。」

满梨华的声音变得有些感伤：

「难道那个女鬼是我奶奶吗？那是她心爱的和服，所以她才会出来？那也不用那么害怕了呢。」

「不对……」

涟看着怀纸包。——这不是那种安全无害的东西。

缠绕其上的黑色蜃影又湿又重，让怀纸包显得异样地沉甸甸。感觉手都湿了。

「之前都没有发生过怪事吧？不管是你家里或是其他家人。」

「嗯。」满梨华点点头。「搬到这里以后……啊，不对，是进入四月以后。开学典礼，开始上课，加入社团……啊，对了，是加入社团以后。」

涟先前就是想问这些。这现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是什么情形？有没有线索？等等。

「什么社团？」

「网球社。我从国中就一直在打网球，虽然打得很烂。」

「在网球社有遇到什么问题吗？」

满梨华一笑置之：「没有啊，因为才刚加入而已，跟大家的交情还没深到会发生什么问题。」

出流的身子动了动。涟往下望去。脚边有阴影。不是涟等三人的影子。自己后面站着一个人。影子蠕动着，一点一滴渗透般逐渐扩大。

涟悄悄移动视线窥看后方。有一双穿着白色布袜的脚。还有淡茶色——枯色和服的衣摆。上面散布着白色樱花图样。

——还给我。

声音响起。分辨不出来自何处。像是从墙壁传来的，也像是在脑袋里回响。

听起来像年轻女子的声音。但声音又低又哑，十分模糊，因此也无法确定。声音很痛苦，就好像被掐住了脖子。

——还给我……

「……听到『还给我』，你心里有数吗？」

涟问，满梨华用力蹙起一双柳眉，好似觉得被冒犯了。

「蛤？才没有呢。那是什么意思？是说我偷了什么东西吗？是怎样啦？」

满梨华涨红了脸，声音颤抖。

「别生气别生气。」出流轻浮地安抚说。「我们也不懂是什么意思啊。是女鬼这样说的。」

满梨华嘴角一抽，脸色发青。

「女、女鬼……？」

满梨华的视线慢慢地往下移。可能是发现了站在涟和出流背后的脚，她连叫都叫不出来，当场腿软坐了下去。

「啊，你还好吗？」出流想要靠近，她尖叫：「不要来！不要动！不要过来！」

「呃，我又不是鬼。」

「你后面的会跟来啦！」

满梨华陷入恐慌了。出流一脸索然地把手插进口袋里。

「我是觉得不会来啦……这应该不是多厉害的东西吧？」

后半句是对着涟说的。

「还不清楚。」

「你真是步步为营。」

「我受的训练就是这样。你们家不是吗？」

「有流派之分吗？我家的作风倒是满粗鲁的。啊，我可不是喔。」

「……嗯，确实很粗鲁……」

涟想起木泽村发生的事。——这小子拿着矛乱挥。

「呃，所以说我不粗鲁啦。如果你要稳扎稳打地来，我也不反对啊。」

涟叹了口气：

「我要稳扎稳打。」

「瞭解。」

出流转向满梨华，露出柔和的微笑：

「满梨华，不好意思，下星期不能跟你出去玩了。」

当晚涟前往八寻的房间。

「难得你会来找我，怎么啦？」

八寻刚洗完澡，顶着一头湿发，一身休闲服，正在抽菸。腿上睡着一只白狐。原以为是职神松风，但八寻摸着白狐的背说「是村雨」。白狐的耳朵抽动了几下。

「上次在木泽村把他叫出来，结果不晓得跑哪去了。他有时会这样，所以很难管。今天总算回来了。」

「……要是不回来，要怎么办？」

「会回来的。他是我的职神嘛。只是不晓得啥时才会回来，伤脑筋。」

八寻回应以不算答案的回答，笑了。淡烟轻轻摇晃。八寻在澪和玉青面前几乎不抽菸，但对涟就无所谓。

「你不是要戒菸吗？」

「有吗？」

「我听澪说的。」

「喔，从明天开始。」

八寻这种不把人当回事的态度，涟觉得很讨厌。他觉得出流比八寻还要恶质，但八寻比出流更难捉摸，连是否恶质都看不出来。从小学的时候第一次遇到八寻，他就是这副德行。

「那，怎么啦？有事要拜托我吗？」

「为什么你这么觉得？」

「否则你不会特地来找我吧？」

八寻的方言与关西腔似是而非，涟有时会摸不太准他的意思。

「……因为一些原因，认识的人委托我祓除邪灵。」

「天哪，『认识的人委托』，这是最麻烦的状况呐。」

涟也这么认为。除非有天大的理由，他无论如何都想避免。出流的笑容浮现脑海，他一阵烦躁。

「有个女生，家里是北陆的旧家——」

涟说出从出流那里听到的内容，以及今天经历的状况。八寻只是随口应声，边抽菸边听。

「你是对的。」

听完后，八寻第一句话这么说。

「什么是对的？」

「我说应对的方法。当然要稳扎稳打。这个案子感觉很棘手。最好收钱。」

「很棘手吗……？」

得到八寻肯定他的做法，涟稍微放下心来。

「那个女生的祖母是京都人，八成是伏见人吧。闹鬼的原因是用祖母遗物的和服做成的怀纸包，但是在来到京都以前，都不曾发生这种状况，其他收到遗物的亲戚也没有遇到怪事。首先这一点就启人疑窦。」

涟有同感。他点了点头。

「然后，疑似附在怀纸包上的幽灵，应该不是那个女生的祖母。但那明明是用祖母的和服做的，这也让人不解。」

涟再次点头。「还给我」是什么意思，也令人介意。

「还有那个女大生。这是蛊师的直觉，我觉得她很危险。我不认识她，所以不敢断定，但那个女生感觉是个麻烦制造者。她已经把无关的你给扯进去了。」

这一点涟也同意，涟认定满梨华是自己讨厌的类型，理由也在这里。因此元凶也有可能在满梨华的身边。关于这部分，出流已经去调查了。

「如果是诅咒就麻烦了，最好仔细详查。要是知道她祖母的娘家在哪里就更好了。」

「听说是在伏见的中书岛那一带，但现在已经没了，跟那边的亲戚好像也没有往来了。」

「唔……没了啊。」

「但知道旧姓，所以我想去中书岛调查看看。」

「我也问一下我朋友。虽然不保证能查到什么。」

八寻在从事蛊师之余，在民俗学方面也读到了博士课程，因此认识许多旧家望族和大学教师。

「麻烦你了。」

「嗯。」八寻轻松地应道。

涟并拢双膝，低头行礼：

「谢谢你的建议。」

「哈哈，你也太拘谨了。这点小事，不算什么啦。」

「不，礼不可废。」

八寻吐出一口烟，轻笑了一下：

「你这话等于是在说『少跟我没礼貌』。」

涟默默地离开八寻的房间了。

——就是爱把这种事挑明了说，所以才讨厌。

隔周的星期天，涟预定上午和出流一起去伏见。他换好衣服前往盥洗室，遇到了波鸟。波鸟吓了一跳，只招呼了一句「早……早安」，就逃也似地跑掉了。涟老是觉得她的反应就像刚被收编的野狗，战战兢兢，一副「我真的可以在这里吗？」的表情。

波鸟来到红庄的隔天，青海上门来，郑重地致意并道谢后，办了租屋手续。波鸟正式成为红庄的房客了。

涟正在洗脸，澪睡眼惺忪地过来了。她还穿着睡衣。

「你啊，至少也换个衣服再来吧。」

「嗯……今天又不用上学……」

澪呆呆地回应。不行。还没醒来。澪早上总是很难醒。

半睡半醒的澪连头发也没扎就直接洗脸，因此搞得发梢都湿了。涟是会计较这种事的人，但澪不在太意。她对打扮自己也没兴趣，似乎觉得只要干净整洁就够了。

「你不是说今天要跟朋友出门？」

「啊，嗯，对。」澪拿毛巾擦着脸，似乎总算清醒地说。「我要跟茉奈和波鸟去买东西。买春天的衣服。」

「咦，你也会去买衣服？真难得。」

「茉奈说想帮波鸟挑衣服。波鸟好像本来就没几件便服。」

青海帮忙把波鸟的物品送过来，但量非常少，几乎没什么像样的私人物品。

「都是那个可怕的大婶害的吧。不过钱是青海先生在管理，所以不缺的样子。所以我们决定一起去买东西……」

「是喔？有那个叫茉奈的同学真是太好了。你的话，根本不会想到那么多吧。」

「是啊。」还以为澪会反驳，没想到她顺从地点头同意。「茉奈就是这么贴心的女生。我转校过来的时候，也是她特别关照我。」

她真的是个好女生——澪频频点头。

「啊，涟兄也见过一次茉奈啊。也不算见，喏，上次她来这里玩不是吗？」

「哦……」涟依稀有印象。是在澪的房间看到的女生。虽然长相记不清楚了。

「下次她来玩，你要好好跟人家打招呼喔。」

澪神气地说完，离开盥洗室。澪会怕生，而且不擅长与人交际。原本担心她转学过来是否有办法适应，但意外地似乎过得不错。涟一方面放心，另一方面却也感到一丝寂寞。

——小时候非要我拉着手才敢往前走的小丫头，现在……

总觉得自己突然上了年纪，涟望向镜中的自己。

涟和出流约在出町柳站，但他笃定出流一定又会迟到，打算去附近散散步再来。然而出乎意料，出流先到了。

「上回迟到了，所以这次提早出门了。我是个知错能改的男子汉。」

「根本一开始别迟到就好了吧？」

两人乘上京阪电车，前往丹波桥站。满梨华的祖母娘家所在的中书岛在丹波桥更过去的地方，但两人今天的目的地不是那里。靠着八寻的门路，伏见一户旧家的人愿意和他们谈谈。听说那个人应该认识满梨华的祖母。

「人生最值得结交的，就是有人脉的前辈呢。」

上午的电车人不多。距离丹波桥站的车程不远，因此两人都站在车门附近。

「人脉对蛊师很重要的。八寻先生很优秀吧。」

「……我认为他很聪明。」

虽然涟对八寻敬而远之，但这是两码子事，事后应该得好好向他道个谢。买个糕点礼盒送他吗？涟盘算着，望向车窗。因为是特急电车，来不及悠闲欣赏，景色一下子就被甩到后方了。

「说到满梨华……」

出流也对着车窗，神情有些愉快地微笑着。

「她是『社破』呢。」

「樱花※？」

注：社团破坏者（サークルクラッシャー／Circle Crusher，和制英文）的日文简称为SAAKURA，与樱花（SAKURA）音近。

「你的反应还真是不出所料。是社团破坏者啦。就是会在社团搞恋爱，把社团人际关系弄得一团乱的女生。」

「是喔……？」涟无法想像那是怎样的情形。「就像三角恋情吗……？」

「唔……嗯，比那更恐怖好几倍吧。她入学不到一个月，已经在社团跟系上跟一堆男生搞在一起了。从某个意义来说很厉害。」

「是喔？」

「你稍微表示一点兴趣好吗？我可是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打听到这些的。男生跟我哭诉、女生向我诉苦，我还被当成满梨华的男人之一，差点挨揍。」

「……那，她也有可能是因为这些事而被诅咒吗？」

「有可能吧。她应该也不是上大学以后才这样的，或许是在故乡就被人诅咒了。」

「这么严重的话，我可没办法当免费义工了。」

「咦，我打算跟满梨华收酬劳啊。」

「我可没听说。」

「忘记跟你说了。」

涟怀疑出流是不是原本打算一个人暗杠。

「酬劳对分吧。金额我来谈。」

总觉得被出流给利用了。涟叹了一口气，这时电车驶入丹波桥站的月台了。

伏见一带，从平安京时代就是京都的南玄关。

东边有醍醐山地，中央则是东山、桃山丘陵绵延。这些山地的西边山脚都呈现广大的冲积扇地形，自古以来的聚落几乎都集中在此。伏见在水陆上亦是交通要冲，天皇在此兴建陵寝，丰臣秀吉则在此筑城。丰臣秀吉兴建的伏见城在大坂之阵以后地位不再重要，因此德川家光被任命为将军后，它便成了废城。现今看到的伏见城是后世复原的城堡。据说废城以后，城址一带荒废了好一段时间。十七世纪后半，该地植起了桃林，因此到了桃花时节，便有大批赏花客远道而来。

伏见区南部的宇治川沿岸多为低湿地，过去池沼连绵，但现在已几乎全数填平。中书岛位于宇治川北岸，被河川所围绕。相反地，涟和出流正要前往的桃山一带是山丘，因此地势很高。这是个高低差剧烈的地区。

两人朝着伏见城登上坡道，涟断断续续地说明这些。是八寻传授给他的知识。

「这里有河，也有官道，从交通之便，就看得出过去一定很繁荣。」出流仰望着城堡说。「我们现在要去的是谁家去了？」

「柴田家。听说从江户时代就在伏见经营蔬果铺。是萨摩藩伏见大宅的御用蔬果商。」

「是喔？可是这一带跟中书岛是不是有点远？说近也算近，但一边是城下町※的中心地区，一边是伏见郊区吧？又不是邻居，柴田家是怎么认识满梨华的祖母的？」

注：城下町是以城堡为中心发达的城市。

「就是现在要去打听啊。」

柴田家位在略高的丘陵地途中，房屋坐落在高耸的围墙里。周边也有许多占地宽广的大宅子。迎接两人的是一位性情闲适、上了年纪的男子。看上去年近七十。往后梳拢的头发已经半白，但发量丰盈，长相和举止都很温和大方。

「两位的来意，我从麻生田先生那里听说了。两位在调查中书岛的乡土史是吗？」

好像编了这样的借口。涟只是行礼说：「麻烦您了。」

「伏见是东海道的驿站，因此也是繁华的花街，在当时设有游廓※，撞木町、稻荷中之町、深草墨染，还有中书岛都是。从江户时代中期到后期，听说撞木町的游廓有多达上百个名花。中书岛有超过三十间的茶屋※，有七十个茶立女※。其他地方加一加，数量相当可观，当时肯定热闹非凡吧。但战后游廓遭到废除，花街日渐萧条了。只留下几家的茶屋也关掉很久了。大桥幸惠女士以前就是在那里的茶屋当艺妓……」

注：游廓是日本古时官方允许经营特种行业的地区。也称游郭、游里。

注：茶屋是江户时代供寻芳客叫妓女陪侍的地方。

注：茶立女是江户时代受雇于茶屋为客人斟酒服务的女子，实际上为妓女。

说到重点了。大桥幸惠就是满梨华的祖母。

「我听麻生田先生说，你们认识幸惠女士？所以才想知道她在中书岛时的事。」

「是的。」虽然不清楚八寻是怎么说明的，但涟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幸惠女士在茶屋关掉以后，有阵子在咖啡厅当女侍。哦，跟她亲近的不是我，是家父，家父从她还是艺妓的时候就是她的恩客，很照顾她。咖啡厅的工作也是家父介绍的。」

不是什么罗曼蒂克的关系喔——柴田莫名害臊地笑道。

「幸惠女士大概比我大个十岁吧。但看在我的眼里，她也是个大美人。有她的照片，要看吗？」

柴田话刚说完，便以超乎年龄的敏捷动作起身离席。片刻后回来时，手上拿了几张照片。

「幸惠女士就是这位。这是她当艺妓时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子生了张鹅蛋脸，有着一双明眸杏眼，气质娇柔。一张穿着洋装，站在像咖啡厅的店前，两张穿和服，其中一张是正式的黑色礼服艺妓装扮。

「这件和服……」

涟拿起不是艺妓装扮的那张照片。影中人是两名女子，左侧的女子穿着樱花图案的和服。因为是黑白照，看不出颜色，但图样他有印象。就是做成那个怀纸包的和服。

「这位女士是谁？」

穿着那件和服的并非幸惠。幸惠站在旁边，一身扇子图案的小纹和服。

「哦，这位也是艺妓，是幸惠女士的同事。叫什么名字去了呢？背面是不是有写？」

涟翻过照片。「幸惠」二字旁边，写着「悦子」。

「对对对，悦子女士。姓什么忘记了。大家都叫她小悦。」

「好抢眼的小姐啊。」出流出声说。如同他说的，悦子五官分明，长相华美。

「是华丽系的美女对吧？幸惠女士是温婉的古典美女，所以刚好呈现对比。她们的个性也和外貌一样呢。」

「也就是说，幸惠女士比较内向，悦子女士外向活泼吗？」

「也不是活泼……她满自我中心的，有点任性。不过做的是服务业，说任性，也是撒娇程度的任性啦。像是跟客人讨礼物、要求请吃饭。也有人说她这样的地方很可爱。」

「哦，手段很厉害是吗？」

「不不不，更要自然大方，一点都不做作。可是嗯，悦子和艺妓同事似乎处得不太好。什么抢别人的恩客啊、借了东西不还啊，经常起纠纷。跟幸惠女士好像也为了什么事吵过……对了，就是为了那件和服。」

柴田指着照片说。

「那件和服应该是幸惠女士的。悦子女士不晓得为了什么事跟她借去穿，却借了不还，让幸惠女士很为难。是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借的吗？是有什么活动还是祭典吗？幸惠女士说那是故世的母亲留给她的和服，不想借，但悦子女士硬是借走了。幸惠女士个性懦弱，没办法说不，也就让她借了。」

「……结果和服就这样一去不回了吗？」

涟的脑中响起幽灵的声音：「还给我。」

「后来怎么了呢？东西只要到了悦子女士手里，就会变成她的嘛。不管是别人的恩客还是什么。」

「天哪……」出流面露苦笑。

「但她也不是故意使坏，这一点反而让我觉得可怕呢。她完全不在乎，就算跟人闹翻，过个一星期，就好像没这件事一样，又跑来跟你说话，与其说是不计较……」

柴田支吾了一下，像在思索该怎么说。

「没有伤了别人的自觉？」涟说。

「对，就是那样。她就是这种人。对别人的感受很迟钝，或者说完全不会去想像。虽然她活泼开朗，不是个坏人啦。」

——这种人会在自己没发现的情况下树敌招怨。

涟想像过去应该围绕在悦子周边的各种情感。

「茶屋关掉以后，她后来怎么了？」出流问。

「喔，好像去吧台酒吧※上班，后来肺炎过世了。是感冒恶化。就算是感冒，要是掉以轻心，后果也不堪设想的。」

注：吧台酒吧（日文为和制英文Stand Bar），为装潢简单的西式小酒家。多有女侍陪客。

明明还那么年轻说——柴田叹了口气。接着想起什么似地，「啊」了一声抬头。

「对了，和服。和服就是那时候找到的。」

「咦？」

「悦子女士过世，得处理她的遗物，整理衣柜的时候发现那件和服，幸惠女士就拿回去了。对了，我想起来了。因为是借的人过世了衣服才回来，幸惠女士一定也觉得有些疙瘩吧。那时候幸惠女士因为结婚，要离开伏见了，所以能在那之前拿回和服，真是太好了。」

「结婚——是和北陆的人结婚吗？」

「对，男方是北陆旧家的大少爷。听说原本在幸惠女士上班的咖啡厅附近租房子，对幸惠女士一见倾心。大家都说幸惠女士钓到金龟婿了，一起帮她庆祝了一下。」

「悦子女士也参加了吗？」

「嗯？哦，悦子女士……她有来吗？庆祝会是在咖啡厅办的，她那时候有去吗？不记得了。」

「这样啊。」涟说，盯着照片。照片里的悦子笑容满面，幸惠却笑得有些生硬。从照片看不出其中有着怎样的感情。

幸惠和悦子的事这样就结束了，接下来柴田说起中书岛的历史。由于名目上是以这个理由来访，因此也不能说「不用了」，听完的时候，都已经中午了。柴田留他们吃便饭，涟和出流谢绝，辞别柴田家。

「现在中书岛已经看不出过去游廓的样貌了，不过你们可以去看看。」

柴田建议说，两人心想既然都来到这里了，在伏见桃山站前吃过乌龙面后，便顺道去了中书岛。

两人沿着商店街往河边前进。说到伏见就是美酒，而当地也如同这个印象，酿酒厂的厂房、传统酒藏等栉比鳞次。但涟和出流都还是未成年，连试饮都没办法。

车站附近有家老字号和菓子铺，涟打算回程时来这里买个伴手礼，经过濠川，就来到了中书岛。东柳町、西柳町一带，似乎就是中书岛。

这是被河流围绕的地区，漫步街头，有许多居酒屋，所以白天没有营业。这里也是住宅区，十分清闲。老商家不少，也因为巷弄狭窄，充满了怀旧的氛围。

「结果那个女鬼是哪一边？是幸惠还是悦子？我没看到女鬼的脸。」出流说。

「我也没看到脸。」

「再去满梨华住的地方看一次就知道了。那应该不是跟满梨华有关的诅咒，而是幸惠或悦子的幽灵附在上面吧？」

「应该吧。」

「那样的话，是哪一个都无所谓呢。很简单，把那个女鬼祓除就行了。」

「嗯。」

没错。牵扯到诅咒，事情就会很棘手，但如果只是幽灵附在物体上，就不是什么复杂的事了。除非是执念极深的怨灵。

「和服容易留下妄执，我不喜欢呐。」

出流吁了一口气说。也许他以前也遇到过跟和服有关的案子。

「那，现在要怎么办？直接去满梨华住的地方吗？还是另外找时间？」

「另外找时间也麻烦，直接——」

涟忽然煞住了脚步。因为忽然有股清甜的薰香味飘了过来。这味道他有印象。四下张望，窄巷尽头有个和服女子晃了过去。是那件枯色底洒樱花的和服。

「……是在挑衅呐。」涟说。

「咦？」

涟寻思了一下，叫了其中一个职神：「胧。」胧是狼形职神。

「追上去。」

涟指着巷子简短地命令。胧抽动了几下鼻子，似乎在嗅闻残香，接着往前奔去，一口气穿过巷子。涟尾随上去，出流也跟了上来。

来到了全是老旧小吃店的一角。没有半个人影，只有涟和出流的脚步声回响。涟跟着胧在尽头处左转，发现正要在更前方的路口转弯的胧。

「刚吃完饭就跑步很难受耶。」

出流抗议，但涟不理他，继续往前跑。拐过窄巷转角，成排老房子的深处是死巷，一片阴暗。宛如坐落在阴影中的那处死巷里，站着一名身穿枯色和服的女子。腰部以上呈黑影，看不见。只有白色布袜和白色的樱花花瓣一清二楚地浮现出来。

胧站在女子前方，压低了头，摆出随时要扑上去的姿势。涟慢慢地走近。和服女子的身影逐渐变得清晰。

涟停步了。虽然看见女子的上半身了，但那张脸扭曲且被挖空，眼鼻等一切的形状都不清不楚。女子顶着看不出是谁的脸，开口：

「还给我。」

声音破裂回荡。不是人类的声音，却感觉是女人的声音。

「还给我……」

女子双手前伸，手指抓着空中，竖起尖爪。五指各别蠕动着，看起来就像虫子的脚。

——啊，原来。

「不是一个人。」涟喃喃道。「是集合体。」

「哦，原来如此。」站在旁边的出流恍然道。「是这么回事啊。」

眼前的这名女子，是悦子的死灵，也是幸惠的执念、其他女子的怨恨。

「和满梨华有关的情感也混杂其中吗？」出流说。

「以那个怀纸包为媒介，聚集而来了。」

幸惠想要取回和服，而悦子不想归还已经到手的和服，这些怨恨即使死了也一样。

而满梨华是则在本人毫无自觉的情况下，集各种怨恨于一身。

「幸惠应该依稀感觉到拿回来的和服上有悦子的执念吧。所以才放了伏见人偶当护身符。」涟说。

「和服上积满了执念嘛。自己红颜薄命，对方却嫁给了金龟婿。这样的和服，其实幸惠也不想要回来了吧。」

但和服是母亲的遗物，实在是割舍不下吧。

「满梨华来到京都以后，幽灵才开始现身，是因为……」出流说。

「有什么契机吧。森下是不是来过伏见？为了社团活动或是观光。结果带了悦子的死灵回去。」

「这要问一下才知道，但现在没空问这些呢。」

女子的脚往前挪动了。以脚擦地，慢慢地朝这里走过来。

「聚集成一个，反而方便……但发动攻击，会不会散开啊？」

「大概会。——颪。」

涟召唤另一只狼的职神。狼无声无息地现身脚边。

「散开的你来解决。」

「那不是我比较麻烦吗？」

涟不理会出流的抗议，命令两只职神：「上！」

两只职神扑向女子。颪咬断她的咽喉，胧撕下她的大腿。黑色的蜃影喷发开来，朝外四散，女子的咆哮声震动四下。四散的黑色蜃影被白色的风贯穿了。是白鹭。五、六只白鹭在空中飞舞，逐一击碎蜃影。视野被一片白色的羽毛覆盖，近乎刺眼。涟眯起了眼睛。

涟让狼、出流让白鹭退下时，那里已经空无一物了。没有半丝蜃影。

「有两个人就可以分头击破，轻松多了呢。」出流笑道。「咱们要不要来搭档？」

涟没回应这话，只说：「你连络森下吧。」

但出流还没打电话，满梨华就先打来了。

「唉，那个怀纸包突然自己破掉了耶！」

细一问才知道，满梨华根本没有把怀纸包带出门，它却在不知不觉间跑进皮包里，不管放回去多少次，又会自己跑回皮包里。然而就在上一刻，突然传出一道静电般的声音，她打开皮包查看，发现怀纸包变得破破烂烂了。

「我正想连络你呢。附在那上面的东西已经解决了。」

「什么意思？成功除灵了是吗？」

「唔，就是这样。——满梨华，你来过伏见吗？中书岛一带。」

「咦？啊……有喔，我去伏见稻荷参拜，还去了酒藏。跟社团学长姊一起。然后去中书岛吃饭。」

「原来如此。」

这就是导火线吧。

「唉，这怎么办啊？怀纸包是我奶奶的遗物耶。」

「我哪知道怎么办……这没办法啊。」

「什么意思？早知道会这样，就不拜托你了！讨厌！」

电话挂断了。出流盯着暗掉的萤幕。

「……你不是要谈判酬劳吗？」涟说。

「你还想继续跟这个女生扯上关系吗？」出流指着手机说。

涟默默摇头。

「说到组搭档……」

为了买伴手礼，两人折回伏见桃山站，涟开口说道。

「别说组搭档了，我跟你利害根本不一致。」

「咦？你不是也想打倒千年蛊吗？」

「我和澪是想要祓除千年蛊，解开诅咒。但你们只要打倒现在的千年蛊，也就是打倒凪高良就好了吧？根本上完全不同。」

「咦……是这样啊。」

出流露出莫测高深、看不出到底懂不懂的表情，只是跟在旁边走。

「而且如果澪碍了你的事，你打算把澪也一起除掉对吧？澪可是告诉我了。居然还有脸说什么你是我朋友、要跟我搭档，这到底是哪门子思考回路？」

「哈哈。」

出流回以笑声，涟大皱眉头。每次讲到重点，出流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令人烦躁。

「什么思考回路喔……。我倒是觉得跟你当朋友，和尽自己的职责之间并没有冲突啊。这不是两码子事吗？」

「……是同一回事吧……」

「是吗？是喔。那，我会以我们的友谊为优先。我保证。」

出流微笑，涟满腹狐疑地看他。完全弄不懂他在打什么主意。

「而且我也不是充满使命感。唔，一族的职责，多少还是要尽一下啦。那些真的很麻烦。」

「………」

「我会遵守诺言的。」

出流停下脚步，看着涟的眼睛这么说。

「……我可不跟你搭档。」

「好、好。要是有什么事，再拜托你啦。」

「敬谢不敏。」

出流笑了，继续往前走。涟叹了一口气，跟了上去。

在睿山电铁的一乘寺站和出流道别后，涟下了电车。出流在松崎的东边租屋，他说下一站的修学院站比较近。

走在前往红庄的坡道上，涟在前方发现熟悉的身影。是澪和波鸟。澪穿着黑色上衣和牛仔裤，波鸟穿连身洋装。波鸟的衣服和早上看到的不一样。澪发现涟，停下脚步挥手。涟加快脚步。

「你们刚回来？」

「嗯，去买东西。波鸟穿的是新买的衣服。」

「哦，难怪……」

「很可爱对吧？波鸟很适合这种风格。」

连身洋装是白色乔其纱，上面印着细碎的花鸟图案。领子是轻飘飘的荷叶边，袖子则是公主袖

涟点点头：「很适合。」

波鸟似乎不习惯被称赞，闻言羞红了脸。

「你也买了吗？」

「我忙着帮波鸟挑衣服，自己没买。」

涟就猜八成如此。

「涟兄，那是什么？点心吗？」

澪看向涟拎在手里的纸袋。

「酒馒头。你要吃吧？」

「当然了！」澪用力点点头。

——澪这些地方，就跟以前一样呢……

「涟兄，这给你拿。是波鸟的衣服。衣服还满重的呢，提得我累死了。」

澪把自己和波鸟手中的纸袋塞给涟，拿过涟手中的酒馒头纸袋。

「你啊……」

澪拉起波鸟的手，轻快地爬上坡道。涟两手提着纸袋，跟在后面。樱花季节早已过去，新绿耀眼动人。深吸一口气，是鲜活的生命气味。

第二卷 在春季诅咒，爱情消逝 插图

第三卷 爱情在细雨中诅咒 护佑这孩子满七岁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十六夜小夜

※初夏的绿意喧闹无比。树叶不会说话，但每逢这个季节，澪总是忍不住这么想。

注：原章题「この子の七つのまじないに」是从日本童谣〈通过吧〉（通りゃんせ）歌词中的一节「庆祝这孩子满七岁」（この子の七つのお祝いに）所改编。

樱花季过去，嫩叶才刚冒出头，绿意一转眼便日渐浓密。青翠茂密的草叶生命力席卷周围，覆盖了所有的一切。新绿的气味弥漫四下，几乎教人窒息。因为澪生长在山林田野环绕的土地，才会如此感觉吗？

令人庆幸的是，这个季节在猖狂的绿意压制下，邪灵亦随之销声匿迹。平时总是宛如黑色蜃影般盘踞在树下或路边、幽幽摆荡的邪灵，现在变得又薄又淡，几乎消失在树叶筛漏下来的碎阳中。对澪来说，这是可以稍事喘息的季节。虽然为期十分短暂，仅能维持到梅雨将近而已——

死灵、怨念、诅咒，这些邪恶之物称为邪灵。以祓除这些邪灵为业的人就是蛊师，澪的家也是蛊师一族。

「你活不到二十岁。」

澪惊觉回头，一团幽暗的蜃影发出刺耳的笑声。自儿时起，邪灵总是纠缠、侵扰着澪，向她发出这样的预言。

「小澪，你怎么了？」

走在前面的茉奈停步，诧异地问。一旁的波鸟则忧心地抬头看她。澪调匀差点乱掉的呼吸，加快脚步说：「没事。」幽暗的邪灵没有追上来。它似乎没有多大的力量，就只是嘲笑澪而已。

在神社鸟居前回头一望，邪灵已消失无踪。

这天，澪和同学茉奈以及波鸟来到学校附近的神社。澪在去年秋天从长野转学到京都这里，茉奈是她第一个交到的朋友。小仓茉奈在各方面都与澪不同，她留着一头轻盈的短发，像松鼠般的浑圆大眼滴溜溜地转个不停，表情也十分丰富。

澪则是一头沉重的直长黑发，一双修长的眼睛显得冰冷。不仅如此，喜怒也不太形于色。茉奈说「很酷，很棒啊」，但澪有时会希望自己的外表气质更柔和一些。虽然这或许并非容貌，而是个性的问题。

从这个意义来说，波鸟和澪也完全相反。波鸟个头娇小，留着及肩的栗色头发，眼睛色素很淡，透出血管的薄皮肤十分苍白。波鸟长得非常漂亮，她却彷佛引以为耻，总是有些畏缩，没有主见，予人飘渺的印象。

波鸟是今年春天刚转学进来的，转学的理由是为了保护澪。波鸟和澪一样，都属于蛊师一族，澪是麻绩家，波鸟是和迩家，虽然同为蛊师，却有着复杂的差异，但可以确定的是，两人是朋友。

「真的是老鼠呢。」

澪弯身观察眼前的石像。并排在那里的石像并非狛犬※，而是一对狛鼠。她们正来到位于鹿谷的大丰神社境内，祭祀在角落的祠堂前。有着圆滚滚眼睛的老鼠石像十分可爱讨喜。

注：狛犬是日本神社或寺院前成双成对的狮形守护兽，一只张口，一只闭口，表现「阿吽」之意。具驱邪之力。

「很可爱对吧？」茉奈有些骄傲地挺胸说。「这要是山茶花的季节，在花朵衬托下，看起来更可爱。」

现在只有生苔的台座上摆了一些香油钱。

「应该在冬天带你们来的。等到山茶花开了再来吧！」

澪和波鸟都点头说好，各自用手机拍了照片。忘了是聊到什么，茉奈说学校附近的神社有狛鼠，于是三人说好放学后一起来看。实际前来一看，不只是狛鼠，还有狛蛇、狛鸢等等，令人惊讶。澪的家是神社，但只有普通的狛犬。

「虽然我不晓得为什么会是老鼠。」茉奈说。

「会不会就像稻荷神的狛狐，是神明的使者？」澪说。

这里的祠堂祭祀的似乎是大国主命※。澪虽然是神社的女儿，但也不是连其他神社的神明都很熟悉。

注：大国主命是日本神话中在出云建国的造国之神，为出云神社的祭神。

「大国主命……我记得是出云的神明？因幡白兔※的……咦，不是兔子呢。」

注：因幡白兔是出自日本神话《古事记》里的一段故事。白兔想要前往因幡国，诱骗鳄鱼让它踩着鳄鱼背渡海，结果被愤怒的鳄鱼剥了皮，痛苦万分之际，被大国主命救助。

澪搜寻模糊的记忆喃喃道，波鸟帮忙说明：

「兔子是被大国主命救助，而老鼠是救了大国主命※。所以才会说大国主命的神使是老鼠。」

注：大国主命与须佐之男神的女儿相恋时，受到须佐之男神的考验，在遭到火攻时，有老鼠现身将其藏匿于洞穴里，并为他叼来信物的箭矢，让大国主命与恋人顺利逃脱，前往新天地。

「咦，波鸟你好博学喔。」茉奈佩服地说，波鸟害羞地说：「是从哥哥那里听来的……」

「有哥哥真好。」

茉奈是长女，只有弟妹，对此频频表示羡慕。

「小澪也有哥哥，真好。」

「也没什么值得羡慕的。」

「那送给我。」

茉奈以听不出是玩笑还是认真的口吻说，让澪穷于回答。

「借我当『一日哥哥』之类的如何？」

「波鸟的哥哥也就算了，但涟兄很冷淡，一定很无聊的。」

澪有个哥哥叫涟，但她觉得两人老是在吵架。相对地，波鸟和她的哥哥青海似乎十分体恤对方。确实，若是波鸟和青海那样的关系，或许值得羡慕。

不，可是涟兄温柔的样子，光是想像就教人起鸡皮疙瘩——澪正这么想，手机震动起来。看看来电显示，就是涟打来的。

「有事吗？」她接起电话。「没事打给你干嘛？」涟应道。哥哥就是这种人。

但他接下来的话，把澪吓得甚至忘了酸回去。

「八寻叔叔车祸送医了。」

麻生田八寻是来自三重的蛊师，也是澪的师父。听说他也是个民俗学者，对一些奇怪的事知之甚详。八寻为人潇洒自在，八风吹不动。然而这样一个人，现在却头上包着绷带躺在医院病床上。澪发现自己比想像中的更受惊吓，更加不知所措了。波鸟一脸苍白地抓住澪的手臂，让她心想「我得振作才行」，总算冷静下来。

「只是额头缝了两针而已，也没有骨折，没事啦。」

八寻摆摆手笑道。

「因为撞到头，要住院一天检查大脑和眼底什么的，但也只是这样而已。」

澪望向站在对面的涟、玉青和朝次郎。忌部玉青和朝次郎是夫妻，在京都东北方的一乘寺经营专门供蛊师住宿的公寓「红庄」，八寻、澪、涟和波鸟都住在那里。

涟一脸平静地点点头，但玉青忧形于色地说：「要检查才知道有没有事啊。」朝次郎也苦着脸说：「撞到头很危险的。」两人都同意「检查结果出来之前，八寻必须乖乖躺在床上」。

八寻露出苦笑。澪想问「不用连络家人吗」，但因为没有人提，所以她没有多嘴。八寻和家里好像关系不好。

「……怎么会出车祸？」她问了这个问题。

「自撞啦。」八寻简短地回答。

「车子撞到护栏对吧？」涟补充说。

「对啊。真伤脑筋，我一直是模范驾驶说。」

「没撞到人，是不幸中的大幸啊。」刚才还在担心八寻伤势的玉青说。「不会被违规记点，车子也修一修就能开了。」

「是啦。」

「麻生田叔叔开车向来都很小心，怎么会出事呢？」

澪常坐八寻开的车，八寻的驾驶风格意外地稳重，她从来没遇过八寻横冲直撞。

「哈哈……嗳，一时疏忽了。」

八寻悠哉地笑，但澪在他的话尾听出一丝烦躁和懊悔，悟出是怎么一回事了。

「跟委托有关吗？」

「不愧是小澪，直觉敏锐。」

「今天应该没有委托的预定吧？」

八寻经常忘记日期，澪负责管理他的行程。

「你记得真清楚。没错，本来没有，但认识的住持临时拜托我。」

八寻说临时接到驱邪委托是满常见的事。

「所以我去了寺院瞭解情况，接下委托……但我可能误判了。」

八寻的视线转向涟他们——窗户那里。涟让开位置。窗户前方，病床旁边有个柜子，上面摆了一个包袱。从形状来看，里面似乎是个长方形的盒子。

「是人偶。」

八寻低声说。

「御所人偶※。看了就知道了，是个童子人偶。原本好像是一名老妇人的东西，她最近过世了，东西被交到亲戚手上。结果亲戚开始听见小孩的声音、脚步声等等，害怕起来，所以送去寺院。人偶应该送到寺院供养了，却不知不觉间消失，又回到亲戚手里。住持觉得这样不行，他处理不了，所以连络了我。」

注：御所人偶是江户初期创始于京都的幼童人偶，造型为大头裸身，可以更换衣物。因多为皇室公卿送给行经京都的诸侯的赠品，故称为御所人偶。

然后八寻答应了。

「既然答应，表示你有自信祓除吧？」

澪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八寻总是说「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觉得自己祓除不了，就不要接」。

「小澪也太严格了。」八寻夸张地叹了一口气，但他不是那种被澪指正一下就沮丧的人。

「所以才说我误判了。因为只有说话声、脚步声的话，并没有多大的恶意。我本来这么以为啦。——我看到小孩子冲出来。」

八寻注视着虚空说。

「小孩子突然冲到车子前面，我急忙要闪避，就撞到护栏了。幸好只有这样，那应该是警告吧。」

自撞后仔细查看，也不见小孩子的踪影，行车纪录器也没有录到。

澪望向那个包袱。看不到邪灵的黑色蜃影，却感觉莫名沉重，就好像里头塞满了诡异之物。

「人偶不行。」朝次郎摇摇头说。「我从来没接过人偶的案子。不是能不能祓除的问题。人偶很恶质。会跑进人偶里面的东西，多半都邪恶到家。」

朝次郎这个人比八寻更为理性，或者说果断。界线十分明确。

「可是，八寻已经答应人家了吧？」玉青说。

玉青外表看起来冷漠，却意外地容易感情用事。搬进红庄以后，澪了解到这件事。

「我已经答应了，也觉得有办法祓除。我会完成委托。」

八寻的回答十分坚决。

「但我就像你们看到的，得暂时住院才行，所以我有个请求。」

「……那个人偶吗？」玉青回望包袱。

「在我出院之前，那个人偶可以先放在红庄吗？我应该明天就能出院了。」

玉青仰望了旁边的朝次郎一眼。朝次郎可能早就猜到了，叹了一口气说：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就让你欠一次吧。」

「愈欠愈多呢。」八寻笑道。

澪不知道八寻从什么时候就和红庄有往来。

「然后，我也要拜托小澪一件事。」

听到这话，涟皱起眉头：「八寻叔叔——」

八寻对着涟挥手笑道：

「不是什么危险的事。把人偶送去寺院的人——是一位姓宝来的女士，我本来打算明天去跟她瞭解情况，也拜托住持连络了。所以我想请你先代我去瞭解一下。」

巧的是，明天正好星期天。澪点了点头：「没问题。」

澪抄下住持的姓名和宝来的住址等详细资讯，离开病房。涟本来要拿包袱，朝次郎制止，自己拎了说：「这种东西，最好让幼童或老人家拿。」

「麻烦了。」八寻不只是对朝次郎，也对其他人行礼说。走廊深处传来小孩子奔跑的轻盈脚步声。医院里怎么可以奔跑？——澪心里嘀咕着，前往电梯。

虽然提心吊胆，担心会不会在回家路上遇到意外，但载着一行人的计程车平安抵达了红庄。红庄一如其名，是一栋被红叶、山茶花等红色的花木所点缀的山庄，但现在这个季节，还是免不了弥漫着浓烈的绿意。朝次郎迳直走向佛室，将包袱放到榻榻米上。接着看也不看它，就要离开佛室，澪问：「不用打开来看看吗？还是不看比较好……？」

朝次郎瞄了包袱一眼，立刻别过头去，冷冷地说：「也不是不能看，但我不必了。」然后走掉了。

「他讨厌人偶。」玉青目送朝次郎的背影苦笑。澪回想起来，朝次郎在医院也说过这样的话。

「他说他没接过人偶的案子，但只有一次，做过和人偶有关的驱邪工作。那次好像让他吃足了苦头，从此以后，他就拒绝跟人偶扯上关系了。」

「这样喔……？」

竟然会让朝次郎排斥成这样，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呢？澪觉得光是想像就很可怕。

「而且那时候的人偶也是御所人偶，所以印象更糟了。他连看都不想看到吧。」

澪不晓得什么是御所人偶。玉青在包袱前面跪下来。澪、涟、波鸟也围着包袱坐下。玉青解开包袱结，里面出现一个桐盒。取下盖子，里面是以布包裹的人偶。盒中是一个圆滚滚的婴儿造型人偶。澪原本想像会是娃娃头、长袖和服的典型日本人偶，因此感到意外。

人偶有着婴儿独特的饱满圆润体型，配上天真无邪的笑容。眼睛眯成月牙状，嘴唇微张，丰满的脸颊可爱极了。身上穿着金银刺绣鹤龟的缩缅布肚兜及背心。头发不是植的，而是用毛笔画上去的。是接近平头的短发扎在头顶处的发型。姿势则是弯腿而坐，手伸向前方。整体来说，是个圆润可爱的娃娃。

「好高雅的脸。所谓的御所人偶，就是这种圆滚滚的儿童人偶。朝次郎说过，它的起源是嵯峨人偶，是送给刚出生的小孩驱邪保平安的。不过我对这些不内行，所以不太清楚。这种人偶是在木雕涂上一层又一层的胡粉，所以如果保存状态不佳，表面就会龟裂，但这个很完整，衣物也完全没有脏污或褪色，一定很受珍惜吧。」

玉青抚摸着人偶的脸说。这确实是个可爱的人偶，但澪怎么样都不想抚玩它。怎么会这样呢？明明是个天真无邪、笑容可爱的娃娃啊。

不只是澪，涟和波鸟也都沉默地盯着人偶。两人看它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咦？怎么了？」

玉青讶异地看着三人。涟看向澪，催促她说话。澪暗自牢骚「干嘛不自己说」，默默地瞪涟。这时波鸟立下决心似地开口了：

「……那个人偶……不是空的呢……」

她一脸苍白，目光从人偶身上移开，看着榻榻米。

——不是空的。

没错，澪心想。这就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原因。

「感觉……『塞得满满的』呢。」

澪觉得人偶里面有东西，而且是塞得密不通风。明明没有邪灵，却感觉得到某种气息。有东西潜藏、隐身在深处。——感觉很不舒服。

玉青看了看澪和波鸟，用布仔细地重新包好人偶，默默地将它收回盒子里。她盖上盖子，清了一下喉咙：

「那，就把它搁在这儿吧。忌部的列祖列宗会帮忙看好它吧。」

门框上的横木并排着多帧遗照，可能是红庄的历代主人。玉青拿起佛坛上的铃铛摇了一下，双手合十膜拜之后，快步离开了佛堂。

澪伸手要拿盒盖，涟「喂」了一声制止，但澪说：

「我不是要拿人偶。刚才玉青伯母盖上的时候，我看到盖子里面有字。」

她把盖子翻过来。原本她以为写着人偶的制作者姓名或商号，结果不是。不，那好像是人名。用毛笔写着「太一」二字。

「『太一』……人偶的名字吗？……不是呢。是小孩的名字吗？」

玉青说，御所人偶是送给出世的小孩驱邪保平安的。

「会是赠送对象的小孩的名字吗？」

「物主是个老妇人吧？」

那——澪寻思着，盖回盖子。因为她就快想到不好的事情了。

收到这个人偶的孩子，是不是死了……？

当天晚上。

澪洗完澡，用毛巾擦着湿发，走回自己的房间。走廊很暗，但也没暗到必须开灯。澪就像平常那样，没开灯就穿过走廊回去房间。每走一步，地板就跟着发出吱呀声响。

总觉得今晚有点冷——这是澪最先感觉到的异状。与其说是冷，更应该说是脚边莫名冰凉。有股冷飕飕的空气，就好像冰箱门没关而飘过来的那种冷气。

哒哒哒……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响起。好像有小孩子跑过榻榻米。澪停下脚步，左右张望。走廊两侧都是房间，全都是和室。应该说，红庄除了厨房和盥洗室以外，全都是和室。哒哒脚步声再次响起。说不出是哪里传来的。不是跑来跑去，而是一阵一阵，从不同的方向突然冒出来。

一道高亢的笑声响起。是幼童的笑声。澪握紧毛巾，犹豫该如何应对。红庄没有幼童，她也明白出怪事了。可以置之不理吗？还是应该呼叫雪丸？雪丸是澪的职神，外表是白色的小狼。不过正确来说，似乎是神使。如果只是一些小妖小怪，雪丸一定能驱逐。他总是会帮忙赶跑骚扰澪的邪灵。

但她不知道能不能这么做。澪的脑中浮现佛室的御所人偶。红庄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因此不管怎么想，原因都是那个人偶。万一随便驱逐，让状况恶化的话——澪正在犹豫，旁边的纸门伴随着笑声，喀哒摇晃起来，把她吓了一跳。彷佛被澪惊吓的反应逗乐了，幼童的声音大笑起来，纸门再次摇晃。澪发现纸门一边摇晃，一边慢慢地打开来。门缝间出现一条细长的黑暗。纸门喀哒左右摇摆，又打开了一点，变成可以塞进指头的缝隙。澪屏着呼吸盯着黑暗，但并没有东西从里面冒出来，摇晃也停止了。怎么回事？澪正自讶异，在视野下方瞥见白色的东西，定睛细看。纸门下缘，在澪的小腿高度，细小白皙的手指勾在那里。

——小孩子的手。

澪忍不住后退，撞到后方的纸门。小小的手指抓住纸门边缘，喀哒摇晃，想要把门打开。纸门沙沙滑动，黑暗扩大了。澪想要逃离，脚却僵住动弹不得。一只手从缝里伸了出来。是白皙的小手。手上下左右蠕动着，就像在摸索，那动作只能用蠕动来形容。不是人类的动作，更接近昆虫的脚部动作。那只手就要朝前方，也就是朝澪这里伸过来的时候，澪再也承受不住，尖叫声从腹部深处涌了上来。

就在她要放声尖叫的那一刻，小手就像碰到了什么滚烫的东西，倏地收了回去，消失在纸门缝的黑暗里。笑声和脚步声也不见了，冰冷的空气缓和下来。一片寂静的走廊上，只有澪粗重的喘气声听起来格外响亮。

「……怎么了……？怎么会……？」

突然不见了。明明她没有呼叫雪丸。澪东张西望，在阴暗的走廊角落发现有东西蜷缩在那里，吓得「噫」了一声。但她很快便放心地吁了一口气。

「照手。」

澪蹲下身，呼唤对方的名字。那是照手，狸猫外形的职神。原本是别人的职神，但现在跟着澪。照手小碎步靠上来，安顿在澪的怀里，澪抚摸他的身体把他抱起来。毛皮蓬松，抱在怀里令人感到安心。照手抽动着鼻子。看不出他浑圆漆黑的眼睛在想些什么。

是因为照手来了，所以刚才的手撤退了吗？澪到现在还是不晓得照手拥有什么样的力量。

正当她把脸埋在照手柔软的毛皮里，听见了尖叫声。

是波鸟在尖叫。澪抱着照手冲向波鸟的房间，波鸟的房间就在澪的房间隔壁。赶过去一看，只见波鸟蹲在房间门口，涟站在前面的走廊上。

「怎么了？」

澪也连忙跑过去，搭住波鸟的肩膀。波鸟一脸苍白地仰望澪。

「有、有小孩……」

波鸟颤声说着。

「有小孩突然从墙壁跑出来。」

她说事情发生得很突然，毫无前兆。

「一下子……就冲出来。很小的小孩，大概幼稚园的年纪。模样我没看清楚。他突然出现，一眨眼就穿过落地窗不见了……然后门就……」

波鸟说落地窗剧烈地摇晃起来，接着被猛力敲打，力道几乎要把玻璃给敲碎。落地窗内侧有门帘，从户外看不见室内，因此波鸟看不到外面有什么。这段期间，落地窗仍不断地被敲打，波鸟因为害怕玻璃会破掉，便硬着头皮拉开了帘子。

「结果……」

有手掌贴在玻璃上。波鸟说是很小的手，幼童的手。那只手死命地敲打着着玻璃。声音这么大，对面房间的涟应该也听到了，但涟说他什么都没听见。

「我因为太害怕了，叫了出来。抱歉惊动大家了。」

「没关系……」

澪回头看落地窗。即使仔细检查，也没看见任何手掌的痕迹。不知不觉间，朝次郎和玉青也来到了房间前面。

「列祖列宗管不动吗？」玉青语带忧愁地说。

「这恶作剧比听说的还要严重呐。」

朝次郎的脸色变苦了。确实，委托人说的，应该只有听见小孩的声音和脚步声而已。

澪也说出自己刚才遇到的事。涟皱眉说「为什么不立刻叫我」，但与其叫涟，叫雪丸还比较快。澪这么说，涟的表情更不高兴了。

「会不会是被带来蛊师这里，所以生气了？」玉青说。

「与其说是生气，更像是觉得好玩吧。真是个调皮鬼。」朝次郎叹气。「如果只是吓吓人，最好忍一忍，不要随便反击。这种东西，惹恼了会很麻烦。」

澪和涟点点头，但波鸟虽然应着「是……」，眼眶却已经泛泪了。澪把怀里的照手放到波鸟的腿上。

「照手，你保护波鸟吧。」

她盯着照手浑圆的眼睛嘱咐说。

「澪小姐……」

「我有雪丸。」

澪想了一下，补了句「还有涟兄」。

「刚才因为照手来了，那只小手才消失了。所以只要有照手在，就不会有事了。」

波鸟看着腿上的照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的背。照手抬起鼻头仰望了波鸟一眼，但很快便伏下身子，闭上眼睛。是在表示「你可以摸」。波鸟似乎是摸着摸着，情绪平复了，她看向澪，露出腼腆的笑容。

「只要摸摸照手，就能安心对吧？」

「是的。他的毛好蓬松，好疗愈。」

「就说吧？」澪也笑了。「我把棉被搬过来，今天我们一起睡吧。」

「咦……不能这样麻烦您……」

「万一睡觉的时候它又跑来，不是很讨厌吗？我可不想。」

波鸟拘谨地点点头：「我也不想。」

「两个人一起就不怕了。那，我去搬棉被。」

澪说着站起来。涟用一种看稀罕东西的眼神看着澪。

「怎么了？」

「你也变大姊姊啦？」

这是在笑我吗？澪心想，但没有反驳，回去自己的房间。每个人在家人和朋友面前，大概都是不一样的。被涟看见那一面，让她觉得难为情。

「这种时候，女孩子真的很贴心。不过这样涟就落单了呢。要是八寻在就好了。」玉青说。

「就算八寻叔叔在，我也绝对不会跟他一起睡。」

涟斩钉截铁地说。

「如果涟兄害怕，可以叫我喔。」

澪说，被狠狠地白了一眼。

听说请寺院住持供养人偶的委托人宝来住在京都市内，但打电话连络之后，对方说她今天在宇治的六地藏。据说是去收拾人偶物主的老妇人的家，地点在六地藏。澪、涟和波鸟一同前往该地。由于是代理人，澪觉得穿体面一点比较好，挑了正式的麻料洋装。其他人似乎也是相同的想法，涟穿了白衬衫配灰长裤，波鸟一样穿洋装。布料柔软的水珠图案雪纺洋装很适合波鸟。

抵达京阪电车的六地藏站后，依照对方在电话里说的，在站前搭乘公车，前往老妇人家。公车过了河，驶上商店街所在的坡道，穿过小丘上的集合住宅区。目的地在集合住宅区的一隅。下了公车，在闲静的住宅区巷弄走了一段路，发现一栋米色砂浆墙的瓦顶透天厝。从样式来看，屋龄约有三、四十年。墙壁变色，布满了黑霉。小小的庭院杂草丛生，空花盆叠放着丢在大门边。

「虽然是亲戚，但也没有往来。」

正在庭院除草的宝来尚代说着，抓起脖子上的毛巾抹汗。尚代年约六旬，身形富态，身上印有英文图案的T恤一片汗涔涔。她说她想赶在梅雨季前清除庭院的杂草。屋子在老妇人过世后，一直是空屋，暂时由尚代和丈夫一起管理。

「能布子伯母是外子的伯母，伯父早在十年前就过世了。伯母没有孩子，所以过世以后，房子就交给我们管理。」

能布子就是人偶的物主。

「伯父还在世的时候，亲戚之间还有来往，不过也只会在法事碰面而已。坦白说，能布子伯母是个怎样的人，我也没什么印象了。」

尚代说着，请澪等人进入屋内，领他们到起居间。为了人偶的事来访的竟是澪等人这样的年轻人，让尚代十分意外，但也许是因为知道他们是代理人，算是相当干脆地接受了。她说已经从住持那里听说预定为人偶驱邪的八寻遇到车祸的事，也有些害怕的样子。

「那个娃娃不是很漂亮吗？我过来整理的第一天看到它，非常喜欢，就把它带回家了……」

尚代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她从和起居间相连的厨房冰箱取来瓶装茶，倒入按人数分的纸杯里。听说瓦斯已经停掉了，但水电还没有断。她把盛着纸杯的托盘摆到矮桌上，一屁股在榻榻米坐下来。波鸟将纸杯放到各人面前。

「从那天晚上开始，就怪事连连。有小孩子奔跑的声音，还有笑声……说是小孩子，也有大小孩之分，那是很小的小朋友的声音，我觉得是连话都还不太会讲的小孩子。会说话的小孩，和更小的小孩，发出来的笑声不一样对吧？你们懂吗？」

澪点了点头。幼童的笑声。澪也听到了。那笑声有种语言无法沟通的恐怖。平常听到小孩的笑声不会觉得恐怖，但那时候不同。那是幼童，却不是幼童，是别的什么。

「外子也听到了，所以不是我的错觉。所以我就说了那个人偶的事，结果外子暴跳如雷，说怎么把那种东西带回家！那东西不干净……」

房屋清理事宜，好像是尚代一个人处理。

「叫我一个人来整理，却说这种话，真的很自私对吧？照道理来说，应该是他来弄才对。那可是他的亲戚耶。所以我也动气了——」

听说演变成一场夫妻争吵。最后说要找宝来家代代皈依的檀那寺住持商量，平息了争吵。

「亲戚之间，好像都知道那个人偶很恐怖。我是没有听说啦。说是恐怖，也不是会直接造成什么伤害，怎么说才好，好像是因为能布子伯母对待人偶的方式相当特别，所以才传出这样的说法……」

「特别……？」

涟淡淡地追问。尚代左右张望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就好像害怕被能布子听见一样。

「……那个人偶不是摆出来装饰，而是收在盒子里，放在大和室的壁龛上。听说伯母说过，绝对不能从盒子里拿出来，或是移动它。然后她每个月会在盒子前面诵几次经，每年一次，一定会供上水果糕点祭拜。」

澪微微侧头。这是为什么？看看涟和波鸟，他们也都一脸讶异。

「能布子女士信仰什么特殊的宗教吗？」

涟问，尚代摇摇头。并非否定，而是不知道。

「好像也不是那样……这部分外子好像也不是很清楚。而且听说那个人偶本来也不是能布子伯母的。」

「咦？不是吗？」

澪十分意外，忍不住插口。尚代连点了几下头：

「听说是能布子伯母的母亲的姊姊，也就是她的阿姨的东西……应该说，是她的阿姨生产的时候，人家送的东西。所以是阿姨的小孩的娃娃。」

「出生的孩子的……」

「对。可是那孩子在七岁前就过世了。」

死去的孩童……。澪感觉耳底响起了孩童轻盈的脚步声。

「光是这样就够可怜了，但她的阿姨开始把人偶当成自己的小孩一样对待。」

抱在怀里哄、对它说话、喂它吃饭——就像对生前的孩子那样对待人偶。

「听说结果和老公离了婚，没多久就过世了……我不知道死因是什么，不晓得是生病还是别的理由。然后，人偶就当成遗物，送到能布子伯母的母亲手里了。接下来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总之最后人偶交到能布子伯母手中了。但她没有把人偶从盒子里拿出来，还订下一些奇怪的规矩。」

尚代叹了口气，朝涟探出上身说：

「唉，你们会想办法处理吧？不会说没办法，又把它送回来吧？要是那样，我真的很困扰。」

「没问题的。」

明明不是自己要祓除，涟却满不在乎地回答。虽然连客套的笑容都没有，但这似乎反而让人觉得可靠。尚代露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坐了回去。

「可以让我们看看人偶的盒子原本放的地方吗？」

涟提出要求，尚代说「当然可以」，扶着矮桌起身。她发出「嘿咻」的声音，吃力地站起来。

三人跟着走出起居间的尚代，一起来到走廊。墙上挂着照片和裱框绘画，但都蒙上了一层灰，显得黯淡。客厅采光明亮，但尚代要前往的地方一片阴暗。

「因为是朝北的房间，所以感觉又暗又冷。」

尚代说着，打开和室纸门。是一间八张榻榻米大、空空荡荡的和室。房间里有壁龛，上面挂着挂轴。人偶的盒子原本就摆在这个壁龛吧。第一印象，澪觉得这个房间好单调，接着心想好暗。窗户外层的遮雨板开着，而且就算是朝北，也不可能暗到哪里去，室内却一片阴翳。就像尚代说的，室内莫名阴寒。有阴影郁积在这里。

澪踏进室内，张望四下。有木纹的天花板上吊着电灯。壁橱纸门十分老旧，浮现褐色的斑渍。旁边是壁龛，上面的挂轴是神明画像。神明头上包头巾，右手握着小槌子，左手拿着袋子，扛在肩上，脚踩在旁边的米袋上。

「这是七福神的——」

叫什么去了？澪正在回想，涟立刻接口：

「是大黑天。」

除了女神弁财天以外，七福神里面的谁是什么神，澪都搞不清楚。

「不是惠比寿吗？」

「惠比寿抱着鲷鱼。」

「不是布袋神吗？布袋神不是抱着袋子吗？」

「是啊，可是布袋神没戴头巾，也没有大肚腩。」

「太混淆了。」

本来以为涟会酸一句「是你记性太差」，但也许是因为在尚代面前，涟什么都没说。澪继续观察房间，注意到墙上挂有月历。好像是酒行在年底赠送的月历，没什么设计感，但尺寸很大，方便使用。是印有大安、佛灭等历注的传统月历。

月历的月份是今年三月。能布子应该是在三月过世的。上面并未详细写下预定，但有几天用红笔圈了起来。

「是有什么预定吗？」

澪纳闷地说，涟从旁边伸手过来，翻开月历。四月也有几天圈了起来。再继续翻下一页，也有一样的红圈。每个月的日期都不相同，却是等间隔。算了一算，每隔十二天会圈起一天。

「壬子、甲子、丙子……」涟喃喃道。「全都是子日。」

壬、甲、丙属于十干，子则是子、丑、寅等十二支。十干是古代中国用来表示日期的符号，有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并且各别对应阴阳五行。譬如木兄（甲）、木弟（乙）、火兄（丙）、火弟（丁）等，将金木水火土的五行之气分类为阴阳兄弟两类。将这十干与十二支组合起来，用以计日。十干的干即为「干」，十二支的支即为「枝」，也就是枝干的关系。两者搭配起来共有六十种组合，称为六十花甲子。传统的月历或日历都记载着甲子。小时候澪曾经站在月历前，听伯父讲解这套历法。麻绩家是神社，神道教神明的祭日与十二支有关，因此需要学习。

涟说「全都是子日」，因为月历上圈起来的日子，全都是有子的日子。

涟继续翻页，在十一月的地方停住了。

「画了两圈。」

就像他说的，十一月有一天画了两个圈。是甲子日。其他的子日都是普通的单圈。

「……我知道了，是大黑天。」

「咦？」

涟敲了敲十一月的文字：

「十一月是子月。」

十二支不只是日，也分配在年、月、时间以及方位上。十一月相当于子。

「子月子日是大黑天的祭日。大黑天的祭典原本叫做『子祭』，甲子日也是神明的节庆日。除了每个月的子日，能布子女士还特别重视子月的甲子日。」

「……为什么？」

「因为大黑天啊。」

涟放开月历，转向壁龛。上面挂着大黑天的挂轴。

「能布子女士信仰大黑天。不是说她会诵经、供奉吗？画圈的每个月的子日是诵经的日子，画两圈的十一月甲子日是供奉的日子，应该是这样吧？」

「原来是这样啊。」佩服地这么应声的不是澪，而是尚代。她瞪圆了眼睛。涟也不在意尚代的反应，接着说：

「而且这个房间在屋子的北边。以十二支来看方位，北边就是子。一切都是为了大黑天信仰。」

「大黑天信仰……大黑天是福神对吧？」

「没错。大黑天是起源于印度的神明，摩诃迦罗，创造与破坏之神……」

听到破坏神，感觉很可怕。

「大黑天是凶暴的破坏神，同时也是赐福神。在中国，大黑天被祭祀在寺院食堂，是保护僧侣粮食的守护神。比睿山那些天台系的寺院也是如此。僧侣的妻子※被称为『大黑』，就是从这里来的。——离题了。总之，能布子女士信仰大黑天，而且非常虔诚。」

注：日本的佛教，僧侣可娶妻生子。

「……为什么？」

「我哪知道这么多？不过她把人偶安置在大黑天的挂轴前面对吧？然后对它诵经供奉。不晓得是为了供养，还是……」

——祈愿？

澪看向大黑天的画。纸张泛黄，墨迹也褪了色。能布子到底在这里祈祷些什么？

由于无法问出或看出更多的事，澪等人决定打道回府。三人在玄关穿鞋的时候，尚代不停地询问她是否已经安全了。

「人偶我已经送走了，所以不会再发生什么事了吧？」

「昨晚没有任何异状对吧？」

「是啊。」

澪交给涟去应对，穿上鞋子，是她喜欢的白色方头皮鞋。

「我是不是最好做法事供养一下？」

「供养人偶吗？」

「人偶你们会处理吧？我是说，能布子伯母或是她的阿姨，是不是需要祭拜供养？总觉得心里毛毛的。还有那个死去的孩子，是不是也该供养一下？」

「是啊，您可以委托住持处理。」

「嗯，就这么做好了。我也会跟外子讨论一下。」

尚代手扶着脸颊，兀自「嗯嗯」点头。「这样比较好呢，嗯。重新好好供养一下吧。能布子伯母、伯母的阿姨，还有阿姨的女儿——」

「——咦？」

澪抬头看向尚代。由于澪突然出声，尚代也「咦？」地眨了眨眼。

「怎么了？」

「不，呃……您说女儿？」

「就过世的小孩啊。」

「那是女生吗？」

「是啊。」

尚代一脸诧异。澪再次垂下视线，沉思起来。怎么回事？她想起装人偶的盒子盖内的文字。「太一」。她一直以为那是过世的小孩的名字，所以认定绝对是男孩。

——原来「太一」不是过世的孩子的名字吗？

那么，那是谁的名字？

不管怎么想，现阶段都不可能明白。

一行人离开能布子家，前往公车站，但看看时刻表，公车暂时还不会来。

「到车站也没多远，用走的吧。」涟说。

虽然麻烦，但也没办法，澪正要同意的时候，波鸟轻呼了一声：「啊！」一辆黑色轿车刚好停到他们附近的路肩处。看到从车上下来的司机，澪明白波鸟怎么会惊呼了。

「哥哥！」

一袭黑西装的高挑俊美青年朝这里走了过来。是波鸟的哥哥，青海。

「你怎么来了？」

青海看了询问的波鸟一眼，只是微微颔首，来到澪的面前。

「高良大人吩咐我送澪小姐到红庄。」

「高良派你来？」

凪高良也是高中生，住在京都东北山间的八濑。同时他也是在财政界拥有不少顾客的知名蛊师。——但这些都是表面的身份，其实他是从古代中国便不断转生的蛊物「千年蛊」。高良和澪之间有着复杂二字不足以形容的纠葛。

澪看向车子，但高良不在车上。

「高良大人在八濑的宅子。」

青海淡淡地说，就像从她的视线读出了想法。青海负责照顾高良的生活起居。

「这样啊……」

自己回应的声音隐约掺杂着不满与失望，这让澪有些惊慌。她并不是对高良本人没有现身而感到不满。只是每当澪想要涉险犯难，高良就会忽然现身，因此这次他没有来，让她感到有些不解。

青海彷佛连她这样的感受都悟出来了，说：

「高良大人说『有照手跟着，我不用去也没问题』。」

「有照手……？」

确实，昨晚是照手救了她。

「我会向高良大人转达您的不满。」

「我……我又没有不满，不用说啦。」

「就算您这么说……」

青海仰望天空。一只乌鸦停在附近人家的屋顶。

「应该也不必我转达吧。」

那只乌鸦是高良的职神。有时不知不觉间它就在附近，彷佛在监视着澪。澪的一举一动，高良都瞭若指掌吧。澪一阵语塞，闭口不语了。

青海打开后车座车门。澪上了车，涟也从另一边坐上来。波鸟坐到副驾驶座。意外见到哥哥，波鸟显得有些开心。这对兄妹感情很好。

「哥哥，这件洋装，是之前澪小姐，还有茉奈同学一起帮我挑的。」

「太好了，很适合你。」

两人和睦地交谈着。

澪偷看旁边的涟。涟的脸对着窗外，感觉在说「不要跟我说话」。澪也看向车窗，呆呆地看着流过窗外的景色。她看见乌鸦从屋顶上飞走了。

听说高良——千年蛊原本是巫者。一名咒术者透过诅咒，将他的死灵化成了千年蛊——为了让他死后仍不断转生，永远祸害世间。

在世的时候，他的名字叫巫阳。一想到这个名字，澪的心胸便会无端兴起波澜。明明没有任何记忆，却会奇妙地感到怀念。

千年蛊出生——被制造于春秋时代的楚国，历经漫长的岁月，远渡日本，邂逅了一名少女——麻绩王的女儿多气王女。千年蛊与多气王女坠入了爱河。然而千年蛊中了计，杀害了多气王女，甚至对她下了诅咒。

——每当千年蛊转生，多气王女也会跟着转生，并在二十岁以前，遭到邪灵吞噬而丧命。

是这样的诅咒。

侵蚀澪的诅咒就是这个。你会在二十岁前死去。她自小就无数次听到身边的邪灵对她如此诅咒。

每个人都说，澪就是转生后的多气王女。高良也这么说，但澪当然没有这样的记忆。她到现在依然难以完全置信。但她还是必须相信，并采取行动，否则可能会没命。她绝对不想死。为了活命，她必须解开诅咒——千年蛊对她施下的诅咒。

高良说，如果想要解开诅咒，就杀掉他。还说这是唯一的方法。

祓除千年蛊。如此就能解开澪的诅咒，高良也能得救。能够从不断地转生，并且每次转生，都眼睁睁看着转生后的多气王女凄惨地死去的痛苦解脱。

若是祓除千年蛊，高良也会消失。从这个世上消灭殆尽。对他来说，这才是救赎。

——这真的是救赎吗？

澪注视着流过车窗外浓烈的树木绿意，以及清澈的蓝天。

乌鸦飞进敞开的纸门内。高良躺在床上，望向乌鸦，说了声「辛苦了」。乌鸦旋即消失无踪。

「吁……」高良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全身倦怠，连睁开眼皮都懒。

「这季节对你太难熬了。」

不知不觉间，忌部秋生就坐在枕边，温文儒雅地微笑着。

「……忍到夏至就没事了。」

虽然懒得开口，但高良还是回应。秋生不是活人。秋生生前，两人是朋友，现在仍是。

「阳气太烈了，我都快呼吸不过来了。」

幽灵不会呼吸——高良连这么抬杠的力气都没了。阴历四月的现在，阴气彻底消散，充斥着全然的阳气。萌芽的生命迎向鼎盛，邪灵的阴影变得稀薄。每逢这个时节，以邪灵为食、实体是蛊物的高良也会跟着衰弱。而夏至过后，阴气滋生，日渐增长，邪灵也跟着活跃起来。但一般来说，不必等到夏至，随着梅雨的脚步接近，高良的不适也会跟着好转。

因为知道会变得衰弱，所以他在宅子周边缜密地布下结界，尽量不动，关在屋里，极力不跨出半步。

「叫和迩多派点人手如何？只有结界感觉靠不住吧？」

高良只是厌烦地挥了挥手，否决秋生的建议。和迩是蛊师一族，从遥远的古时便一直援助着千年蛊。青海也是因为这层关系，才会负责照顾高良。但高良不打算让更多人待在自己身边。

「我一直是这样过来的。一堆没用的人在身边闲晃，也只是碍眼。」

秋生「哈哈」笑了。

「可是，」他收起了笑。「真的没问题吗？现在的日下部不是非常积极吗？」

「是吗？」

高良想起前阵子遇上的日下部一族的青年。他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不在乎。虽然态度十分好战，但也不觉得有多认真。证据就是对方一下子就撤退了。日下部一族和和迩相反，一直以打倒千年蛊为目标。

「日下部因为职责所在，所以不得不跟我作对。他们一族只是被迫扛起了麻烦的任务，明明早点抛弃那什么职责就没事了。」

高良嘲笑说。他觉得那些人实在可悲，受到职责、习俗那些束缚，甚至无法为自己去过只有一次的人生。

——但还是比我好多了吗？

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获得生命，只为了受尽折磨。他重复着充满了绝望与空虚的生命。即便如此，无论重复多少次，每一次失去重生后的多气，那种痛苦便鲜烈地扯裂心胸，让他崩溃。

——自作自受吗？

无法相信多气，认定她背叛了自己，杀死了她的不是别人，就是自己。对她下诅咒的也是自己。这份痛苦，是自己招来的。

他忽然想到。

——在无数次重生之中，每一次都失去多气，和就此再也见不到多气，哪一边比较痛苦？

多气总是死于非命，但只要重生，就一定能见到她。高良忍不住在痛苦之中寻找喜悦，然后这又更让他痛苦。明明多气是为了死去而重生的。由于他的诅咒。

就连喜悦都是痛苦，他只全心全意盼望结束这一切。拜托斩断这没有终点的生之轮回吧！

澪能实现他这个愿望吗？眼底浮现那名少女的脸。她有着和多气一样的容颜，瞳眸似乎比多气更坚强有力，却又脆弱无比。

巫阳。被她这么呼唤，令人喜上云霄。

青海送一行人到红庄后，没有下车，直接离开了。波鸟看起来有些失落。

「你可以偶尔去找你哥哥玩啊。或是请他来这里。」

「哥哥很忙……」

真会为哥哥着想，澪心想。看看涟，他脸上写着「跟你天差地远」。

傍晚的时候，八寻出院回来红庄了。他说检查花了点时间。

「没事真是太好了。」

玉青露出安心的笑容。矮桌上摆满了她大显厨艺张罗的晚餐。

「有事啊，我额头缝了好几针耶。」

「只缝了几针就没事，不是很好吗？」

八寻苦笑，玉青把盛得满满的饭碗递给他，是鸡肉豆皮炊饭。玉青说她尽量准备了八寻爱吃的菜色，矮桌上有附上满满的生姜、洋葱、茗荷等调味料的炙烤鲣鱼片，以及蚬汤、凉拌茄子和炖马铃薯。鲣鱼片是朝次郎用小炭炉烤的，散发出迷人的炭香。凉拌茄子里的红辣椒滋味鲜明，也非常美味。

「——那，宝来女士那边问得怎么样？昨晚的怪事我已经听说了。」

用完饭后，八寻边喝茶边问。涟要言不烦地说明从尚代那里听到的内容，以及屋子里的状况。有些部分应该和住持那里听来的重复了，但八寻没有插口，听到最后。

「大黑天啊，这样啊……」

听完后，八寻交抱起手臂沉思起来。

「请问。」澪举手发言。

「这里又不是学校。」八寻笑了。「什么事？」

「除了刚才那些以外，装人偶的盒子，盖子里面写着『太一』两个字。」

「太一？」

「我本来以为是过世的小孩的名字，可是听说过世的孩子是女生。」

「哦。」八寻点点头。「那个啊，我拿到人偶的时候也看到了。」

「那两个字是怎么回事？」

「从你们刚才说的内容听来，那也是大黑天信仰的一环吧。」

八寻没什么地说。

「也就是说……？」

「『太一』的发音不是你说的『TAICHI』，而是读作『TAIITSU』。」

「TAIITSU？」

「是北极星的神格化。在『易』里面，叫做『太极』。」

「易……」

「易是古代中国的哲学，是关于宇宙和万物的观点。最初有『混沌』，『混沌』生出阴阳，阴阳混合，生出万物。这『混沌』也就是『太极』。然后，『混沌』在古代中国的天文学里是北极星，也就是『太一』。然后，『混沌』也是『子』。」

澪愈听愈混乱。八寻拿起旁边的传单和笔，在传单背面写下文字。中间是「混沌」，周围写下「太极」、「太一」，各别以「＝」相连。

「『子』这个字是『了』加上『一』，同时拥有终结和起始。以五行来看月份，子月是阴历十一月，包括了冬至。是阴尽阳萌，一阳来复的时节。是阴的结束，也是阳的起始。是阳气与阴气交融的混沌，所以『子』也就是『混沌』。因此『子』也是『太极』或『太一』的象征。——然后，这『太极』因为它的读音，与大黑天融合在一起。」

八寻在「太极」上面写下读音「TAIKOKU」，补上「＝大黑」※。

注：「太极」在日文中，读音为「TAIKYOKU」，但以不同的汉字读法，亦可读为「TAIKOKU」，亦即与「大黑」、「大国」同音。

「因为读音相同而融合在一起，是常见的现象，同样也读做TAIKOKU的大国主命，也和大黑天融合在一起。然后，『大黑』也等于『子』，所以子月子日就成了大黑天的祭日。」

懂吗？八寻从传单抬起目光。澪回应「大概」，点了点头。

「所以『太一』也跟大黑天信仰有关对吧？」

「就是这么回事。」

八寻说着，却又抱起了手臂，若有所思地盯着传单上的字。

「是这样没错……可是怎么说，总觉得不太对……」

他嘴里嘟嘟哝哝，想要伸手搔头，澪提醒：「小心伤口。」「啊，对喔。」八寻放下了手。「拆线前都得当心呢。」

「你说『不太对』，是什么意思？」涟插口。

「唔……还不太清楚呢。如果是大黑天信仰，实在不明白跟人偶有什么关系。——去看一下人偶好了。」

八寻拍了一下腿起身。人偶放在盒子里，一直摆在佛间。众人一起过去，发现照手在佛间前面的走廊上。他蜷成一团正在睡觉。

「照手，你一直在这里吗？」

澪出声，照手倏然抬头，伸了个懒腰站起来。他走向波鸟，因此波鸟蹲下来抱起他。是在听从澪叫他保护波鸟的嘱咐吗？

「你是在这里监视，免得人偶作怪吗？」

澪摸了摸照手的头，照手眯起了眼睛。

「现在是邪灵的力量相对较弱的季节，所以或许就算出什么乱子，也只是『恶作剧』的程度而已。」

八寻说着，打开纸门。榻榻米上摆着盒子。

「那，如果是其他季节……」

「只是吓吓人，满足不了它吧。」

澪感到脖子一凉。

「可是，没听说保管人偶的能布子女士周围发生过什么可怕的事。只有她奇妙的祭祀仪式在亲戚之间蔚为话题。……这表示能布子女士成功压制了人偶——借由祭祀大黑天。」

这到底是怎么个原理呢？八寻喃喃道，跪到盒子前。掀起盖子，取出以布包裹的人偶。拿掉外层的布后，他拿起人偶左右端详，接着又默默地重新包好，收回盒子里。

「跟我上次看到时没什么不同。」

八寻起身离开和室，没有久留。

「那个人偶里面……是过世的孩子吗？」

澪问，八寻微微歪头：

「不晓得呢。能布子女士的阿姨把那个人偶当成过世的孩子，像活人一样对待。我觉得那与其说是死去的孩子，更像是已经生出了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

「所以才可怕。」

八寻低声说道，回望关上的纸门。

那天晚上风平浪静。是多亏了照手的守护吗？

隔天早上，澪和波鸟一起乘上公车去上学。八寻说今天会把人偶驱邪之后，予以焚毁。

「麻生田先生没问题吗？」两人在公车上摇晃着，波鸟担心地说。「他才刚出院而已……」

「他会量力而为，应该没问题。」澪答道。

八寻不会争强好胜。他明白自己的力量到哪里。澪还无法看出自己的极限，也觉得一旦看出了极限，就无法成长到能祓除千年蛊了。

「结果他说要像能布子女士生前祭祀那样来祓除看看……」

大黑天信仰。虽然八寻对此似乎有些疑虑。

「大黑就是太极，也就是太一……感觉很复杂又很单纯……」

「也是大国主命呢。」波鸟补充说。

「他也这么说过呢。因为读音一样。」

「好像也是因为扛着袋子的模样一样。」波鸟说。

「哦，原来如此……」

确实，大黑天和大国主命都扛着袋子。

「子月子日是大黑天的祭日，据说也是因为大国主命的神使是老鼠。但是重要的神明祭日是来自于神使，也觉得根据有点薄弱……毕竟神使是使者，并非神明本身。」波鸟又说。

「咦……」澪十分佩服。「你知道得好多。」

「不，这些都是哥哥说过的，我只是……」

波鸟再次惶恐万分，害羞不已。

「你哥哥好博学喔，之前他也告诉我很多事。」

在这方面，青海和八寻或许十分相似。虽然气质大不相同。

哥哥被称赞，波鸟显得很开心。或许比自己被称赞更高兴。

——在这个时间点，澪相信八寻会搞定人偶，因此完全把它抛诸脑后了。

她疏忽了。

公车在离学校最近的公车站停了下来。澪和波鸟及其他学生一起下了车，正要往前走去，忽然一阵惊吓。有个冰凉的东西碰了她的小腿，澪低头一看，差点尖叫，好不容易才把声音吞了回去。

那个人偶就靠在澪的脚上。穿红衣的御所人偶。

「澪小——」

波鸟注意到出事了，出声叫她，但澪反射性地抓住人偶往前跑。周围有许多正在上学途中的学生，澪穿过他们之间。她没有目的地，只知道必须让人偶远离人多的地方。

她跑过河边的哲学之道，经过通往学校正门的小巷转角。过了这里之后，学生的人影就变少了。澪在小石桥前暂时停步，肩膀起伏大大地喘气。波鸟从后方追了上来。她比澪喘得更厉害。

澪用手抹去额头的汗，调整呼吸，不经意地往石桥一看，吃了一惊。桥的对面有一对石灯笼，深处是一条石板地小径，是前些日子和茉奈及波鸟一同拜访的地方。

——大丰神社的参道。

一阵风吹过，小河潺潺声突然变得好近。洁净的空气飘了过来。澪觉得受到了召唤。虽然不知道是谁在召唤她。

「大丰神社……大国主命。」

——狛鼠。

头上传来振翅声，一枚黑色的羽毛飘了下来。仰头一看，有只鸟鸦在那里，是高良的职神。

「人偶最害怕的，莫过于被老鼠咬。」

高良的声音响起，是从乌鸦那里传来的。

「很简单。那是子的咒术。」

澪知道，高良是在提供建言。

——子的咒术……

把人偶放在屋子北边子的方位、收在写着「太一」二字的盒子里、祭祀大黑天、在子日诵经。

「全都是老鼠……」

澪喃喃道。子的咒术。用老鼠一层又一层将它团团围绕。

——因为人偶怕被老鼠咬。

澪望向人偶。那张涂上胡粉的白皙脸蛋，理所当然看不出表情。但定定地望着，漆黑的眼睛深处有东西在蠕动。就像虫子，或是反光的蛇体，或是窥觑着漆黑的水面……澪屏住呼吸，别开目光。

她重新抱好人偶，做了个深呼吸，经过石桥。前方不见半个人影，静谧得可怕。过了桥，才刚踏上参道一步，头发就从后面被拉扯，澪回过头去。波鸟跟在斜后方，但背后当然没有人。某处传来小孩子的哭声。

「我们快走。」

澪对波鸟说，拔腿前奔。两人的呼吸声听起来异样地刺耳。周围的树木哗哗摇摆。澪发现除了她们粗重的喘息声以外，还掺杂了别的呼吸声。脚步沉重。有种湿气黏附在皮肤上的不舒服。

「……雪丸！」

澪挤出声音大喊。白狼从脚下现踪，奔过天际，在澪的周围绕了一圈。一阵清凉的风吹过，窒闷感消失，脚步变轻盈了。空气恢复洁净。澪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可以跑得比刚才快上许多。奔过石板地，健步如飞地穿过鸟居。

进入境内往右前进，前往祭祀在深处角落的大国主命的祠堂。那里镇坐着一对狛鼠。从这里看过去的右侧，是手拿卷轴的老鼠，左侧是抱着水玉（酒器）的老鼠。澪站在他们之间，深深吁出一口气，闭上眼睛。

——要召唤的不是神明。

脑中想像的是狛鼠。应该要召唤的是老鼠。

澪将意识集中在自己的内在。

周围的声音消失，只感觉到洁净的空气。随着意识朝向内在愈来愈深地沉潜进去，自身的轮廓反过来变得模糊，内外化为一体。

不知不觉间，自己被浓稠的黑暗所笼罩。那是无尽深邃的黑暗，但并不可怕，而是像拥抱一般，慈爱而柔软的黑暗。

幽微昏冥的黑暗……她知道那是神的形姿。黑暗中，一盏、两盏，陆续出现萤光般的火光。幽幽泛光的事物，是老鼠。一只、两只、三只……接连不断地出现，老鼠们似乎正朝某个方向走。他们的目标是人偶，老鼠们团团包围了人偶。转眼之间，人偶就被蜂拥而上的老鼠湮没看不见了。喀滋……喀滋……喀滋……削木头般的声音不绝于耳。老鼠在啃人偶，传来小孩的哭泣声。不对，那不是小孩，是别的东西。是很像孩童哭声的某种骇人之物的低吼声。声音绵绵不绝，但渐渐变得断续，愈来愈小。啃噬的声音持续着，哭声消失了。

感觉有人握住自己的手，澪睁开了眼睛。境内的风景映入眼帘。往旁边一看，波鸟正一脸担心地仰望着她，握着她的手。自己应该抱着人偶，手中却空空如也。波鸟指向地面。地上散落着木屑，还有化成碎片的红衣。澪赫然倒抽了一口气。看看波鸟，她脸上微现笑意，点了点头。

「把残骸搜集起来，交给麻生田先生焚毁干净比较好。」

波鸟从口袋里取出手帕，蹲下来捡拾原是人偶的残骸。澪也跟着一起做。

澪似乎成功召唤了大国主命的神使——老鼠。召唤伴随着风险，但有波鸟在一旁协助。即使与神同化，忘了自我，波鸟也会把她带回来，所以澪可以放胆去做。

波鸟把搜集起来的残骸用手帕包好，收进书包里。澪站起来，回望祠堂，在内心道谢，一阵清凉的风柔和地抚过脸颊。

「大国主命也是咒术的神明呢。」波鸟说。

「那……对蛊师来说，也是重要的神明啰？」

所以刚刚才会协助她吗？澪忽然想到。

书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取出来一看，是八寻打电话来。

「抱歉，小澪，人偶不见了，有没有跑去你那里？」

「有的。不过已经没了。」

我好像把它祓除了——澪说，八寻很惊讶：

「怎么做的？——你让大黑天降神了吗？」

「不，我请老鼠把它咬碎了。」

「老鼠？」

「那好像不是大黑天信仰，而是子的咒术。高良说，人偶最害怕的莫过于被老鼠咬。」

八寻在电话另一头哑然了半晌。

「……我的修行还不到家呐。」

感觉好像可以看到八寻搔头的模样。

八寻把人偶的残骸烧掉了。听说宝来家和寺院住持讨论之后，会重新供养过世的孩子和母亲。

「这次我欠了小澪一回呢。」八寻说。

「还有波鸟喔。」澪回道。

「是啊，我请你们两个吃饭当作回礼吧。想吃什么？」

澪和波鸟面面相觑。

「波鸟，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也没有……」

「你喜欢甜食对吧？那，蛋糕好了。学校附近咖啡厅的蛋糕。」

「这样就行了？年轻人怎么这么不贪心？」

八寻笑着，掏出钱包说：

「我包个红包，你们自个儿去吃吧。」

「八寻叔叔不去吗？」

「跟两个女高中生一起吃蛋糕？饶了我吧。」

「又没关系。」

八寻苦笑：

「要是松风跟村雨闹脾气作弄人就糟了。」

松风和村雨是八寻的职神。是白专女——白狐的形姿。

「他们会作弄人吗？」

「会吃醋。」

八寻只是这么说，没有更进一步说明。听说八寻的老家麻生田家全是儿子，不会生女儿。虽然在外面有妾室，却不会娶正妻。因为职神白专女会嫉妒。

「……麻生田先生什么时候拆线呢？」波鸟问。

「下星期吧。」

「那，到时候大家一起庆祝康复吧。」澪说。

「哈哈。」八寻笑了。「吃蛋糕庆祝吗？」

「是的。」

「小澪真是个好孩子。」

「不用巴结我啦。」

「哈哈，害羞喔？」

澪觉得八寻这样就像亲戚叔叔一般，想起八寻那两只形姿可爱的白狐职神。

周末，澪和波鸟一起去大丰神社致谢。她觉得既然借助了神力，就必须郑重致谢才行。两人预定拜完后去咖啡厅吃蛋糕。

投入香油钱，对祠堂膜拜。接着也向一对狛鼠道谢。狛鼠石像还是很可爱。

澪无意识之间仰望天空，寻找乌鸦——高良职神乌鸦的踪迹。最近都没看到高良的人影，前些日子他提出建言，也是透过乌鸦。他是怎么了吗？

没看到乌鸦。澪正准备离开境内，有人叫了她：

「麻绩的妹妹。」

她一阵悚然。是听过的声音。

回头一看，日下部出流站在拜殿前面。出流是涟的大学同学，也是蛊师日下部一族的成员。日下部一族以消灭千年蛊为使命。出流露出文雅的笑容，却散发出城府深不可测的诡异。

「不好意思，打扰你跟朋友相处。」

出流说着便靠过来。波鸟露出害怕的表情，澪将她护在身后。波鸟以前曾经遭到出流暴力对待。

「别怕，我马上就走。」

出流笑容温和地如此攀谈，反而更让人毛骨悚然，但这应该是故意的。澪瞪向出流。

「你叫什么名字去了？叫你麻绩就行了吗？可是会跟你哥搞混呢。嗳，算了，反正现在问你，你也不会告诉我吧。」

澪不发一语。出流完全不以为意，迳自说下去：

「我跟麻绩保证过不会动你，你可以放心。我跟麻绩是朋友，而且我是个遵守诺言的君子。」

「……我哥说你不是他朋友。」

「或许他这么说，但我们就是朋友。麻绩这个人口是心非嘛。他是个老好人，哈哈。」

「………」

「最近千年蛊是不是都没出现？」

突然被这么一问，澪一阵心惊。由于猝不及防，反应都写在脸上了。出流笑了：

「被我说中了吧？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你不晓得吗？蛊师都知道，那边那个和迩家的女生应该也知道。都没人告诉你吗？」

澪回看波鸟。波鸟为难地低下头。澪把脸转回正面：

「如果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理由，我无所谓，而且我也不想从你那里听到。」

「是喔？」出流的嘴唇依然笑着，眼睛却没有半点笑意。

「我倒觉得你最好知道一下。我可是一片好心才来告诉你的。万一千年蛊被日下部打倒，你会很困扰吧？因为你想祓除千年蛊嘛。」

他到底想说什么？澪观察出流的表情。看不透他的真心。

「我也不是要卖关子，就告诉你吧，千年蛊抵挡不了现在这个季节。」

「咦？」

「抵挡不了。」这句话让澪心头一震。

「在阳气最强的现在这个季节，千年蛊会衰弱下去。所以他必须施下强固的结界巩固保护，无法离开八濑。想想就知道了吧？邪灵也是，在这个季节特别虚弱。千年蛊也是一样的。」

「……衰弱……」

——所以高良才没有出现在我面前吗？

「雨会带来阴气，所以等梅雨近了，力量也会渐渐回来。等夏至过去，就完全复活了。就是这样。如果要祓除他，现在或许是最好的时机——」

祓除——趁他衰弱的这时候？

澪的视线游移起来。从出流的脸转向本殿、天空和地面。面对沉默的澪，出流温柔地微笑：

「如果你觉得自己还没有办法祓除，就更应该当心。你最好也要安安分分，不要惹出麻烦。要是闹出什么把千年蛊逼出八濑的乱子，咱们也不得不出面对付他了。」

澪再次仰望出流：

「……听起来好像你不想对付他……？」

「我才不想哩。麻烦死了，搞不好还会害自己没命。我也跟麻绩说过，这是一族的使命，所以还是得敷衍一下。我也是费了很大的心思的。」

澪摸不准出流的意图，蹙起眉头：

「既然不想做，为何还要揽下这个使命？」

听到澪的问题，出流第一次不悦地板起了脸孔：

「又不是小孩子了，这点道理你也懂吧？消灭千年蛊是日下部一族背负的使命，历代祖先一路传承的使命，怎么容得你半途而废？」

「谁容不得？」

「祖先啊。还是应该说血统？要是放弃这个使命，就等于否定了祖先，从根本否定了日下部一族。所以是骑虎难下啊。总之就是羁绊、传统吧。」

——一族的传统……

澪想起了八寻。麻生田一族因为有了职神，所以无法娶妻，也没有可以叫母亲的对象。

「那对我无关紧要，所以我不想做。但因为是一族的规矩，没办法违抗。有许多苦衷啊。」

出流恢复了原本的笑。

「因为这样，形式上我是千年蛊的敌人，但只是形式上而已。我个人是这样啦。要是被族里其他人发现就麻烦了，要替我保密喔。你不必相信我，但千年蛊在现在这个季节会衰弱是事实。你可以问旁边那个女生。知道这件事以后，再决定要怎么做就行了。」

我要怎么做，用不着你来指点——澪这么想，但没有说话。出流说完想说的话，说了声「那，替我向麻绩问好」，然后离开了。

「高良大人在现在这个季节会变得衰弱是真的。」

澪还没开口，波鸟便说了。

「每年到了这个季节，高良大人都会关在八濑闭门不出。可是，高良大人嘱咐不能告诉澪小姐……」

「高良这么说？」

「是的。」

——为什么……？

是为了不让我担心吗？澪低头看脚下。她可以猜到。高良有着这样的一面。重生过无数次的他，早已学会了达观。他不依靠别人，对别人也没有期待。独自扛起一切——不论是痛苦还是艰辛。

因为他相信，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澪仰望天空。高良说他派乌鸦监视着澪。乌鸦一定正躲在某处看着她。

「……我会乖乖的。免得要你赶来搭救。」

澪对着高良说。

「所以，你也不要勉强自己。」

某处传来振翅声。

「巫阳。」

呼唤这个名字时，澪的感受非常特别。

第三卷 爱情在细雨中诅咒 爱情在细雨中诅咒

枫树即使是绿叶也十分美丽。在秋季如火如荼地染红庭院的树木，现在这时节都挂起了层层叠叠的绿帐。阳光从树叶间洒下，落在布满绿苔的地面。

澪看着庭院，抚摸着腿上的照手。照手蜷着身体，睡得正香。

「你最近都没出门。」

不知不觉间，涟来到身后。

「也还好吧？」

「明明就是。」

澪没有告诉涟前些日子出流出现找她的事。不知怎地，就错失了告诉他的机会。

涟在旁边坐下来，直盯着照手看。照手的耳朵一抖一抖地动着。

「你想摸照手对吧？」

「才没有。」

涟冷冷地说，从照手别开目光。

「想摸也不行喔。宠别人的职神，会让自己的职神闹脾气。」

连八寻都来到廊台了。他端着托盆，上面有三个茶杯及薯蓣馒头。

「不只是麻生田叔叔的职神，涟兄的颪和胧也会这样吗？」

松风和村雨爱吃醋这件事，她已经从八寻过去的说法中得知了。

「是啊。」涟应道。

难不成雪丸对自己这么冷淡，是因为自己老是摸照手的关系吗？……澪心想。

八寻坐了下来，将茶杯和装馒头的碟子分别摆在澪和涟旁边。茶杯里氤氲出煎茶的蒸气。澪和涟不约而同地齐声说「谢谢」，八寻笑了。

喝了一口茶，八寻看向澪：

「刚才的话题，我也觉得小澪最近都没有外出。」

「八寻叔叔偷听我们说话吗？」

「嗳，别生气。——你听谁说了千年蛊的事吗？」

澪「呜」了一声，差点把正在喝的茶水泼出来。

「千年蛊的事？」涟问澪。

「现在这季节，千年蛊都会闭关在八濑。」八寻回答。「因为阳气很强。涟不知道吗？」

「……不知道。」

涟回应，板着脸沉默了。

「嗳，涟还是菜鸟嘛。我本来以为潮先生会告诉你。」

八寻满不在乎地说了涟最在意的「菜鸟」二字笑了。潮是涟和澪的父亲——虽然在户籍上，澪的父亲是潮的弟弟。

「就算知道，跟我们也没什么关系嘛。我们又没有要消灭千年蛊。而且接近这时期，对方也会严密防守，固若金汤。会住在八濑，也是为了这段闭关的时节吧。」

最后一句话让澪感到不解：「什么意思？」

「八濑不是位在京都的鬼门方位吗？蛊师住在鬼门方位，是为了守护，但千年蛊则是相反。鬼门，也就是丑寅的方位，以时间来说是丑刻到寅刻，也就是凌晨一点到凌晨五点，从半夜到清晨。以一年来说，丑月是十二月，寅月是一月，是年关之交。以四季来说，就是冬末春初，季节更迭之际。简而言之，就是『境界』，是阴阳交替之时。这不光是时间，也适用于空间。丑寅是由阴转阳之处，是阳之前的阴，是黑暗，是鬼隐身之处。『鬼』这个字，和名写做『于尔』，也写做『隐』。」

八寻用手指在半空中写下「阴」字。他的讲解还没完：

「八濑在比睿山的西麓，你们也知道这里的居民被称为『八濑童子』吧？他们自称『鬼的子孙』。八濑童子在天皇的葬仪和即位时负责抬轿子。由鬼的子孙来抬轿呢。为何他们既是童子又是鬼，一样因为是丑寅的关系。童子在易当中就是童男。以方位来说，丑寅相当于自然或是山地。丑寅的山，加上童子，所以是八濑童子。然后，丑寅同时也是阴，是鬼的象征，所以也是鬼的子孙。换言之，八濑童子内含了丑寅的阴阳交替之力，之所以和天皇的世代交替有关，也是因为具有这种咒术上的意义——有这样的说法。这可不是我想出来的喔。不过我支持这个解释。若不是这样，千年蛊不会住在八濑。」

八寻滔滔不绝了一阵，喝了口茶，吁了一口气。

「——我是这么推测啦，但实际上怎么样不晓得。知道了也不能如何。就像我刚才说的，我并不想消灭千年蛊，所以与我无关。」

但是和澪有关。因为澪想要祓除千年蛊。

「小澪不会想趁这个机会祓除千年蛊吗？」

八寻把馒头剥成一半，丢进嘴里说。馒头是红豆泥馅。

「问得那么轻松……。如果能趁他衰弱的时期祓除，应该早就成功了。」

「就是啊。」

本以为八寻就此罢休了，没想到他说：

「不过，应该不是这个理由吧。」

他说了令人费解的话。

「理由？什么意思？」

「无法祓除千年蛊的理由。」

「……？」

澪更不懂了。她歪起头，八寻把一颗馒头放到她手上：

「嗳，吃吧。不过茶是我泡的，或许不太好喝。」

澪满腹疑问，但还是交互看着八寻和馒头，行礼说：「……谢谢。」

「天气预报说下星期好像要变天了。」

八寻指着天空说。今天的天空万里无云。

「开始下雨，召来阴气的话，千年蛊又可以威风登场了。」

涟低声呢喃：「邪灵也是。」

✻

这天茉奈前来打扫家墓。

茉奈家的墓地在若王子山墓园。鹿谷东边的山脚有间若王子神社，离茉奈就读的高中也很近。每个月一次，不只是茉奈家，叔叔和叔母也会轮流过来清理墓地。这个月轮到茉奈家，茉奈以零用钱做为报酬，自愿前来打扫。这个季节，只要一个月就会杂草丛生，因此清理起来相当辛苦，没有人想干这份差事。但这几天经常下雨，差不多就快进入梅雨季了，家族讨论应该趁着梅雨前清理一下。

今天的天空也乌云密布。感觉随时都会下雨，灰色乌云低垂笼罩。如同若王子山墓园这个名称，墓地位在山上，只能徒步登上狭小的山路前往。路整理得很平坦，多处也都有铺设。由于并不陡急，不至于难走，但四周围被森林覆盖，郁郁苍苍地一片阴暗。「小心野猪」的警告牌每次看到都令人心惊。不管哪时候来，都没什么人影，一片冷清。今天上山的时候，以及清理期间，都没有遇到任何人。

茉奈戴上工作手套，奋力拔除青翠茂密的杂草，换掉枯萎的供花，在墓碑淋上清水。因为是山里，所以很凉爽，但一连串忙碌之后，还是流了满身大汗。茉奈不想被蚊虫叮咬，所以穿了长袖上衣和牛仔裤，但实在闷热。她用毛巾抹汗，把拔掉的杂草塞进垃圾袋里，正准备收工回家时，发现了一件事。

墓地深处站着一名男子。男子在茉奈的斜前方处背对这里站立。上身微屈，似在窥看墓地，而且身体不停地左右移动。从那副模样，茉奈猜出他可能是在寻找遗落的物品。她把垃圾袋放到地上，穿过墓碑之间，走近男子。坟墓都很古老了，挤在不甚宽阔的范围里。周边树木围绕，光线阴暗，从背影来看，只看得出似乎是一名年轻男子。穿着白衬衫。

「你掉了什么东西吗？」

茉奈出声，男子却没有反应。男子没有回头，也没有回话。这个距离应该听得到啊？茉奈纳闷，继续走过去。她正想再次出声，被脚下的高低差绊了一跤，往前栽倒。地面隆起一块，好像是树根伸过来了。幸好没跌倒，她松了一口气，直起身子抬头一看，忍不住惊叫了一声：「咦！」

没看见男子的踪影。她四下张望，却不见半个人影。

——是里面有小路吗？

茉奈大惑不解，走近男子先前所在的墓地。她来过这里好几次了，但又不是守墓人，并非掌握了墓地的每一个角落，只会去参拜家墓而已。

男子先前站立的位置前方，有一座宏伟的墓。墓墙内有座老旧气派的墓碑，刻着家名「小真立家」。「小真立」是读「KOMADATE」吗？刻字已经磨损变淡了。应该是相当古老的墓吧。墓碑布满了青苔，被后方树木伸来的藤蔓所缠绕。

「好气派的墓喔……而且好古老。是这附近没看过的姓氏……嗯？」

茉奈看着墓喃喃自语着，在墓碑前方、自己的脚边发现一样反光的小东西，蹲了下去。

——这是什么……徽章？

茉奈想到的是社章或校章。捡起来一看，她发现不是。比社章那些大多了。是一枚平坦的圆形金属章，看起来也像颗大钮扣，但背面有个T字型的钩子。看了一会儿，茉奈认出这是袖扣。父亲不会别这种东西，但时髦的祖父会使用。

只有一颗。雾面的银色表面雕刻着精细的斜纹。茉奈不懂饰品的好坏，因此说不出这样东西是否高级。

——是在找这个吗？……可是感觉一下子就能发现了啊……？

令人费解。找不到，是因为那个人视力有问题吗？不，视力不好的人，不太可能没有人陪同，一个人来到山中的墓地，也不可能在茉奈差点跌倒、惊慌失措的短短几秒钟内，迅速闪人不见。

可能是幽灵——茉奈也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性。但是看在她的眼里，那个人就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且当时她压根儿都没想过会是幽灵。那个人千真万确，就站在这里。

茉奈再次悄悄环顾周围。杳无人影，只闻树叶沙沙声，以及偶尔传来的鸟鸣声。茉奈原本要把袖扣放回原处，却停下了手。这阵子经常下雨，可能明天就要进入梅雨季了。如果丢在这里，会不会被雨淋而生锈？她想到这一点。

「唔……」

这下伤脑筋了，茉奈犹豫起来。送交派出所吗？就一颗小袖扣？刚才那个人可能会回来，把它留在墓地旁边是不是比较好？可是万一下雨……

茉奈正委决不下，有东西碰到了脸颊。是雨滴。雨滴在墓碑和地面点缀出斑驳花纹，得在下大雨前赶快下山才行。茉奈连忙把袖扣收进口袋，抓起垃圾袋，快步离开墓地。

「——就是这样。」

茉奈说着，把袖扣放到桌上，澪陷入哑然，旁边的波鸟也一脸苍白地盯着袖扣。那颗袖扣无庸置疑，笼罩着邪灵的黑色蜃影。现在是学校的下课时间。

「茉奈……之前也发生过一样的事吧？你捡了东西。」

「哦，你说镜子？对耶。」

是附有邪灵的随身镜。茉奈是很爱捡那类东西吗？

「掉在地上的东西，最好不要乱捡。」

而且还是墓地的东西。

「是这样没错，可是下雨了，也不能丢在那里啊。」

茉奈遇到的男人，不管怎么想都是幽灵吧。澪注视着袖扣，寻思该怎么办才好。

「咦？怎么了？这是什么不妙的东西吗？跟那个镜子一样。」

见澪和波鸟都一脸凝重地看着袖扣，茉奈焦急地问。

「很不妙啊。」澪直截了当地回答。

「咦～，可是那个男的看起来真的不像什么幽灵，就是个普通人……」

「可是他消失了吧？」

「不知道耶，我没看到他消失的瞬间。可能有什么秘密小径吧。」

茉奈实在很悠哉，但也许这样解释，实际上更为合理。

但这个袖扣不行。

「把它放回原处吧。」

澪说，茉奈回应：

「不用驱邪吗？」

「把它放回去，如果什么事都没发生，就不用管了。反正又不是遇到作祟。」

「这样啊。」

茉奈有些松了一口气地靠到椅背上。但她很快地又「嗯？」了一声，把身子往前探：

「你说如果什么事都没发生，那如果发生了什么事，要怎么办？」

「我会找麻生田叔叔商量。」

「哦，那个跟你住一起的叔叔。」茉奈之前去红庄的时候见过八寻。「他看起来实在不像灵媒耶。虽然问我看起来像什么，我也说不上来啦。」

「像学者之类的……？」

「啊～，有点像喔。很像在研究昆虫或植物那些。」

「昆虫……？」

「感觉会追逐罕见的蝴蝶之类的。」

茉奈心中的八寻到底是什么形象……？澪讶异着，拉回话题：

「那，放学后我们一起去那个……若王子山是吗？」

「可以是可以，可是那里是山上耶。虽然路没那么崎岖，真的可以吗？」

「我是觉得没问题……」

澪看向波鸟，波鸟也点点头：「没问题。」

「希望放学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茉奈望向窗外。覆盖了整片天空的乌云正不停地洒下细雨。

幸好放学的时候雨停了。但天色看起来随时又会再下雨，因此澪等人迅速赶往若王子山。若王子山就在学校附近。

经过若王子神社前面，进入阴暗狭窄的坡道。这是通往墓地的道路。乌云密布让天色一片昏冥，树木蓊郁的山路更显得阴森。而且安静极了。澪一行人总觉得气氛不适合聊天，默默地登坡。虽然山路并不陡峭，但实在不适合穿学生鞋与制服前往。至少如果穿的是运动鞋就好了。而且道路因为雨后而变得泥泞湿滑。留意着脚下走着走着，渐渐地开始上气不接下气。汗水直流，脚也痛了起来。坡道蜿蜒曲折，因此能见度不佳。还没到吗？正当澪快受不了的时候，前方出现了大片墓碑。周边一带全是浓密的森林所围绕的墓地。除了这里以外，山中似乎还散布着几处墓地。

茉奈领着两人前往捡到袖扣的墓地前面。就像她描述的，那是一座气派的古老家墓，墓碑生了苔藓，被藤蔓所缠绕。藤蔓开着白花。

「我也问过我爸妈这个『小真立家』，但他们说附近没有这个姓氏的人家。不晓得是以前有，还是别的地方的人家。虽然墓很老了，但好像都有人维护，所以应该住在某个地方吧。」

确实，坟墓没有杂草，也供着鲜花，不是无人闻问的感觉。虽然也觉得藤蔓应该可以清一清，不过是因为开着美丽的花，所以任由它长在那里吗？

茉奈从口袋里取出袖扣，放到地上。她退了一步，回头看澪：

「这样就行了吗？」

澪看了看袖扣和周围。没有特别的变化——除了袖扣上缠绕着黑色的蜃影。

忽然间，蜃影幽幽摇晃起来。澪吓了一跳。蜃影像烟雾一样升起，扭动。

「我们走吧。」

澪催促茉奈和波鸟，离开墓地。蜃影伸得更长了。澪频频回头确认那景象，离开了墓地。

——要是它追上来，就叫雪丸赶走它。

这样应该就行了。澪打定主意，殿后走在最后头。虽然她很想用跑的，但感觉会滑倒，很危险。三人依着波鸟、茉奈、澪的顺序走下山路。

开始下雨了。三人各自打开雨伞。洒下的雨丝和树梢滴落的水滴不规则地打在伞面上。澪不时回头看后方。周遭昏暗，又因为下雨，视线不佳。没看到黑色蜃影。有脚步声。澪吓了一跳回头，却不见人影。但除了雨点敲打地面和伞面的声音之外，确实还掺杂了脚步声。是跟着澪等人走下山路的脚步声。澪凝目细看路面，却看不清楚。只听见「哒……哒……」的缓步行走声。那是踩在雨湿的地面、掺杂着水声的脚步声。

「……小澪，波鸟，我可以说吗？」茉奈忽然开口。「是不是……有脚步声？」

「……对啊。」澪回应。

「有呢。」波鸟也说。

「后面有人跟过来了吗？」

「没有啊。」

「墓地也没有人嘛。」

所以不应该有人从山上下来。澪紧紧地握住伞柄。

「是不是应该用跑的？」茉奈问。

「很危险，照这样继续走比较好。」

澪放慢行走的速度，稍微离开茉奈与波鸟。她停下脚步，细声呢喃：「雪丸。」感觉一阵风溜过脚边，雪丸在坡道疾驰而上。澪回头望去，只见雪丸的身影奔上山路，消失在平缓的弯道前方，下一秒又已经回到澪的脚边了。雪丸仰望着澪，好像在表示已经把邪灵赶跑了。

「辛苦你了。」

澪细语说，想要摸雪丸的头，雪丸却在前一刻消失不见了。和照手不一样，雪丸不肯让澪抚摸。

澪轻叹了一口气，追上茉奈和波鸟。她以为这样就没事了。

送茉奈到她位在鹿谷的家以后，澪和波鸟一起搭上公车，返回红庄。可能是因为下雨的关系，公车里挤满了乘客，十分闷热，车窗一片雾白。抓着吊环站立的澪，在公车摇晃时撞到了旁边的人，她正要道歉说对不起，却没有说出口。因为她发现撞到的是一只突兀地伸出来的手，一只苍白的手从后方伸向澪的腰际，是握拳的粗壮结实的男人手臂。澪咽了口唾液。嘴巴里都干了。她还没来得及呼叫雪丸，手臂便缩了回去。感觉缩回去的途中，拳头张开，手擦过了澪的身体。

即使下了公车，澪也没有打开雨伞，波鸟担心地把伞遮了过来。

「怎么了吗，澪小姐？」

澪默默地把手伸进裙子口袋里。那里有种异物感。指头碰到冰凉坚硬的东西。掏出来一看——

是那只袖扣。

「咦，这不是雕金的袖扣吗？这算古董了吧。」

八寻捏起袖扣，细细端详。澪等待深夜回来的八寻洗完澡，找他商量这件事。八寻在起居间擦着湿发，聆听澪的说明。

「什么是雕金？」

「顾名思义，就是雕刻金属而成的物品。不过不光是雕刻而已，还有敲花、色金※、镶嵌等各种技术，是传统工艺。喏，会用在刀子的装饰那些。然后到了明治时代，因为废刀令而失去了需求，这些师傅开始改为制作随身饰品。就是这类袖扣、和服腰带夹、怀表等等。」

注：色金（IROGANE）是日本特有的金工技术，以金、银、铜等合金制作出各种色彩。

「那，这个袖扣是那个时代的东西吗？」

「应该吧。是战前的东西了，我也没办法鉴定。」

八寻拿起袖扣，对着起居间的灯光细看。雾面的银色表面上布满细致的斜线，看起来就像雨丝。

「要我拿去问问行家吗？我有认识的古物商。」

「可以吗？」

「上次人偶的事，我欠小澪一份情嘛。」

「你已经请我们吃蛋糕了。」

「哈哈，这种时候，说声『谢谢』就行了。」

「谢谢。」

八寻笑了，说「问过之后要怎么做，你自己再想想看」，站了起来。澪觉得不管怎么说，八寻都很努力在扮演好师父的角色。

「好的。谢谢八寻叔叔。」

澪再次行礼。

天气预报宣布梅雨季开始了。这几天一直下雨，整座城市看起来一片烟雨迷蒙。这天从昨晚开始，就不停地下着蒙蒙细雨。即使撑着伞，头发和皮肤也沾染着湿气。路边许多花朵都因雨淋而失色，唯独绣球花愈显娇艳，傲然盛开。

后来茉奈身上没有发生什么怪事。澪也把袖扣交给了八寻，因此没遇到什么恐怖的事。只是邪灵随着雨势日渐活泼，让她很吃不消。雪丸大显身手，频频出动。

放学归途中，和波鸟一起搭公车时，旁边冒出一个全身湿漉漉、分不出是男是女的人影。不停滴落的水滴弄湿了澪的脚，冷气让露出短袖的手臂爬满鸡皮疙瘩。这是家常便饭了。每次澪都会派雪丸驱赶。

下了公车，澪叹了一口气。她打开雨伞，正要往前走，注意到前方的坡道转角处伫立着一团黑色的蜃影。明明平常没那种东西……她心里想着，别开目光。

「要走别条路吗？」

波鸟注意到邪灵说。虽然可以避开，可是那样就变成绕远路了。

「没关系。靠着马路另一侧走，装作没发现就没事了。」

澪说着，往前走去。要是每次看到邪灵就要绕路，实在前景堪忧。遇到紧急状况的话，还有雪丸。澪低着头，走在邪灵所在的马路对侧边缘。随着距离拉近，她在伞下悄悄窥看对方。伫立在那里的东西，从黑色的蜃影变成了一名男子。年约二十多岁……不，三十多岁吗？因为低着头，看不清楚长相。即使在阴郁的细雨中，男子的身姿也宛如罩着更深的阴影般黑暗。看起来穿着白衬衫，下身是米色长裤。从脚底一路湿到小腿，裤管都变色了。

澪回想起茉奈的形容。穿白衬衫的男子……。共通之处就只有这个，但澪觉得这一定就是茉奈看到的男子。她停下脚步，转向男子。

「澪小姐……？」

波鸟担心地低声呼唤，但澪小声回应「没事」。

男子只是垂头伫立，没有看这里，也没有要攻击的样子。绵绵细雨模糊了男子的身姿。澪看了一阵子，男子仍一动不动。

——是有什么事想要传达吧。

但男子一定无法将它言传出来。

澪再次往前走。她有个猜测。回到红庄，八寻说「查到那个袖扣的事了」。她想：啊，就是因为这样吧。

「那是大正时代的雕金师的作品，至于怎么查到的，是因为找到了跟它一对的袖扣。那个古物商有从某户旧家收购的另一只袖扣，所以知道是谁的作品。那户旧家就是小真立家，你说的墓地的人家。」

澪在起居间一边喝茶，一边聆听八寻说明。下雨的时候，户外的声音会被隔绝，十分安静。

「小真立家已经不住在京都了。听说不久前，本家老爷子过世，所以把房屋土地都卖了。仓库里的美术品和杂物那些也统统都卖了，所以那只袖扣也一起被卖掉了。好像从那时候就少了一颗。」

「那，掉在墓地的那一颗是……」

「不晓得呢。更详细的事，你直接去问那个古物商吧。」

八寻从口袋里取出像名片的纸卡。那不是个人名片，而是商家名片。

「这就是那古物商的店。古董店。在寺町二条。」

名片设计很简约，以白底黑字印刷着商家名称「如月堂」。纸上的文字凹陷，似乎是活版印刷制作。

「那个……麻生田叔叔……」

澪看着那张名片说。

「刚才回来的路上，我看到一个男人。大概就是站在墓地前面的那个人……」

「是喔？」八寻仰望了天花板一下。「这表示已经逼近核心了吧？」

「我也这么觉得。」

澪感觉那名男子在倾诉：请快点发现真相。和攻击自己的邪灵相比，澪在他身上感觉到宛如经年累月过滤之后的深沉强烈情感。

星期天，澪前往寺町二条。波鸟和涟也一起去。澪穿了深蓝色衬衫洋装，涟穿深蓝衬衫配黑长裤，波鸟则是白底黑点上衣配深蓝色裙子。明明没有说好，却都穿得差不多。

三人从睿山电铁的一乘寺站上了电车，在出町柳站转乘京阪电车。在神宫丸太町站下车后，经过鸭川上的桥，沿着丸太町大道往西走去。来到寺町大道后，左转往南行。目的地的古董店在寺町大道上，二条大道再北方一些的地方。

可能因为还是上午，又或是下雨的关系，路上没什么行人，一片清幽。也有可能是因为路上的店家都是艺廊和古董行这些氛围沉稳的商家之故。「如月堂」也是其中之一。门面是传统京都商号样式，记载着店名的玻璃门也古色古香。远离喧嚣的闲寂样貌非常有味道。

店内也十分安静。入口附近陈列着价格实惠的彩绘盘和荞麦面沾酱杯，还有种在彩绘钵里的盆栽，不知道是商品还是摆饰。光泽动人的黝黑阶梯柜和帐房柜营造出十足的古董店氛围。桌上摆着金鱼缸，有一只红色的金鱼悠游着，十分可爱。

店内没有客人，也没看到像店员的人。澪和波鸟困惑地面面相觑，而涟毫不犹豫地径直往店内走去。

「不好意思。」

涟对挂着短帘的屋内招呼。短帘似乎会依季节变换，青底布料上画着青蛙。整家店充满了老板细腻的用心，感觉十分舒服。看见短帘另一头现身的老板和善的脸，澪有种恍然之感。

「不好意思，我在讲电话。」

面露柔和笑容的老板，是年约四十五的男子，说话腔调并非关西腔。不是京都人吗？老板穿着淡缥蓝的单层和服配上角带，自称熊坂弥生。姓氏很粗犷，名字却如同他的气质，语感柔和。

「麻绩同学对吧？我听麻生田先生说了。请坐。」

店内一隅设有像是会客区的地方。弥生请澪等人在长椅坐下，回到屋内，再次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只小桐盒。弥生把盒子放到桌上，在对面椅子坐下来。

「我和麻生田先生从他还是学生的时候就认识了……听说他不久前出了车祸？幸好伤势不严重。」

弥生温婉的语调让气氛放松了。在这家店里，总觉得时间的流逝也变得缓慢。但也不能沉浸其中。

「那个，我们是来请教袖扣的事的。」

澪从包包里取出用手帕包裹的袖扣。她把袖扣连同手帕一起放到桌上。弥生探出上身，注视袖扣。

「我看了麻生田先生传来的照片，果然和这颗是一对的。」

弥生说着，取下桐盒的盖子。瞬间，澪差点往后退去。因为盖子的缝隙间渗透出黏稠的黑色蜃影。

蜃影缓缓地往上飘升，变得淡薄，最后雾散。是消失了吗？还是逃到别处去了？澪先把视线拉回盒子里面。

里面装的是和澪取出来的极为相似的袖扣。形状相同，但刻在上面的花纹有些不一样。除了细微的斜线外，还刻了藤蔓和叶子。只有那里的色泽偏黑。

「这上面刻的是雨丝和定家葛。」弥生说。「这是用叫做『四分一』的材料做的……四分一是一种合金，铜、银还有金的合金，也称为『胧银』。定家葛的部分是乌金，是铜和金的合金。这些是叫做『色金』的技法。」

弥生说着，将两只袖扣并排在一起。不管怎么看都是成双成对。

「雨丝和定家葛，这是谣曲《定家》的内容。必须合在一起才看得出来，匠心独具。听说这是以前在京都的雕金师接到小真立家的委托而制作的物品。」

「《定家》……」

「那是关于执着与情欲的故事，描述一对死后也无法分离的男女。男子死后化成了葛，缠绕在女子的墓上。男方是藤原定家※，女方是式子内亲王※。」

注：藤原定家（一一六二～一二四一）为镰仓时代的公卿歌人，为歌集《小仓百人一首》的编撰者，亦是《新古今和歌集》的撰者之一。

注：式子内亲王（？～一二○一）是后白河天皇的第三皇女，为平安末期及镰仓初期的知名女歌人。

弥生简洁地说明。澪忽然在眼角余光瞥见了人影。店内角落有人。女子……年轻女人。好像穿着和服。澪不敢看向那里。女子站的位置比澪等人更靠近店内，要去到那里，必须先经过他们身旁才行。但没有任何人经过。更重要的是，除了他们以外，没有任何人进入店里。

——是刚才从盒子里跑出来的邪灵……

它化成了形体。澪瞄了涟和波鸟一眼。两人也都发现了。波鸟的脸色有些苍白，但涟用眼神示意「先静观其变」。澪微微点头。应该先听弥生说完。

「我刚才说是小真立家的委托，但听说其实是那户人家的小姐私下委托的。那位小姐已经决定半年后要嫁给一名富人。然而收到这对袖扣后，小姐就上吊自杀了。」

澪悄悄倒抽了一口气，差点望向和服女子，克制下来。

「紧接着，雕金师也上吊自杀了。」

「是袖扣作祟……？」

涟喃喃道。弥生摇摇头：

「小姐和雕金师彼此爱慕，然而无法结成连理，小姐必须嫁给别人，所以才上吊了。雕金师是追随她去了。」

「就像……殉情吗？」

澪说，弥生说「是啊」。

「只能说『就像』殉情，因为并非一起携手共赴黄泉……。可是也许他们早就说好了。理由就是这对袖扣……」

弥生望向袖扣。

「听说两人各自带着一颗袖扣死去。小姐带着定家葛的这一颗，雕金师带着只有雨丝的那一颗。也许订做袖扣，本来就是这个用意。」

袖扣的话，就能在死时一人带着一颗——是这样吗？

「听说后来小真立家就开始出现小姐的幽灵。」

澪再次差点望向站在角落的女子，连忙看向反方向。

「听说袖扣收在仓库里，小姐的幽灵就是出现在仓库。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什么，就只是站着。要是闹鬼的事传出去就不好听了，因此家人禁止外人进出仓库，请人供养、驱邪等等……整理财产的小真立先生说，他就是受够了这个只顾体面的家族，才会离开。还说他看过仓库的幽灵，是个很美、看上去很可怜的女人……」

弥生以感慨良多的口吻说着。

「若王子山的家墓，好像是委托代理业者定期去打扫。小真立先生说他离家以后，一次也没有回去扫墓过。还说从以前开始，不管把藤蔓清除得多干净，下次去的时候，都一定会缠满了墓碑。雕金师的袖扣怎么会掉在墓前，小真立先生说他也不知道。我说出这件事，他就拜托我把这两颗袖扣一起送去驱邪。」

所以——弥生把两颗袖扣都收进桐盒里，推到涟的前面。

「我也拜托各位了。」

涟瞄了澪一眼。澪这才第一次望向站在店内角落的女子。只有女子所在的地方极度阴暗，看不见低垂的脸孔。扎成发髻的发丝落下几绺，垂在脸颊上。她身上穿着豪华的长袖和服，象牙色的布料绘满了秋草，各处缀以金银丝线。华丽的和服，把垂首的女子衬托得更显娇弱。

只是——有件事让澪感到在意。

澪环顾店内，并透过玻璃门细看店外。

没看见那名男子——附在袖扣上的男子。女子在这里，男子却消失了。为什么呢？

现在袖扣在这里凑齐了一对。如果两人相恋，未能结为连理而轻生，这下不是终于又重逢了吗？就算在这一刻超度成佛，也合情合理。

「澪小姐……？」

波鸟关心地出声，澪漫应了一声「嗯」。

——少了什么。应该有什么男子不现身的理由。

只要不查出这一点，就无法祓除。

「知不知道雕金师的状况呢？」

澪唐突的问题，让弥生眨了眨眼：

「雕金师……比刚才说的更详细的细节吗？姓名那些吗？」

「不，刚才的说法，是由小真立家的角度对吧？我希望可以知道雕金师那一方的说法。没办法吗？」

就算雕金师有亲友，应该也早就过世了。女子的情况，是因为流传在小真立家才能够得知。

「这个嘛……我来问问认识的人，看看有没有人知道情况。」

弥生虽然不太有自信的样子，但还是这么说。

「谢谢您。」澪行礼说。

「哪里哪里。」弥生笑着挥挥手。「委托驱邪的人是我，我会不惜余力。」

听到那温和的语调，令人安心极了。澪心想：真希望自己也能变成如此亲和力十足的人。

澪一行人带着桐盒离开古董店。因为下起了小雨，三人撑着伞，朝丸太町大道走去。

「你打算怎么做？」

走在前方的涟问。澪回头看后面。雨中，有个女子站在路旁。是刚才的长袖和服女子，没看见男子。

「男子消失了。」

澪转向前方说，涟东张西望。澪接着说：

「如果是各别带着袖扣死去，只要凑成一对，应该就会心满意足地消失了，但好像不是这样。」

「你是说，男方那边有什么不同的理由？」

澪点点头。

「是喔。」涟应了这么一声，不再开口。

「你没有什么看法吗？」澪问。

「这也是修行之一吧？自己想。」

涟冷漠的说法让澪一阵气恼。八寻也叫她自己想想看，但口气怎么会差这么多？

「意思是要您按自己的想法试试看吧。」波鸟连忙打圆场。「是在激励您……」

「就是这样。」涟装模作样地说。

「那干嘛不这样说？」澪噘起嘴唇。「还要波鸟来帮你说话，都几岁的人了，幼稚。」

涟白了澪一眼，但可能是因为波鸟在场，没有酸言酸语。

意外的是，当天弥生就连络了。

「听说雕金师的师兄告诉过认识的人。虽然是从那个人那里听来的三手说法，不过有人记得这件事。是一位隐居的老先生，和我一样是开古董行的。」

弥生在电话另一头说。

「听说两人私心相许这件事，只有小姐的几个朋友和那名师兄知道。毕竟是千金小姐和工匠，身份悬殊，要是被父母知道，绝对会被拆散。雕金师多次向师兄诉苦……。小姐决定要嫁人的时候，雕金师也向师兄倾诉，说小姐叫他跟她一起死。被要求殉情呢。雕金师说他不希望小姐轻生，所以拒绝了。师兄也说这样才对，犯不着寻死。本来以为小姐也放弃了，没想到她居然死了。雕金师憔悴万分，后悔不已，觉得自己害小姐孤伶伶地走了，然后结果雕金师也一起走了……。所以师兄心想起码可以做为慰借，偷偷地把雕金师的袖扣供奉在小姐的墓上。」

安静聆听的澪听到这里，忍不住「咦！」了一声。

「供在墓上？」

「是的。而且他说要是摆得太显眼，可能会被丢掉或是偷走，便埋在墓地后方生长的藤蔓根部。」

缠绕在墓碑上的藤蔓——澪重新握紧了话筒。

「可、可是，我朋友说袖扣掉在墓碑前面，而且完全没有弄脏……」

袖扣非常干净。没有沾上泥土，也没有夹带泥沙。实在不像是一直埋在土中。

「会不会是掩埋处的泥土因为下雨而变得泥泞，所以被野生动物挖出来……很干净是因为动物以为是食物而舔过？我也不晓得……。那里不是有山猪或狸猫出没吗？是山里面嘛。」

「嗯，是这样没错……」

真是如此吗？

「更进一步说，或许是男方的执念所致……」

澪一阵毛骨悚然，忍不住回头。没有人。尽管现在是大白天，但电话所在的厨房因为下雨而光线昏暗，一片寂静。答，洗碗槽水龙头传来一滴水落下的声音。

澪调整呼吸，出声：「总之——」声音有些沙哑。

「袖扣出现是事实对吧？」

「你的朋友捡到也是事实呢。」

这一切都有意义吗？那名男子是希望被祓除，才会来到澪的身边吗？

「……男子一直在小姐的墓地，然而他朝思暮想的小姐，却和袖扣一起关在仓库里……」

如果小姐也在墓地的话呢？澪想像。那样一来，两人早就重逢了吗……？

澪陷入沉思，听见弥生呼唤「麻绩同学？」，回过神来。

「啊，抱——抱歉，我在想一些事。」

「这些事有帮助吗？」

「是的，非常有帮助。」

「那太好了。」弥生以明确听得出笑意的声音说。澪道了谢，挂断电话。

尽管模模糊糊，但澪觉得似乎明白了。

「涟兄、涟兄。」

澪在房间前面呼叫涟。

「干嘛？」

涟开门露脸。澪把一颗袖扣递给他。是只有雨丝纹的那一颗。男子凭附在上面。

「我想要你带着这个去若王子山墓地一趟。确定男人的幽灵有没有跟上来。」

涟虽然一脸厌烦，但还是收下了袖扣。

「我带着另一颗袖扣去墓地。」

「分别带去吗？这有什么意义？」

「有小姐的袖扣，那个男人好像就不会出来。我先出发喔。啊，建议你换上方便登山的衣物。」

「喂——」

澪连珠炮似地说完，一下就转身走掉了。她已经换上了弄脏也无所谓的T恤和牛仔裤。来到玄关，波鸟正等在那里。她也换上了T恤和牛仔裤。

「要是有什么万一就不好了……」

波鸟说了像护卫的话，递出澪的雨伞。「谢谢。」澪接过雨伞，和波鸟一起走出玄关。

往公车站走去的路上，澪看见长袖和服女子站在路边。细雨迷蒙中，她身影幽淡地伫立着。上了公车以后，车窗外面也不时出现同一名女子。她全身阴暗，宛如罩着一身阴影，看不清楚那张脸。两人在白川大道转角的公车站下车。得走上一段路才能到若王子山。虽然已经傍晚五点多了，但逐渐接近夏至的这个季节，距离日落还早。只是因为下雨，天色并不明亮。澪和波鸟都没有闲聊的心情，撑着伞默默地走着。

开始登上若王子山，便感觉到气息了。背部开始发冷，沉重的浓密气息从背后飘了过来。稍微转头看背后，浓密的树林围绕的坡道上伫立着一道黑影。隐约看得出是长袖和服女子。她黑暗得宛如站在夜色之中。

——确实跟来了。

涟那边不知道如何了。希望男子也跟来了。澪如此祈祷，朝墓地走去。

抵达小真立家墓地所在时，澪惊呼：「咦！」

因为涟已经到了。

「咦？你怎么……」

「我搭计程车来的。」

确实，那样比公车快多了。坐公车的话，得走到公车站，等公车来，上车之后要停靠许多站，下车之后还得走上好一段路。澪一直以为涟会搭晚一班的公车过来，所以吃了一惊，但觉得也许这样反而更好。

男子就站在墓前，是白衬衫男子。身上笼罩着暗影，低着头注视着墓地。

澪回望背后。长袖和服女子站在墓地入口。澪退到一旁，让出通往小真立家墓地的路。波鸟和涟也仿效这么做。

如果澪先到的话，也许男子会察觉小姐来了，不肯跟到这里来。

不知不觉间，女子来到了墓地近旁。男子还没有回头。澪觉得他是无颜面对小姐。他有着害小姐孤伶伶死去的悔恨与自责。相对地，他却也怀着强烈的情感，向茉奈倾诉，让她捡起袖扣。想见她，却没脸见她——男子处在如此矛盾的痛苦之中。

澪想做的事接近激烈手段。她希望两人无论如何见上一面。

一眨眼，女子已去到男子身边。两人一起站在墓前。

终于——澪觉得好似在雨声里听见了年轻女子的细语声。

——终于见到你了。

女子的手伸向男子的背，确定似地缓缓移动。两人幽暗的身影当中，只有那只白皙的手异样清晰地浮现出来。女子把手攀在男子的背上，整个人依偎上去。贴在背上的手，感觉就像缠绕在墓上的藤蔓。瞬间，澪忽然一阵不安，觉得自己可能大错特错。

——我不会再放开你了。

女子的笑声在墓地里回响，是黏腻阴森的笑声。

会不会是上吊以后，女子的死灵像这样纠缠着男子……？

在男子死后，藤蔓也束缚着他的灵魂不肯放开？

男子垂着头，一动不动。

「……涟兄，把袖扣拿出来。」

澪注视着两人，朝涟伸出手。她不知道涟是什么样的表情，但袖扣放到了掌心上。澪也从口袋里取出袖扣。雨丝和葛叶的袖扣。女子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向人订做这对袖扣的？

——我永远不离开你。

感觉好似听见了这样的声音，澪一阵厉寒。

澪看向男子。他的脸被暗影覆盖而无法看见。是在痛苦吗？想要逃离吗？还是——想要回应女子？

不知道。不管是男方还是女方，澪都不了解他们的感受。

但小真立家还有弥生都委托澪祓除邪灵。既然接下了委托，就非达成任务不可。

澪把伞放到地面，走近墓地。男女都没有动弹。澪把袖扣并排在墓前。男子希望有人发现袖扣，把它捡起来——这一点千真万确。袖扣是两两成对的。它们彼此呼唤、吸引，想要变回一对。找到女子，一定是一种必然。

覆盖两人的影子变得深浓了。那是沉重、阴湿的影子。尽管湿气浓烈，却有股刺鼻的焦臭味。是澪熟悉的味道——邪灵的气味。细雨逐渐打湿头发和肌肤。若是倾盆大雨，就会被冲刷殆尽的事物，在如此绵密的细雨中，也只会渐渐地浸润、留伫。

两个影子现在已经合而为一，失去了人形，如蜃影般扭动、纠缠。雨水的气味变浓了，是潮湿凝滞的气味。掺杂了焦臭，化成了腐臭。就彷佛树木腐烂的气味与霉味混合在一起。

黑色的蜃影扭曲伸长，抓住了澪的手，把她向后拉去。黑色的蜃影延伸过来，就像要索求她。那是一团丑恶漆黑的东西，然而却又无比诱人。女子一定就是被它所吞噬，而男子想要逃离，却又受到吸引。遭它引诱、纠缠，害怕沦为丑陋的怪物，却又渴望着它。

澪屏住了呼吸。蜃影散发出比她看过的任何邪灵都更刺鼻浓重的气味，令人几乎想要捂住鼻子。另一只手被轻轻地抓住了，是波鸟。与其说是抓住，更像是求救，那只手在颤抖。澪调整呼吸，把手叠在波鸟的手上。

「没事的……」

她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在心中想像透明清澈的泉水。气味逐渐从意识中退离。细雨潮湿，会将情感拦阻下来。澪想像河流。清水流过，最终灌注大海。就和祓禊一样。将沾附在身上的老旧污浊，以流水冲刷净尽，然后蜕变成新生命。经过河流，流出大海之后，等待的是灿烂光辉的太阳。澪的心胸被灿光所笼罩。

「雪丸。」

白狼现身空中。雪丸一个旋转，化身为铃铛。清澈的音色响遍四周，场域的空气倏然转变。

清冽的白光充溢四下，黑色的蜃影从边缘逐渐崩解，宛如化成煤灰，接着连那痕迹都逐渐消失。焦臭味，甚至是雨水的气味，在这时也都消失无踪。周遭被一片纯然的白光所充斥。

被波鸟摇晃肩膀回过神时，墓地里的邪灵已经形影不留了。

墓前掉落着袖扣。泥泞的地面忽然凹陷，袖扣被吞入泥中。倾注了一对男女相思之情的袖扣在泥泞包裹下，将沉眠于墓底吗？

澪撩起贴在额上的湿答答刘海。缠绕在墓碑的藤蔓不知不觉间脱落枯萎了。尽管祓除了邪灵，却丝毫不觉得开朗。总觉得两人的情感仍缭绕在身上。

「会感冒的。」

一条毛巾盖到澪的头上。涟总是准备万全，还会随身携带OK绷。因为澪总是遭到邪灵攻击，动不动就受伤。

一把伞罩了上来，是波鸟。澪靠向波鸟，躲到她的伞下。她想：幸好自己现在不是一个人。如果只有一个人，是不是早就被浓重的邪灵阴影拖进去，脱身不得了？邪灵消失了，但两颗被泥泞吞噬的心在墓底沉眠着。

澪默默地对着墓碑合掌膜拜。

不知道是因为雨淋，还是接触邪灵的关系，澪发烧病倒了。在高烧中她想到的是那两个人，还有高良。被藤蔓纠缠的墓碑。死后也不会消失的强烈情感。想要离开也走不了、想要逃离却又渴望，相互吸引的两人。脑中浮现一对牵着彼此的手的男女。他们的脸变成了高良和澪。不，是巫阳和多气王女。

巫阳会爱多气王女到何时呢？

不是澪。在那里的甚至不是高良。存在于现世的是高良和澪，在那里的却是巫阳和多气王女。

心胸如泥泞般一团混乱，翻搅不清。澪的意识逐渐沉入其中。

澪大概陷入了泥沼。

第三卷 爱情在细雨中诅咒 避雨

玉青用宣纸包起向邻家要来的绣球花，扎上彩纸绳。是要挂在屋檐下的。

「听说挂上绣球花，就可以保佑这一整年无病无痛、消灾解厄、财运亨通喔。」

「是喔……？」澪一边啃着煎饼，一边看着玉青忙活。她吃的是洒上粗糖的咸甜酱油煎饼。

「为什么是绣球花？有什么驱邪的意义吗？」澪问。

「其实不太清楚。」

回答的是八寻。八寻也坐在澪的对面吃煎饼。

「有个说法是，因为绣球花很像蜂巢。」

「蜂巢？」

「干燥后的绣球花不是会变成褐色的吗？而且是圆形的，所以把它当成蜂巢。蜂巢是一种吉祥物，据信可以避邪、保佑生意兴隆、财源广进。你没看过老房子装饰着干燥的绣球花吗？挂在玄关或是装在玻璃瓶里。」

「啊，我看过有些人家玄关有装饰。一直奇怪为什么要摆这种东西。」

「蜜蜂和蜂巢里面是黄色的，储存着蜂蜜，所以可以提升财运。蜜蜂忙碌地进出，象征客人络绎不绝，也就是生意兴隆。……大概是这样的思维吧。」

原来如此，澪心想。

「然后绣球花比蜂巢容易维护多了，也不用担心被蜂螫，所以成了蜂巢的替代品吧。我也不确定啦。不过每个地方的做法和禁忌都有微妙的不同，像是必须用别人家院子里的花、必须偷拔不能被发现，或是必须在土用※的丑日拔取等等。虽然没有摆蜂巢的习俗那么广泛，但不晓得是从哪里起源的呢。」

注：土用是日本的杂节，为立春、立夏、立秋、立冬的前十八天，但一般都用来指称立秋之前的夏季土用。

「我们家院子没有种绣球花，所以只能向别人家要。」

玉青说，把绣球花举到眼前说「好，完成了」。

「喏，八寻。」

「好，来了。」

八寻被交付更换去年的绣球花的任务。因为他个子很高。八寻去到廊台，打开落地玻璃窗。那里摆了梯子。外面下着毛毛雨。八寻踩上梯子，更换吊在屋檐下的绣球花。玉青接过旧的绣球花，走出起居间。

「今年的梅雨也下了好多。」八寻关上落地窗回到起居间喃喃道。「而且冷得莫名。」他说，放下卷起的衬衫袖子。

「小澪，你的烧都退了吗？」

「是的，我没事。」

「那就好。涟和波鸟去哪里了？从早上就没看见他们。」

「涟兄去大学图书馆，波鸟和她哥哥出去了。」

「一下子少了两个人，总觉得好安静呐。」

「春天以前还没有他们两个呢。」

「唔，也是啦。」八寻瞥了眼柱子上的钟。「我也差不多要出门了。」

是去工作。澪因为才刚退烧，大病初愈，八寻叫她不要跟。

「开车小心喔。」

「哈哈，我会的。——小澪也是，病刚好而已，自己小心啊。」

感觉就像被看透自己要外出，澪内心一惊。她刚搬来红庄的时候，每次出门都会受伤回来，所以玉青不准她一个人外出。

但大部分的邪灵，雪丸会帮忙赶走。最重要的是，要是关在家里，就见不到高良。

澪并非基于强烈的思念而想要见高良。两人从春天就一直没有碰面，她只是好奇最近他怎么了而已。

——没错，只是这样而已。

所以差不多该见见他了。为了见他，必须一个人外出才行。

八寻出门后，澪去看了一下厨房。玉青正站在流理台前，可能正在为晚餐备料。朝次郎去朋友家下棋了。

澪蹑手蹑脚地前往玄关。静静地打开拉门，出去一看，雨不知不觉间停了。仰望天空，天际挂着彩虹。澪心想雨停了的话，带伞也只是累赘，便直接出门了。她犹豫了一下要去哪里，决定前往狸谷山不动院。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慢慢地走过平缓的坡道。路面潮湿，屋舍另一头的树林也一片湿漉漉，让绿意显得更浓了。坡道蜿蜒曲折，森林紧贴在民宅后方。虽然是在山间，这一带却还不太有山林的感觉。是因为紧邻热闹的市区之故吗？偶尔会看到像是空屋的房子，茂盛的杂草长到澪的腰际高度。参天的杉林覆盖天际，一片阴暗。山里的暗，与黄昏时分或夜晚走廊的那种暗又不同了。虽然明亮，却又阴暗，感觉非常奇妙。就好像绿意的呼吸化成了暗影。

忽地，澪停下脚步。茂密的草丛深处有条小径。

——之前有这条路吗？

前往不动院的路就只有一条，没有岔路。澪一直这么以为，但原来有岔路吗？路通往哪里呢？是连接民宅的死巷吗？澪探头看深处，但看起来就只是一片浓密的森林。澪不经意地踏入小径，因为她觉得今天会发现平时没注意到的路，或许有某些意义。

小径两侧被树木和灌木丛包夹。感觉会有蛇出没。可能是因为树林蓊郁，四下十分凉爽。进入梅雨前，有几天热得就像盛夏，但近日反而有时会突然转凉，教人不知该如何穿衣才好。有梅雨寒时这种东西吗？今天澪穿T恤和牛仔裤，外罩一件薄料白衬衫洋装，方便调节。

走着走着，右边出现一道竹篱笆。篱笆内是瓦顶的日式房屋。

——咦，原来这种地方也有人家……？

好像是老房子。靠近一看，感觉像是空屋。遮雨板都紧闭着，雨水檐也积满了枯叶。竹篱也有许多地方绳索断裂而松脱，发霉得很严重。完全没有人的气息，整栋房屋散发出寂寥的氛围。

门是木格门，完全关起。门板下方用竹棒顶住，让人无法入内。果然是空屋。

格子门里面，门旁就种着绣球花。是带青的淡紫色绣球花。

澪看着绣球花就要经过，一滴水落到脸颊上。抬头一看，天空不知不觉间乌云密布，地面不断地冒出黑点，是豆大的水点。看来要下倾盆大雨了。澪心想，飞快地冲进木门下方。不出所料，雨势一眨眼就开始激烈地敲击地面，景色变得一片雾白。

——会是骤雨吗？

但愿如此，澪如此祈祷着仰望天空。最近宛如骤雨的激烈雨势下个没完的情况增加了。若是一下子就收住的豪雨，地上就宛如受到洗涤一般，甚至让人觉得清爽，但持续一久，就不是如此了。

澪想着这些，一道人影穿过门檐下走了进来，澪心想：「也是来避雨的吗？」转头一看，微微地「啊」了一声。

是高良。

高良穿着她已经十分眼熟的制服——胸上有徽章的水蓝色衬衫配深褐色长裤。他厌烦地拂去头发和手上的水滴，朝澪瞥了一眼。眼神清冷，肌肤就像陶瓷，或者说像玻璃般纤细，白得几乎透明。薄唇红润，被白色的肌肤衬得格外艳红。漆黑的发丝光泽亮丽，被雨水稍微打湿的模样，甚至显得妩媚。

澪好久没有在近处看到这张脸了，觉得果然好美。她直盯着看，高良不悦地皱眉：

「不要一直看。」

「好久不见了嘛。」

澪辩解地说，别开目光，转向前面。如果拥有像高良这样俊秀的容貌，一定经常引来瞩目吧。肯定会觉得很不舒服。

「你已经好了吗？」

澪问，却没有回应。她再次转向高良，他一脸不悦。

「日下部太多事了。」

啊——被揭露衰弱这件事，让他不开心吗？

「可是知道这件事，我也比较方便。万一出了什么事，不是很麻烦吗？」

「不会有事。每次我都做足了充分的准备。」

「我不是说那个……」

澪沉默了一下，寻思该怎么说。

「不知道的话，我会担心你怎么了啊。」

高良转向澪。美丽的润泽眼瞳倒映出澪的身影。

「一阵子不见，你怎么变得这么老实？」

这口气也让人莫名地怀念。两人大概有一个半月没见了吧。

「你好像一点都没变，好得很嘛。」

澪回道，高良勾起嘴角微微地笑了。

「还不到最佳状态。所以我在街上游荡，捕食邪灵。」

澪张着嘴巴僵住了。对了。她都忘了。高良会吃邪灵。他非吃不可，因为邪灵是他的粮食。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高良也在吃邪灵。他必须靠着这样的行为活下去。

想像在街上徘徊捕捉邪灵的高良，澪说不出话来。

「……现在邪灵果然很多吗？」

澪把掠过心胸的想法硬是塞进心底深处，这么问道。高良把脸转回前方，答道：

「愈来愈多了。因为就快夏至了。」

这么说来，有人跟她提过这件事。澪回想着，说：

「呃……因为阴气会增加是吗？」

「会在夏至翻转。冬至是阴气的巅峰，接下来愈来愈弱。相反地，阳气在冬至萌发，渐渐旺盛，然后在夏至翻转。」

「阳气减弱，阴气渐旺……」

「而且雨水会招引阴气。阴气从夏至前就萌发了。」

澪忽然脱口说出：

「是阴阳交会之时呢。」

高良定定地看了看澪的脸，说：「没错。」

雨水在地面积了薄薄的一层水，涟漪刚形成就消失了。雨声应该很吵，却觉得异样地静谧。澪很想摸摸高良的湿发。一绺湿发贴在他的额头上。澪很想触摸它。

结果是高良向澪伸出手来了。高良连手都很美。透出青色血管的皮肤白皙光滑，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是粉红色的，光泽动人。他的指头就要碰到澪的脸颊了。

那只手在前一刻顿住，握了起来。澪还没有开口，高良便转头望向门内深处。澪也跟着望向那里。格子门内是屋子玄关。踏石从大门一路延伸过去，有道雾面玻璃拉门——

门开着。

应该关着的玄关门，现在却是开着的。也没听到开门声。这里不是空屋吗？不。

有气息。一点一滴地正聚集在一起。就在敞开的门内，穿鞋处再进去高出一层的木地板框那里。看着看着，淡淡的黑色蜃影从四面八方缓慢被吸引过去似地聚集起来。蜃影愈来愈浓，化成形体，开始出现一个人形。是跪坐的人。澪渐渐看出那像是一名老太婆。扎起一头白发、穿着藤色和服的老太婆。双手放在膝上，头微微地往左倾。因为低着头，脸沉浸在阴影中。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是被你吸引而成形的。」

高良说。澪调整呼吸，放松紧绷的身体。

——绣球花……

一道模糊、彷佛淡墨在宣纸上晕开来的声音响起。起初听不清楚在说什么，但再三重复间，澪听出似乎是在说「绣球花」。话声变得清晰后，变成了沙哑、却又有些磁性、充满人性的老太婆嗓音。

「得快点去剪绣球花才行。」

老太婆反覆地这么说。

「要不然又要捱骂了……被婆婆骂……啊，好讨厌……」

唉……老太婆深深地叹气。外貌和声音都是老太婆，说话口吻却异样地年轻。

「隔壁第三户的绣球花开得最漂亮……可是好讨厌……今年又得去剪那一户的绣球花了吗……？」

真讨厌，真讨厌，老太婆不断地如此重复。老太婆只是如此嘀咕牢骚着，并没有要对澪做什么。她连脸都不抬，彷佛完全不在乎澪和高良。高良无趣地靠在大门上，看着下个不停的雨。高良都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了，而且照这样来看，就算不理她也无所谓吧。然而澪还是在意不已，看着老太婆那里，听着她说话。

「别去附和啊。」高良低声说。「也不能问问题。」

澪点点头说「好」。

「真的是……那一户的绣球花……都怪那老爷子不愿意……」

——老爷子？

澪差点问出口，用力把话吞了回去，抿紧嘴唇。高良彷佛看透了她的反应，露出傻眼的表情，所以澪别开目光。

「那一户的绣球花，是那个老爷子精心栽种的……老爷子死在家里以后，也不许别人剪他的花……一直在那里盯着……抱着绣球花不放，瞪大眼睛左顾右盼……揪住偷花贼的手，狠狠地抠……那真的好痛好痛……死人的指甲居然那么尖、那么长吗？……我只能紧紧闭上眼睛，说原谅我原谅我，好不容易才把花剪回家……所以手上的伤愈来愈多……」

老太婆低着头，抬起手来，和服袖口露出白皙的手臂。苍白的皮肤上一清二楚地布满许多爪痕。

「不管被抠多少次，都没办法习惯。偷偷地把剪刀伸向绣球花的茎，想要剪下来，花丛里就会冒出手来。皮包骨的手，浮着血管，满满的斑，又褐又浊的死人的手。它抓住我的手，箍得死紧，几乎要把它折断。指甲掐进肉里，都流血了，却还是不肯放开我。第一次被老爷子抓住的时候，我丢下剪刀和绣球花逃了回来。婆婆凶神恶煞，把我骂得狗血淋头：再给我去剪一次！快一点！笨手笨脚的丫头！老爷子很可怕，但婆婆也很可怕。我只好又哭哭啼啼地回去剪绣球花啊。」

老太婆愈说愈流畅。声音也变得嘹亮起来。

「年复一年，我都哭着去剪绣球花。没多久婆婆就死了，呵呵，在厕所摔倒，撞到头死了。大半天都没人发现，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死透了。真可怜啊。」

和说的内容相反，声音宛如歌唱般欢欣。老太婆的身姿依旧，但传来的声音很年轻，听起来像二十多岁。渐渐地，澪搞不懂她到底是几岁的人了。

「下一年，我以为不用再去剪绣球花了。……是啊，明明应该可以不用再去剪了……」

语调突然变得阴沉。嗓音在年轻与沙哑之间游走。

「因为婆婆一直说……『快点去剪绣球花』……。每到这个季节，就会大声催我。睡觉的时候被吵起来，洗澡的时候催我去，真的不管我在哪里、是什么时间，除非我去剪绣球花，否则就催个不休。到底是有多固执？可是去了，又会被老爷子抓手臂。每个人都只知道绣球花、绣球花，啊，我真是受够了！」

老太婆坐着扭动身体。头仰了起来，露出面容。澪忍不住差点惊叫。老太婆的脸上戴着黑色的面具。看起来也像是可怕的般若女鬼面具，却是黑色的。就像上了漆一样，黝黑发亮，眼睛一带朦朦发出微光。光不断地移动，一下在眼睛，一下在额头，或是下巴。随着光移动，黑色面具到处挤出皱纹，起伏、扭曲、蠕动。就像蛇在上面翻滚一样。

景象令人怵目惊心，澪别开了目光，低下头去。她看见大门再过去的绣球花，顿时怀疑自己眼花了。因为绣球花的根部躺着一个老人。连白发都没几根的秃头、削瘦的脸颊、凹陷的眼窝，眼窝里的眼睛正炯炯仰望着澪。一和澪对上眼，老人便倏地躲进绣球花丛里不见了。但他就在那里。躲在绣球花的暗处窥伺着这里，如果有人伸手想要摘花，他就会一把伸手过来掐住。

「最后老爷子附上了我们家的绣球花……」

老太婆说着。

「因为我把老爷子的绣球花全给拔光了，全部！」

笑声响彻周遭。

「太爽快了。早该这么做的。真是痛快极了。然而，嗳，那老爷子真是太阴魂不散了。可是现在啊，要是那老爷子敢对我动手，我就拿剪刀刺他。报复他之前抓伤我的手。我恶狠狠地、恶狠狠地刺他。」

澪别过脸，捂住耳朵。她实在听不下去了。老太婆的话完全就是诅咒，声音混浊黏稠，宛如散发恶臭的污泥。

「不要反应。」

高良淡淡地说。

「不要被它打乱心绪。不要为它起波澜。它们会找到空隙，趁虚而入。」

「我知道……」

邪灵会吸引人的注意，让人与它们发生关联。它们会把人扯进来，拉进自己的领域里。所以不能理会它们。不能曝露出弱点。不能心神动摇。尽管明白，但澪毕竟不是饱经世事、熟透世故的年纪，有时候就是无可避免会受到牵动。

呵呵呵……老太婆令人厌恶的笑声传来。即使别着脸也知道，老太婆正把焦点对准了澪。她笔直地看着澪。那道暗光正凝视着这里。

格子门发出喀哒一声，澪忍不住转头看去，只见趴在地上的老人双手紧抓着木格子，仰望着澪。眼角余光瞥见玄关。里面很暗。本来应该坐在那里的老太婆现在站了起来。她的上半身融入黑暗当中，只看得到下半身。藤色的和服，脚上没穿布袜，赤脚沾满了泥巴。不知为何，明明距离很远、明明上半身完全看不见，却能清楚地看见趾甲间卡满了泥巴。不，看得到无力地垂下来的手。手上握着花剪，黑色的液体正从刀尖滴落。黑色——赤黑色。老太婆走下穿鞋处了。脚的方向内八得诡异，身体斜倾着。一定是忘了人的动作了。沙沙，老太婆拖着赤脚前进，就要走出玄关。双手摆荡，花剪洒出血滴，还溅到了和服衣摆。澪的脚边趴着老人，视线前方则是老太婆倾斜着逼近，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呼叫雪丸，赶跑邪灵，逃离现场——脑中冷静地思考这是最好的应变方法，身体却动弹不得。她只是浅急地喘着气。

吁——旁边的高良叹了一口气。不知不觉间，高良抓住她的手，把她拉了过去。动作有些粗鲁，但也因此僵住的身体能活动了。

「它们我接收了，可以吧？」

澪还没回话，高良便喊道：「于菟！」

高良身边冒出了一头老虎，是高良的职神。高良只是朝两个邪灵瞥了一眼，于菟似乎就理解自己该做的事了。他低下头，龇牙咧嘴，发出低吼。前脚刚一使劲，下一秒便跳跃出去。于菟的身体穿过格子门，朝玄关奔去。顺带一般，他的前脚勾住老人的身体，抛了出去。老人的身体飞过空中落地，于菟踩住它，以利爪撕裂。老人四分五裂，化成了雾状的黑色碎片。事情发生在短短一瞬间。于菟没有停下动作，跳进玄关，一口咬住老太婆的头。于菟头一甩，老太婆的身体往前栽倒，身上的头已经不见了。于菟把咬下来的老太婆的头抛向玄关，接着扑上老太婆的背，尖爪扯裂身体，利牙一口咬上去。老太婆的头化成黑色的雾气，被撕扯成片片的身体也同样地从边缘化成黑雾。现在玄关处只剩下幽幽飘浮的邪灵碎片了。高良静静地抬手伸去，黑雾被白皙的指头吸过去，聚集起来。在手掌上蠕动的那些，是没有蜃影那么扭曲的虚弱雾气。

高良以双手包裹，雾气便缩得小小的，收在他的掌心里。高良以一手捏起拳头。打开之后，其中出现一颗小小的黑石。那种黑，是宛如悉心涂上无数层漆的黑、宛如将冬夜过滤凝缩之后的黑。高良将它吞进喉里，是之前也看过一次的情景。他会吃邪灵，他借此为生。

吃邪灵。

——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想像在阴暗的雨天之中，索求邪灵而游荡的高良身姿，澪忽然感到一股宛如被纤薄的冰刀插进胸口般、冰冷而虚幻的痛楚。

高良的侧脸很平静。波澜不兴。那是痛苦都早已过去，已彻底认命的侧脸。

过往——以巫阳的身份活着的过往，他也曾爽朗地欢笑吗？变成千年蛊以后，他也有过快乐的时光吗？邂逅多气王女之后，他过着什么样的日子？那是一段平静、幸福的时光吗？

「怎么了？」

高良转向澪问。澪有许多想问他的问题。实在太多了，多到不知道该问什么好了。提出问题，结果窥见他的伤口，还是可能揭开他的伤口，都让她害怕。

「……以前的事，你记得多少？」

她问了感觉无伤大雅的这个问题。

「我全部记得，同时也全都忘了。」

高良淡淡地说了这种宛如打哑谜的答案。

「什么意思？」

「就像大海。」高良竖起食指，由上自下画了一条线。「我的记忆分成三层：靠近水面的地方、上层与下层的水混合的地方，还有海底。」

「三层……」

「靠近水面的地方，是必要的记忆。下面是不怎么需要，但最好记得的记忆。至于海底——」

高良欲言又止了一下。

「沉淀着不必要的记忆。」

澪看着高良的脸。他的眼眸颜色很深，却十分清澈，她觉得也许某个遥远的海底，就是这样的颜色。

不必要的记忆，是哪些事……？她很想问，又问不出口。

——和多气王女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在那片大海的哪个位置？

高良伸手。他的指头就要触碰澪的脸颊，又滑向太阳穴。高良把手盖在澪的左眼上，澪的视野只有一边变暗了。高良的手在她的眼睛上方靠近又拿开，就像在确定眼睛的颜色。

「你在做什么？」

「你的眼睛颜色都一样。」

一直都是。即使重生，也一直都是这个颜色。

「就像清澈的河底……透明得就像源源不绝地流动的清水。」

澪抓住了高良的手。高良瞠目，似乎有些吃了一惊。这时澪的心胸感觉到的，是烦躁和苦闷。

「你也该记住我的名字了吧？我叫『澪』。」

自己不是多气王女，也不是其他人的重生。澪想要这么表达。就算他说「都一样」，她既不可能明白，也不觉得高兴。

「还是这也是『不必要的记忆』？」

澪瞪住高良，他好阵子不发一语，定定地注视着澪。

「……我知道了。我会记住。」

不晓得在想什么，高良轻笑了一下。

他忽然仰望天空：「雨停了。」

就像他说的，不知不觉间雨停了。地面残留着水洼，倒映着蓝天。回头一看，玄关玻璃门和最初看到的一样关着，既没有老太婆在那里的痕迹，也没有老人的脚印。那里果然是空屋。

「回去吧。」

高良这么说，所以澪放开他的手。一时冲动抓了他的手，高良的手有温度。澪觉得那温度现在还残留在自己的手上，是坚硬而节骨分明、和普通高中男生一样的手。

这件事奇妙地令澪脸庞火热。高良不理会澪的心慌意乱，直接离开大门往前走去。澪跟在稍后方。带来骤雨的乌云离去，太阳露脸。树梢滴落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

从八濑的大宅能够俯瞰被雨水洗涤后的城市。即将沉入山边的夕阳照亮着屋舍潮湿的瓦顶。云朵闪耀着五颜六色，呈淡紫的灰、绿、朱、金，绽放出一种异样的光彩。高良站在庭院看着这一幕。淡雾缭绕在山间，空气一片湿润。

现在是黄昏时分。是太阳西沉，即将进入黑夜的转捩点。是最为变化莫测、不稳定的时刻。每到这时刻，总让他觉得自身轮廓变得模糊，与向晚苍白的黑暗融为了一体。

城市开始被阴翳所围绕。淡靛的帐幕从边缘慢慢地覆盖上来，先前绽放出妖异光彩的云朵转变为沉稳的灰。色彩逐渐变得静谧。彷佛与其交棒一般，虫鸣声变大了。

高良盯着自己幽幽浮现在青黑暮色中的白皙的手。当时澪轻而易举地抓住了这只手。这是高良——巫阳做不到的事。他就是会犹豫着不敢触碰她的手、她的肌肤。感觉这是罪大恶极的举动。

然而澪却毫不迟疑。她跨越了界线，自然得宛如雨水从天空落下。也许澪本来就没有什么界线。因为她是巫女？——不，因为她是澪？

「——澪。」

高良忽然脱口说出这个名字。

「澪标的澪吗……？」

呢喃声融入愈见深浓的暮色中。太阳沉入山间，残照勾勒出金色的棱线。

✻

这天晚上澪做了梦。

在做梦的感觉很清晰，但状况却极为暧昧模糊。

自己沉在冰冷的海中，是这样的感觉。不，也许是河川。总之自己被水包围着，慢慢地往下沉。上方看得见微亮的水面，下方是全然的漆黑。奇妙的是，她不觉得那片黑暗可怕。她感觉那是有温度的黑暗。澪想起了高良的话。他把记忆收藏在海里——

那片黑暗中，有他被收起来的记忆吗？或者。

那是澪的——多气王女的记忆？

身体不断地往下沉，觉得就要碰到黑暗时，澪醒了过来。

夜尚未完全亮起，房间沉浸在幽暗之中。

第三卷 爱情在细雨中诅咒 潮之家

鸡胸肉放上梅肉与青紫苏，裹上面衣煎炸。切成短条的山药洒上柴鱼片。甜渍茗荷、芝麻凉拌菜豆、腌小黄瓜、豆腐海带味噌汤。玉青做的菜肴总是美味极了。随着天气逐渐闷热，餐桌上开始出现清爽的菜色。梅雨都还没过去，却闷热得教人受不了。对于不习惯京都湿度的澪来说，玉青充满爱的家常菜令人感激。澪吃着矮桌上的晚饭，默默地品尝着它们的美味。涟和波鸟也一样。红庄的居民增加以后，原本收在储藏室的另一张矮桌搬了出来，用餐时分成澪、涟、波鸟三人以及八寻、朝次郎、玉青三人两桌。听说居民增加时，多半都是这么做。但许多居民同时聚首的情况，似乎相当难得。

「去年夏天我也来过京都……可是真的好闷热呢。」

澪享受着茗荷酸酸甜甜的滋味说。

「因为梅雨吧。等梅雨过去，就会好一点了吧。」

涟端着味噌汤碗说。

「不，还是一样闷热。因为气温更高，会更加湿热。」

波鸟以优雅的拿筷动作轻松夹起山药说。

我想也是……澪回想起去年刚从新干线走出京都站月台时感受到的暑热。那与艳阳高照的炽热不同，是贴附在皮肤上的湿气教人喘不过气的闷热。习惯之后就会没事了吗？

「不过像我，比起皮肤干燥的冬天，我宁愿选择湿闷。」

玉青从另一张矮桌插口说。

「这里的日式房屋只要把门窗打开，让空气流动，还算是凉爽嘛。」

八寻说着，大嚼毛豆饭，玉青驳斥说：

「又在随口乱说。每年夏天，最爱抱怨天气热的不就是你吗？」

「玉青嫂怕冷嘛。冰冷体质。」

「日式房屋冬天冷得受不了，根本没办法离开暖桌。」

但玉青并没有她说的那么黏着暖桌不放。澪觉得相反地，她似乎靠着四处忙活来驱寒。

玉青和八寻在聊天的时候，朝次郎也没有要参加对话的样子，默默地吃饭。他本来就沉默寡言。

用完饭后，众人从煎茶换成麦茶，正在休息，波鸟忽然正襟危坐，开口：「那个……」

「怎么了？」澪问。

「其实，白天的时候，哥哥找我商量……」

「你哥哥？」

澪想起波鸟的哥哥青海那张俊秀的脸。

——是什么事呢？

「哥哥希望澪小姐可以帮忙祓除的工作。」

「祓除的工作……？青海先生的吗？」

「啊，不是，是高良大人的。」

「咦！」澪和涟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帮忙高良的工作吗？」

「为什么澪要帮他？」涟的脸立刻臭掉了。「说起来，既然要人帮忙，应该是他要过来低头拜托吧？」

波鸟为难地垂下眉毛：

「不是，呃，怎么说呢……该说是帮忙还是……原本的话，只需要高良大人一个人就够了……」

澪想到了：

「啊，难道是要给我修行的机会吗？」

波鸟露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点点头：「是的，就是这样。哥哥说高良大人希望澪小姐累积经验……」

「是喔……」

——高良居然会说这种话……

既然会协助澪，可以解读为他变得积极了吗？

「既然是千年蛊的工作，是透过和迩家的委托吧？」八寻托着腮帮子问。「和迩家同意吗？」

「交给高良大人以后，和迩家就不会干涉了……」

「这样喔？」

「因为高良大人从来不会失手。工作完成后，哥哥再去报告，然后就结束了。」

「哦，原来如此。」

八寻点了点头，喝了口麦茶，不知道想到什么，说：

「那我也一起去。只有小澪一个人，实在不太放心。」

「是的，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啊，对不起，麻生田先生是澪小姐的师父，应该先征询麻生田先生的同意才对。」

波鸟慌张地说，八寻摆了摆手：

「不会啦，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也太老实了。哦，我只是想，既然是和迩家仲介的委托，应该是和旧家有关的有趣案子吧。」

这才是真心话吧。八寻喜欢旧家的诅咒、古老的怨念那些老到发霉的委托。

「那确实是旧家没错……但房子已经没有人住，继承人也只有很远的亲戚，家族应该已经断绝了……」

八寻兴致高昂地朝矮桌探出上身：

「很不错啊。怎么，是鬼屋？」

「嗯，好像是这样……」

波鸟有点被眼睛闪闪发亮的八寻吓到了。

「那房子在北区的原谷……」

「原谷？这样啊……」

「那里是哪里？」澪问。

「西北的山中。五山送火※里面，不是有左大文字的山吗？就在它的更深处。大概算是金阁寺的后山吧。是所谓的京都的睡城。」八寻说。

注：五山送火（五山送り火）是京都知名的祭典活动，每年八月十六日，会在大文字山等五座山，生起篝火排列成五种图文，将盂兰盆期间回到阳间的祖先灵魂送回彼岸。

「是在战后才变成睡城的。」朝次郎难得插口补充说。「现在的原谷是招请战后迁回国内的家族开拓的土地，叫『原谷开拓事业』。当时全国都有这样的开拓地。这个国家政策，是为了归国国人、复员兵等等的失业措施。原谷从以前就有零星人口居住，但规模不到聚落这么大。因为必须翻山越岭，所以人口稀疏。」

「是喔？」澪感到惊奇。战后从海外迁回日本的家族的开拓地。这件事本身她听说过，但没想到京都也有这样的土地。稍加追问，便不断地出现许多陌生的历史，有意思极了。

「既然是旧家，应该不是开拓之后迁过去，而是自古以来的人家吧。」

八寻一脸思索地仰望天花板说。

「我也还没有听说详情……对不起。我想家兄会再做说明。」

「这样啊。」八寻将视线从天花板移向波鸟。「唔，好吧。好像很有趣。」

——就这样，澪等人决定在星期天前往原谷。

「那户人家姓薪仓——」

青海一边开车一边说。载着高良的车子前往红庄迎接，澪和波鸟上了车。涟则是搭八寻开的车。为了谁要坐谁的车，起了一点争执，但这是旁枝末节，不重要。总之最后波鸟乘上副驾驶座，高良和澪坐在后车座，搭乘青海开的车前往原谷。从红庄所在的一乘寺，必须沿着北大路大道往金阁寺所在的西方横越市区，再开上山路前往。等于是从市区的东侧移动到西侧。

「薪仓家从纪录上来看，好像从江户时代初期就住在原谷。这里说的纪录，是北野天满宫的《诸事觉帐》，里面留下了商人联合要求在纸屋川的河岸开设豆腐料理店，这些商人里面，就有薪仓家。当时的店号叫近江屋，单凭这份纪录，看不出原本是做什么生意的，但既然后人会以『薪仓』做为店号，从土地来看，原本应该是做柴薪买卖的吧。因为是山上，似乎有许多人卖柴为生。这是最古老的纪录，因此薪仓家开始落脚原谷，实际上应该更早。」

青海的说明流畅简洁。他的音质徐缓柔和，就好像在聆听清流潺潺声。

「……人不会突然在山里冒出来。应该是从某处迁过去的。」

高良低声说。他交抱着手臂，看着车窗外。

「某处是哪里？」

澪问，高良叹了口气：

「就是不知道，才会说『某处』啊。」

是这样没错啦。

「不是啦……我是想问，你有什么推测？」

高良眨了眨眼，转向澪：

「去了就知道了。」

他打哑谜似地说。

「去了就知道？去那户人家吗？」

「没错。」

说完这句话后，高良就沉默了。

原以为车子会开往金阁寺的方向，没想到在前方与千本大道会合的路口右转北上了。是鹰峰的方向。可能是察觉了澪的疑问，青海说「走这边比较近」。他说原谷是山间盆地，大致上南北狭长，因此有些地点与其从金阁寺西侧过去，从鹰峰绕过去更快。虽然一样都是山路，但鹰峰的路弯道似乎也较为平缓。后方八寻的车也跟了上来。

车子稳静地前进，周围的景色被翠绿的树林围绕。已经进入山地了。耳朵因气压而堵塞，澪咽了口口水，排掉压力。来到京都以后，她上山过几次，但不知是否心理作用，她觉得每座山都和故乡麻绩村的山林不同。泥土的气味，树木吐绿的气味。麻绩村的山林每到冬季早晨，就像吐气一般蒸气弥漫，可以感觉得出每一棵树木都在呼吸，有着浓而清澈的水的气味。但京都的山感觉味道更为多样。

「你住过八濑以外的地方吗？」

从山联想到八濑，澪没头没脑地问了高良这个问题。高良干脆地只应了一字：「有。」

「哪里？京都以外的地方吗？」

「很多。」

高良活了那么多次，当然也住过京都以外的地方吗？

「不同的土地，山的气味都不一样吗？我觉得京都的山和长野的山气味不一样。」

「因为山神不同。」

高良没有对澪的话一笑置之，直接说出答案。

「山神不同，土壤就不同。土壤不同，气息就会不同。你说的气味，就是气息。」

「这样喔……？」

澪听得似懂非懂。

「山就是土。土就是本性。所以土的性质很重要。山神是土，山的形貌会显现出神性。」

「哦，山的形貌……。原来如此。」

虽然懵懵懂懂，但澪觉得似乎明白。山的形貌十分奇妙，有些尖锐，有些浑圆，也有些看起来就像盘踞的蛇。形貌特异的山，散发出让人不由自主想要敬拜的氛围。依山上的残雪来占卜吉凶的风俗，依据的也是山地的起伏吧。

高良的话看似平淡，却耐人寻味，也像是绕了一圈，在表达极为单纯的事。这样的说话风格相当罕见。

车子虽然开在山路上，却不怎么陡峭。路面虽然狭窄了许多，但这种程度的坡道的话，感觉一乘寺那一带的山路更要陡急多了。没多久，树林消失，出现林立的民宅。不是山上常见的传统老屋，而是散发出新颖的氛围。并不是说崭新，而是让人感觉到刚定居不久的年轻岁月。

青海的车在狭窄的山路缓慢行进，弯进岔路，坡度一下子变陡了。路面变得更加狭窄蜿蜒，彷佛在拒绝他人的闯入。即使开在如此曲折的路上，青海依然面不改色，平顺地操纵方向盘，继续前进。蓊郁的森林枝叶从两侧覆盖上来，周围一片阴暗。今天没有下雨，道路和树木却都是湿的。阳光穿不透浓密的树叶，通风也不佳，所以昨天下的雨还没有干吧。呈现青黑色的树叶之间透出屋舍的身影。车子在路上不停地拐弯，靠近那栋房子，是一幢木造日式平房。那房子的年代看上去比「传统老屋」还要古老，有着复瓦的屋顶，以及脏兮兮的灰泥墙和泛黑的木板墙。看起来屋顶倾斜，应该不是心理作用。屋瓦多处脱落，隙缝间生出杂草。玻璃窗打叉贴上胶带，也许是为了预防破裂散落。有些窗户已经破了。

——废墟。

看上一眼，澪便这么想。虽然已经听说无人居住了，但没想到竟破败至此。

可是——澪从车窗东张西望。这里是只有树木和天空的山里，也没有刚才的住宅区那种明亮。

「是要祓除驱邪之后，把房子拆掉吗？然后再盖新房子？」

澪喃喃问道，波鸟从副驾驶座回头：

「听说预定要整地。和迩的叔叔的朋友说想要买下这一带的土地。」

「哦，你叔叔的朋友啊……」所以才会转为委托高良吗？「他要住在这里吗？这里感觉生活机能很糟耶。」

「听说要盖别墅。说因为远离住宅区，就像秘密基地一样，很不错。」

真肯花钱。世上就是有这样的有钱人。

「波鸟。」青海沉静地打岔。「不必连这种事都对外人说。」

「啊。」波鸟耸起脖子。「对不起。」

「啊，哪里，我才是对不起，不该问多余的问题的。」澪连忙道歉。

「问题不在问的人，而是回答的人。」

青海委婉地说。他对妹妹也真严格——虽然不到涟那种程度。但拍拍沮丧的波鸟鼓励她的动作，也和涟天差地远，温柔极了。澪忍不住拿来跟涟比较。

大宅没有围墙或篱笆，不知道庭院范围到哪里，看上去周围的森林与庭院融为了一体。或者包括森林在内，全都是薪仓家的土地？车子在快到房子的地方停了下来。这一带的草从根部被割除，似乎最近才刚割过草。因为不是连根拔起，很快又会长出一大片吧。这表示即使如此也无所谓。是因为高良要来驱邪，所以先稍微整理一下吗？

一走出冷气凉爽的车子，闷热的湿气立刻笼罩全身。间杂着刚割除的青草气味，几乎让人快呼吸不过来了。

——不光是这样而已。

仰头望去，大宅的阴森令人怵目惊心。并非因为坐落在林间之故，而是背负着阴影，被阴影所覆盖。邪灵的巢穴。澪感觉邪灵随时都会像苍蝇般从屋顶涌出，扑上来攻击。她表情紧绷地木立在原地，波鸟担心地挨向她：

「澪小姐，您还好吗？」

「嗯……」

明明闷热极了，手臂却爬满了鸡皮疙瘩。背脊发冷。后颈冒出冷汗。澪握紧拳头，反覆深呼吸。片刻之后，她渐渐平静下来。

「嗯，我没事。」

吁……她吐了一口气，仰望宅子。自己是来驱邪的，现场有邪灵是理所当然。高良默默地看着澪。澪发现这件事，抬头挺胸。还没进屋子就先吓到的话，高良会傻眼的。感觉高良似乎轻笑了一下。

八寻的车子到了。他好像和陡急的弯道奋战了一番。「要是刚修好的车又出事，我可吃不消。」八寻下车笑道。涟眉头纠结，默默地走下副驾驶座。是晕车了吗？

「你晕车了吗？」澪问。「没有。」涟应道。好像只是不高兴而已。「八寻叔叔太吵了。」从这样的怨言推测，是路上被八寻寻开心打发时间了吗？「所以我才不想跟八寻叔叔独处……」他牢骚着。

「真是十足的鬼屋啊。」八寻看着大宅，有些开心的样子。「这是大正时代左右的建筑物吧？要是好好维护，会是很棒的豪宅说，真是糟蹋了。」

确实，房子本身很大，建材和做工似乎也都很扎实，任其荒废实在可惜。玻璃也有着老玻璃特有的起伏，营造出怀旧的氛围。虽然没有洋楼那种一望可知极尽奢侈的感觉，但从它的氛围，感觉得出过去应该是一幢豪华的房屋。

「那，这边的邪灵是什么状况？」

八寻问青海。青海重复对澪等人所做的说明。

「听说屋内有海潮的味道。」青海说。

「海潮？海水的味道吗？」

「是的。」青海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澪再次观察房子。

——海潮的味道？

在这样的山中大宅？

「明明没有漏水，地板却会淹水，那水好像也是海水——」

「是舔了，所以知道是海水吗？」八寻问。

「不，听说是干燥之后留下了盐的结晶。」

「啊，这样啊。很麻烦呢，钉子会锈掉。」

「住户好像也因此饱受困扰。但会搬离这栋房屋，最大的理由是尸体。」

「尸体！」

澪和涟的惊呼声重叠在一起。波鸟可能事先听说了，只是露出不安的神情。八寻皱起眉头。高良满不在乎地看着屋子。

「太可怕了吧。怎么会有尸体？」

「据说没有特定的地点，屋子里会突然冒出尸体。虽然很快就会消失了。」

「尸体……的幽灵？」

澪说，青海微微偏头，就像在说「不清楚」。

「还是该称为幻影……？据说也不会怎么样，就只是有尸体在那里。而且好像是浮尸。不仅如此……」

青海瞥了屋子一眼，平静地说：

「尸体还不只一具。」

沉静的声音，反而助长了毛骨悚然的感觉。

「不只一具，到处都是浮尸吗？」

呜恶——八寻发出呻吟，表情像在说「饶了我吧」。

「不是很清楚。不过听说有时会有些年轻人为了好玩而闯进这栋屋子，他们也目击到那些尸体了。」

知道的资讯就这些——青海淡淡地说完，就此噤口不语。

八寻搔了搔头：

「山里的房屋有浮尸跟海水、海潮的气味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算是海边的人家，也不想看到浮尸的幻影，但却是发生在山中，更是令人费解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澪注视着房屋窗户，但室内浸淫在一片黑暗之中，无法窥见。

「屋顶倾斜了，进去不会有事吗？」涟仰望屋子问青海。

「一时半刻应该不会倒塌，但不确定是否安全。」

意思是，不管是建筑物还是邪灵这两方面都不安全吧。

「应该带安全帽来的。」八寻说。

「遇到危险的时候，于菟会帮忙。」

意外的是，高良这么说。八寻轻笑了一下：

「不是，你只会救小澪吧？」

高良摆出「废话」的表情。原来是这样？

「那，把门开着，确保退路，然后进屋吧。」八寻搔了搔头，回望澪说：「总之我先派松风进去探一探。可以吧，小澪？」

澪以前听过，八寻的职神松风擅长探索。——这一点姑且不论，为什么要向澪确认？

「可以啊，可是为什么要跟我——」

「因为这次算是你的修行吧？既然如此，应该由你主导才对。」

「咦……」

澪根本没有这样的心理准备。澪看向高良和青海。青海看高良，高良说「看你的意思」。

——这不是把事情都丢给我吗……？

澪忍不住心里嘀咕，但转念心想「这也是修行」，重新转向房子。正面是大玄关，房屋本身似乎以接近L字的形状朝深处延伸，L字较长的部分是正面。里面的部分是后来加盖的吗？

「那……那就一边讨论，一边前进吧。专断独行很危险嘛。」

「真谨慎。这是好事。没问题。」

听到八寻这么说，澪松了一口气。青海从西装口袋掏出钥匙——澪想：就算是这样的废墟，也要上锁啊——插进锁孔里。青海穿西装，高良则是平常的制服，完全不在乎会弄脏。澪和涟都穿牛仔裤，虽然很热，却穿了长袖上衣，免得被虫咬及擦伤等等。波鸟也是一样的打扮，就连时髦的八寻都穿了卡其裤和T恤，配上一双旧运动鞋。八寻脖子上挂了条毛巾，边擦汗边说「有够热」。

青海打开玄关门。一股气味登时扑鼻而来。

——海潮味？

是一股混合了咸味和鱼腥味的气味。这就是海潮味吗？回想起来，澪从来没有去过海边，也没有沐浴过海风。

八寻抽动着鼻子：

「确实是海潮味呢。是海边的味道。」

三重面海，所以八寻才知道吗？涟可能也和澪一样无法确定，默默地嗅着气味。

忽地，八寻朝里面掷出了毛巾——看似如此，实则不然。是松风。松风窜进了屋内。

玄关里很暗，右边深处似乎有走廊，但看不清楚。左侧有鞋柜，右侧是灰泥墙，进玄关以后，正面也是墙壁，墙壁旁边有走廊，延伸到深处。左侧好像也有条走廊。

很阴暗的房子。化为邪灵巢窟的房子全都一样阴森。并不是因为遮雨板全部关上的缘故。明明也有玻璃窗，那些玻璃有些也都破裂脱落了，却感觉不到户外光线。就宛如整幢房屋被一层薄膜给笼罩、隐藏起来，甚至让人怀疑是否连时间都冻结了。是与外界隔绝的邪灵牢笼。

忽然间，似有一道白风掠过脸旁。这瞬间，细微的光芒迸射而出，照亮了尘埃。空气从破窗流泻出去，走廊稍稍微恢复了明亮。八寻伸手，一只有着长尾的白色小狐狸绕着他的手臂窜上肩膀，然而下一秒，它的身影已然消失无踪。——是松风。

「松风在屋子里绕了一圈，好像帮忙把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赶出去了。」

「杂七杂八的东西……」

「邪灵会吸引邪灵。这种房屋会变成邪灵的巢窟。就像灰尘一样。就类似掸掉灰尘，改善通风。」

就像鸡毛掸子吗？澪从松风的尾巴如此联想。

「好像在上面呐。」八寻仰望天花板说。

「咦？上面？」

「松风在意上面。上面有什么。」

「可是这里不是平房吗？没有二楼……」

「阁楼之类的吧。总之进去看看吧。——我来殿后。那么，涟要打头阵呢。其他人就自便吧。青海，可以请你在外面待命吗？有什么状况时，有人在外面比较好吧。」

明明叫澪主导，八寻却任意指派岗位。澪没办法判断该由谁打头阵、谁殿后，所以松了一口气。八寻是在为她示范吧。

涟踩上木板地时，回头问：

「右边和左边，要走哪一边？」

意外的是，涟也乖乖地听从八寻的指示。澪觉得这种时候不会无谓地反抗，是涟的优点。

松风再次出现在八寻肩上，鼻子朝右边深处的走廊抽动了几下。「是右边呢。」八寻说，涟点了点头。

右边的走廊似乎一路延伸到深处的廊台，外层的遮雨板全都关着。深处坐落在黑暗当中，无法看到底。众人穿着鞋子从玄关踩上木板地，每踩上一步，地板便发出吱呀倾轧声。感觉也像是在排斥地说「不要过来」。

八寻抓住旁边的遮雨板。但板子只是喀哒摇晃，没有要往旁边滑动的样子。八寻吆喝一声，双手抬起遮雨板，把它从轨道拆了下来。潮湿的空气流入室内。涟也同样地拆下一片遮雨板，靠放在旁边的遮雨板上。像这样先拆下几片，有什么状况时就容易逃生了。光线也会明亮一些。海潮的气味依旧。

涟走在前面，澪次之，高良跟在后面。波鸟走在八寻旁边。

「涟兄没有带杖刀来呢。」

杖刀是用来祓除邪灵的细长刀子。今天涟没有把它带来，手无寸铁。涟头也不回地回答：「那不能在狭窄的屋内，而且周围有人的地方挥舞吧？太危险了。」仔细想想确实如此。

每走一步，地板就吱嘎作响。不光是这样，鞋底还有粗糙像沙子的触感。是过去偷闯进来的人们鞋底留下的泥沙吗？

「地板很多地方都烂掉了，走路当心。」

地板泛黑，呈现绿色，发霉得很严重。就像涟说的，有多处腐蚀。之前青海说屋子会淹水，所以应该是淹水导致的吧。

这里是L字的短边，因此廊台也不长。廊台左侧并排着赏雪纸门※，全都关着。澪留心着脚下，步步为营的前进，忽然在一道纸门前停下了脚步。因为海潮的气味突然变得浓烈扑鼻。澪望向纸门，伸手抓住，这时另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是高良。抬头一看，高良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注：原文为「雪见障子」，此种形式的拉门，上半部糊纸，下半部为玻璃，可以透过玻璃欣赏户外景色。

「这不是主要目标。不要浪费时间。」

「意思是……」

门内应该有邪灵，但那并非重点——不是这个案子里非祓除不可的邪灵。澪想到青海说过，屋内有浮尸。她放开纸门。那不是什么特别想看的东西。

高良以目光指示前方，就像在叫她过去。涟停下脚步，回头看澪。澪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有浮尸……是死在这里的人吗？而且有好几个。每个人都是溺死的？在这样的山中？不，也有可能是死在浴缸里……。充斥这个家的海潮味、淹水——而且是海水——跟这些有关吗？

——难道那些人是被杀死的……？

澪一边走着，忍不住想到这些。她上下左右的扫视，担心暗处是否有邪灵埋伏。

「这种时候最好什么都别想。」高良说。

不知不觉间，他不是跟在后面，而是来到了旁边。澪仰望他的侧脸，瞬间忘了置身的地点和状况，对那张脸看得入迷，心想：好美的侧脸。

「只凭眼中所见、所知的事实去判断，会犯下疏失。事物自会归结为应有的样貌，主动呈现。在那之前，要顺其自然，任其发展。」

高良的话果然令人似懂非懂。

——意思是不要急着做出结论，而该顺其自然吗？

澪心想，应了声「嗯」。「虽然我不是很明白。」

「不用去明白，自然就会明白。就是这么回事。」

「是喔……？」

澪把头转回前方，轻叹了一口气。她不再东张西望，只看着前方。涟停下脚步。前方有一堵灰泥墙。是死路。涟四下扫视之后，转向八寻：

「怎么办？要进去房间吗？」涟指着纸拉门问。

「这个嘛，」八寻说，转向澪。「小澪，你想怎么做？」

澪望着纸门。不过刚才被高良阻止了。澪眼前的纸门开了条细小的缝，里面透出黑暗。是纯然的漆黑。澪直盯着那里看，觉得有什么东西动了，还隐约听见像衣物摩擦的声音。澪屏住呼吸，定睛细看黑暗，果真有什么东西动了。那是——

——头发？

很像从肩膀滑落的漆黑长发。

不知不觉间，澪伸出手，把指头插进黑暗的隙缝间。一碰到隙缝，指尖便感觉到令人惊讶的冰寒，她忍不住抽回了手。

「小澪？」

听到八寻的声音，澪回头，指着纸门说：

「可以进去这里面吗？」

「当然可以啊。」八寻干脆地点点头，来到纸门前。「打得开吗？整栋房子都倾斜了，应该很难开吧——」

然而就像在嘲笑八寻的话，他的手一推，纸门便无声无息地滑开来了。八寻好似吓了一跳，对着纸门注视了半晌。他不知道想到什么，把打开的纸门抬起来拆下，搁到旁边，接着把正对房间的廊台遮雨板也拆了下来。

「预防万一。」

是要确保退路吧。这样一来，就可以从房间直接跑出户外了。

纸门内是铺榻榻米的和室。不大，只有六张榻榻米的空间，但与隔壁房间是以纸门区隔，而不是墙壁，因此拆下纸门后，应该会变成一间细长的大房间。正面是墙壁，粗糙不平的土墙四处龟裂，也有些地方剥落了。房间右角有木板门，似乎通往深处。木门里面是走廊吗？还是房间？那不是拉门，而是一般的门。澪的目光被那里牢牢地吸引过去。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在意那里。但也不是有邪灵的阴翳渗透出来。只是在她看来，阴暗的房间里，那里也显得更加阴暗、潮湿。

涟进入房间。才刚踏进一步，他便惊吓地低头看脚下。

「软趴趴的。」

他厌恶地说。确实，榻榻米饱含湿气，挠弯起伏。

「不会一脚踏穿吧……」

涟嘀咕着，小心翼翼地前进。澪也跟了上去。进入和室，里面一片阴寒，完全无法想像户外的暑热。早知道就披件开襟衫来了，澪摩挲着手臂心想。脚下偶尔传来潮湿的「咕啾」声。是被海水浸湿了吗？即使没有人住了，这屋子依然会淹满潮水，浸泡在水中吗？

——会不会是屋子某处有会涌出潮水的水井……？

澪这么想着，站在木板门前。正在看剥落的墙壁的涟回头：

「要去那里吗？」

「这里面有什么呢？」

涟来到旁边。他由上到下打量了一下那片门，喃喃说：「这种位置怎么会有门？」

「就是啊，很奇怪呢。不是壁橱吧？」

「壁橱都是拉门吧？就算是储藏室，也应该会盖在廊台尽头——」

涟说着，转动门板上的门把。往里面一拉，门打开来了。澪咽了口唾液，忍不住后退一步。感觉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全身爬满鸡皮疙瘩，发根从根部倒竖起来。冷汗滑下颈脖。

原以为一片漆黑，却也只有一瞬间而已，眨眨眼后，便在昏黑之中看见了灰泥墙。开门之后，里面只有约半张榻榻米的空间。是被灰泥墙围绕的木板地房间——不对，左侧有道阶梯。很狭窄的阶梯。上方一片阴暗，看不见。

「是阁楼吗？」涟望向阶梯上方。「太暗了，看不出来。」

澪回想起八寻先前说的话。

——松风在意上面。上面有什么。

「上面……」

澪和涟都回头看八寻。八寻抚摸着肩上的松风的喉咙。

「我先上去吗？」八寻说。

「不，我去。」涟说。

「没问题吗？」

涟默默地爬上阶梯。一道道叽嘎声响起。澪看向高良。高良瞪着阶梯上方。他的表情令澪不安。

「涟……涟兄，等一下！」

「哇！」

她反射性地抓住涟的脚，涟往阶梯栽倒过去。

「干嘛！很危险耶！」

「等一下，我先上去。」

「为什么？」

「因为，总觉得……」

她难以将那股幽微的不安形诸话语。

「我有不祥的预感。」

涟皱起眉头：

「不要在这种地方讲那种不吉利的话。而且既然有不祥的预感，就更应该——」

涟说到一半打住，再次踩上阶梯。

「由我去。」

他只留下这句话，便爬上楼梯了。

——怎么办？

澪忍不住回望高良。高良与澪对望，皱起眉头，叹了一口气。

「……夜尺斯。」

耳畔响起啪沙振翅声。澪回头看向阶梯的时候，黑色的翅膀已经消失在它上方了。

是高良的职神乌鸦。高良为了澪而召唤了职神。

涟不悦地看高良，但高良没理他。

「夜尺斯先去探路。就算前方有什么，也会因为惊吓而暂时躲起来吧。」

「谢谢。」

这种时候，高良果然会伸出援手。原本因为不安而起伏的心胸稳定下来，澪松了一口气，肩膀放松下来。

「只要感觉够敏锐，就能率先察觉危险。不该忽视这种感觉。探路也不是巫女的工作。如果周围的人太迟钝，会让巫女不必要地曝露在危险当中。」

要当心——高良淡淡地说。这话不是对澪，而是在对涟说吧。虽然他连看都没有看涟。

涟的表情苦涩到家。但他不发一语，就这样默默地爬上阶梯了。澪也跟了上去。阶梯陡到必须以手抓扶才能攀爬，但并不长。老房子天花板很矮，因此阁楼也高不到哪里去吧。可能有蜘蛛网，涟的手在脸前挥着，爬到了楼梯顶端。阁楼因为地板缝隙透出来的阳光，意外地一片微亮。也许是因为夜尺斯帮忙驱走了多余的邪灵。

这里与其说是阁楼，应该就只是天花板上方，并没有特别盖成房间。有地板，粗柱之间架着横梁，看得到屋顶内侧。屋顶各处挠弯漏水。屋子中心格外粗壮的柱子前，有座像小祠堂的东西。乌鸦——夜尺斯就停在它附近的梁上休息。

「涟兄，有祠堂……」

「是啊。」

屋顶上方的高度不足以让人直立，因此必须弓着身体靠近那里。很快地，高良、波鸟还有八寻也都上楼来了。

祠堂的样式和家庭里常见旳神棚很像。是木造的，外型就像神殿。有一对白色的花瓶，过去或许插着榊叶，但现在已经倾倒。原本似乎用来摆放供品的白色碟子上只有一层黑霉。

「打开来看看吗？」

涟说，把手伸向祠堂的门。解开金属扣具将门打开，里面放着一样奇妙的东西。

「……筛子？」

是一个小筛子。应该是竹制的，是个平凡无奇、感觉到处都能买到的筛子。它就立放在祠堂里。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东西。

涟取出筛子。「都是沙。」

筛子沾满了沙子。沙子零散地洒到地板上。澪用指头把它捏起来，连积在地板上不晓得是灰尘还是霉菌的东西都沾到指头了。瞬间，澪嗅到一股浓烈的海潮味。脚下一阵摇晃，她闭上了眼睛。

哗哗……她听见海浪声。微微睁眼一看，旁边似乎躺着一团膨胀的泥巴，她吓了一跳，定睛细看，立刻就后悔了。

那不是什么泥巴，而是膨胀欲破的人形之物。看不出是男是女，敞开的木绵短和服中瘫软地伸出手脚，全身贴满了海藻，原本可能梳了发髻，但已经塌松开来。眼睛睁着，瞳眸却是混浊的灰色。青色的嘴唇痛苦地扭曲，其间露出黄色的牙齿。

是浮尸——如此认识到的瞬间，澪昏了过去。

澪突然往前栽倒，涟慌了手脚。他还没来得及丢掉手上的筛子伸手扶，高良已经接住了澪的身体。澪昏倒了。

「澪——」

「怎么会有人蠢到随便去拿那种东西？」

冰冷的声音贯穿了涟。涟看向筛子。高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抱着澪站了起来。他的动作轻松无比，一点都不像抱着一具肉体。

「对方窥伺着这里，差不多要发动攻击了。」

涟吃了一惊，张望四周围。阴暗的天花板上方各处盘踞着黑影。是一团又一团的邪灵。它们一动也不动，就彷佛正在窥伺一行人如何出招，寻找发动攻击的时机。

「先下去吧。」

八寻催促，涟和波鸟都前往阶梯。高良已经抱着澪下去了。涟觉得海潮味缠绕在身上挥之不去。澪昏过去之前看到了什么？涟什么都没看见，只觉得海潮味变浓了。

回到和室后，海潮味依旧浓重。莫名地令人窒息。

「波鸟，你还好吗？」

八寻抚摸着波鸟的背。波鸟面无血色，紧咬着下唇点点头。或许她也看见什么了。

涟看着自己的手。

——怎么会有人蠢到随便去拿那种东西？

那是蛊物吗？

指头残留着沙子，涟皱眉将它甩掉。抱着澪的高良正要从预先打开的遮雨板走出户外。涟想要跟上去，才跨出一步，水就从鞋底喷溅开来。

——水？

他俯视脚下，一阵惊吓。榻榻米上薄薄地积了一层水。不，是某种黑浊的液体，连是不是水都不知道。溅起的水花就这样停留在空中，像蜃影一样摆荡，就要缠上涟的脚。涟咂了一下舌头，抽回了脚。

「涟，出去外面。」

八寻简短地指示，涟跑向廊台。踩出来的水声比刚才更激烈了。水位升高了。每次水花溅起，便生出黑色的蜃影，从下方袭击上来。要呼叫颪吗？涟正欲开口，许多白色的物体倏然掠过眼前。有振翅声，也看到翅膀了。是白色的鸟。许多白鸟在四下飞舞。白鸟飞舞着，以尖喙啄咬袭击上来的邪灵，用翅膀驱逐它们。

——白鹭。

这是职神。但这些职神是——

涟被八寻推着，从廊台跑出了户外。随着闷热的湿气，海潮味消失，山林的气味笼罩上来。涟大大地深吸一口气，觉得活了过来。

「你还好吗？麻绩。」

听到不应该在这里听见的声音，涟抬起头来。出流就站在前方，轻轻朝他挥手。

「刚才的白鹭……。果然是你。」

那是出流的职神。涟本来还以为不可能。

「我是觉得也不必我出手，但要是受伤就不好了嘛。我会太多管闲事吗？」

「不会……」

再怎么说，出流都救了他，应该道个谢吗？但还不清楚他出现在这里，意图何在，涟支吾起来。高良看也不看出流，青海则是微微蹙眉，关注着他的动向。青海隶属的和迩家与出流的日下部家彼此对立，因此现场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这不是日下部吗？你怎么会跑来这里？」

八寻悠哉地出声，就像要解除紧张。该说姜还是老的辣吗？这种时候，八寻依然老神在在。

「千年蛊有行动，我也得有所行动才行。虽然也称不上监视啦。虽然很麻烦，但这是我职责所在。」

出流一脸满不在乎地回答。

「不过我是学生，所以基本上还是以学业为重。结果跑来一看，大家都跑进鬼屋里了，我正在想该怎么办，就冒出邪灵来了……」

「所以你出手相救？」

「我是麻绩的朋友嘛。」

出流笑咪咪地说。只看那张笑容，完全就是个纯真善良的好青年。

「所以我也没做任何会惹麻绩生气的事喔。看，今天我两手空空。」

出流举起双手。他穿着青灰色的T恤配白色牛仔裤，背着背包，但没有武器。

「我不想再像上次那样跟大家对干了。而且我也跟麻绩说好了，对吧？」

出流对涟笑道。八寻用眼神询问，涟点了点头。

「你们感情真好。」八寻要笑不笑地这么说，涟感到心情复杂。但仔细想想彼此的立场，和出流敌对，也没有任何好处。应该要拉拢出流，免得他加害澪才对。

「唔，这件事先搁一边——」

虽然不晓得八寻是否接受了，但他把视线从出流转到高良身上。不，是澪身上吗？八寻走到高良旁边，探头看澪的脸。

「只是昏过去而已吗？也不能就任她这样，今天先撤退吗？」八寻回望青海。「可以吗？青海。」

「是。」青海点点头，却在意着其他方向。是波鸟。波鸟一脸苍白地捂着嘴巴，蜷起了背。

「啊，这样不行。」出流喃喃道。他大步走近波鸟，抓住她的手，不容反抗地把她带到庭院角落。青海连忙追上去。

「吐一吐比较舒服。」

出流让波鸟蹲下来，抚摸她的背。接着传来痛苦呕吐的声音。

「没关系，尽量吐吧。没事的。」

出流的声音温柔得令人惊讶。明明澪说上回双方对峙的时候，他毫不留情地用矛尾戳了波鸟。

出流接着从背包里取出瓶装水递给波鸟。

「用这个漱漱口。来，毛巾。」

出流以熟练的动作替波鸟擦嘴。涟靠过去，出流伸手制止。

「麻绩，女生在吐的时候不可以跑来看，不礼貌。」

「那你呢？」

「我习惯了，不一样。这就跟照顾醉鬼是一样的。」

习惯照顾醉鬼……？涟感到疑问，但总觉得出流的侧脸在拒绝提问，闭上了嘴。

「对……对不起……弄脏了……」

波鸟发出几不可闻的细声说。好像是呕吐物喷到出流的运动鞋了。「这没什么啦。」出流满不在乎地说，用水冲了冲。

「脸色好转了。应该没事了。」

可能是吐过之后舒服多了，波鸟的脸恢复了血色。「谢谢。」青海一脸复杂地道谢。

「可以算欠我一次吗？大哥。」出流精明地说，笑道：「下次我遇到危机的时候，记得救我啊。」

青海一脸愠色。「那个……」波鸟出声。「你救的是我，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我会救你的……」

「你吗？是喔，我是不怎么期待啦。」出流大剌剌地说了没礼貌的话，一笑置之。「那我就稍微指望一下好了。」

出流一个转身，转向了涟。

「麻绩，你想知道这户人家的事吧？」

说到「这户人家」时，出流指着房屋。

「嗯，是啊……怎么了吗？」

「这栋鬼屋我也从很久以前就注意到了，所以略知一二。喏，我的兴趣不是逛灵异景点吗？」

涟盯着出流的脸看。尽管是一张没有特出之处的端正脸孔，出流的表情却散发出可疑的气息。

「你妹妹得回家吧？她这个样子，今天是派不上用场了。」

回头一看，澪已经被抱到八寻的车子后座躺下了。高良站在车子旁边，俯视着澪。

「不过连你都毫无收获就回去，未免太可惜了。跟我来吧。」

涟忍不住看向八寻。八寻交抱着手臂站着，看着澪以及涟和出流两边。

「你去看看吧。我带小澪回去。」

八寻对着澪那里说。情急之下向八寻寻求指示，让涟感到忸怩，但他还是回答：「我知道了。」

——我是害怕自己做决定。

澪会昏倒，是因为自己轻率地拿起了那个筛子的缘故吧。他未能察觉危机，也无法回避，没有留心周围，也没发现波鸟的身体不适。出流还比自己有用多了。

——所以你才是个半吊子。

他觉得不知何处传来这样的声音。不，是自己在说话。肩膀好沉重。彷佛背上背了块重石。

涟沉默不语，出流笑着拍他的背：「麻绩，你一定又在想些认真过头的事了吧？」

海浪的声音。哗哗……哗哗……是反覆拍打上来的海浪声。全身就像被海浪声给笼罩一般，愉悦极了。澪在浪头间漂荡着。明亮的阳光倾洒而下。身体悠悠晃荡。头发在水中散开，鱼儿靠近过来。鱼的嘴巴啄食着皮肤。鸟群飞舞而下，以尖喙撕下柔软的皮肉。海藻缠绕在手脚上，无法逃离海中。强烈的海潮味，是生者与死者交融的气味。死者在海中漂浮，最终消融，再次做为生者复返。就如同太阳沉入海中，被大海洗涤，再次从海中重生——

澪睁开眼睛，看见天花板。应该早已熟悉的天花板，澪却一瞬间疑惑：这里是哪里？

——是我在红庄的房间。

但澪依然困惑，因为她应该身在原谷的房屋才对。怎么会……她回溯记忆，忆起不愿想起的事。

——浮尸。

对了。自己看到浮尸，眼前一黑。是昏倒了吧。

一回想起来，呕吐感便涌上胸口，澪连忙转移注意力。是涟他们把昏倒的澪带回来了吗？她慢慢地左右转头张望，但房间里没有人。很安静。

高良也离开了吗？一想到这里，便全身一软。这可以用失望来形容吗？

她用手撑起身体，坐了起来。室内很明亮。窗户都开着，风隔着帘子轻拂而过。原以为没有人，但照手蜷缩在棉被尾端正在睡觉。澪掀起身上的毛巾被，起身离开房间。有种类似发烧请假在家，午后忽然醒来时那种悬在半空中的寂寞感。

起居间传来说话声，她往那里走去。八寻和波鸟在起居间边喝麦茶边谈笑。

「啊，你醒了啊，小澪。」

八寻注意到澪，举起一手。波鸟把整个身体转过来坐正：

「澪小姐，身体还好吗？」

「嗯，我没事……」

澪回道，顶着依然昏昏沉沉的脑袋在矮桌前坐了下来。

「要喝麦茶吗？还是热茶比较好？」

听到波鸟的话，澪发现自己渴极了。她要了麦茶，波鸟立刻端来给她。

「玉青嫂和朝次郎叔好像都出门了。可是这样也好。要是又看到你昏倒，我又要挨玉青嫂的骂了。」

八寻，明明有你跟着，你到底在做什么！——澪也能想像出玉青青筋毕露地生气的模样，虚弱地笑了。自己到底有没有进步？明明要赶快成长不可，真教人心急。

「去冲个澡替代祓禊怎么样？你应该满身灰尘吧？」

「是啊……」澪应着，东张西望。「那个，涟兄呢？」

「涟跟日下部有点事。青海和高良回去八濑了。日……」

澪眨了眨眼：「日下部……咦？」

「啊，对了。那时候你昏倒了，所以不知道。日下部突然冒出来，唔，帮了我们。然后他好像知道那栋屋子的一些事，所以跟涟一起不晓得去哪里了。」

「跟涟兄……」澪皱眉。「不会有事吗？」

「涟不是三岁小孩了。」八寻爽朗地笑。「他应该也有自己的想法，除了他主动要求提供建议的时候以外，我觉得任由他去比较好。」

「喔……」

「涟有时候会想太多嘛。有日下部那样的人跟着他，或许意外地比较不会钻牛角尖喔。」

——钻牛角尖。确实，涟兄或许有着这样的一面……

他会想要全部一个人扛下来。明明不可能从一到十，全部自己一个人做到完美。

「我倒是觉得日下部那小子满讨厌的，对他没好感。」

哈哈，八寻笑道。

「跟那小子比起来，高良还比较讨喜呢。很有人味。」

忽然间，澪注意到八寻称他为「高良」。记得之前好像都还是叫他「千年蛊」。

这件事让澪觉得心胸好似一下子亮了起来，或是有一阵清风吹过。

澪听从八寻的建议，去浴室冲了澡。波鸟和八寻也说他们冲过澡了。确实，皮肤莫名黏腻，很不舒服。是灰尘和汗水混合在一起了吗？

澪让莲蓬头的水当头淋下，仔细清洗每一寸头发，感到全身轻盈，宛如脱了一层皮。换上干净的衬衫长裤，擦着头发回到起居间，八寻问：「舒服多了吧？」

「是的，身体变轻松了。」

「那栋房子真的很糟糕哪。冲过澡才总算摆脱了海潮味。」

听到这话，澪才发现海潮味消失了。她跪坐下来，用毛巾掩住嘴巴：

「……我在那栋房子的屋顶上……」

「如果不舒服，不用勉强想起来。你应该看到和波鸟一样的东西了。」

澪惊觉，望向波鸟。波鸟脸色有些苍白，小声说：「是浮尸……对吧？」

澪点点头：

「你也看到了。」

澪打从心底同情波鸟。但波鸟微微摇头，怜惜地说：「我是看到了，但距离不近……那个，澪小姐在很近的地方看到了对吧？」

没错。澪看到的浮尸近在眼前。

刺鼻的海潮味。饱胀的肉、泡烂的皮肤、混浊的眼睛——澪闭上眼睛，喘了一口气。

「那也算是邪灵吗？」

澪问，八寻说「是吧」，接着说：「虽然我没看到。」

「为什么只有我和波鸟看得到？」

不，或许高良也看到了。

「是因为在我们看到之前，你们先看到的关系吗？你们在这方面应该比较敏锐。」

「因为我们是巫女……？」

「没错。然后那些波臣——啊，你们知道波臣吗？就是溺死的人。」

这个词只在历史剧里听过。虽然知道这个词，但澪不知道为什么会叫波臣※。

注：日文原文为「土左卫门」，据说是江户时代，人们将浮尸比喻为当时的相扑力士成濑川土左卫门，以他又白又胖的体型而称之。

「怎么会出现浮尸？那会不会就是那栋房子淹水、充斥着海潮味的元凶？天花板上的祠堂是什么？大致上的疑点有这些呢。」

八寻屈指计算疑点。

「还有……」澪开口。

「还有什么吗？」

「那户人家——薪仓家的人，是从哪里来的？」

「源流吗？是啊……」八寻抱起胸膛。「或许这就是一切疑点的答案。」

「怎么说？」

「海潮味、海水、浮尸。从这些来看，不管怎么想，薪仓家都是来自海边的家族。他们特地从海边搬到那样的山里，而且在当时是相当隐密的荒山。那里甚至有平家的落人传说※呢。」

注：相传在平安时代末期的源平合战中落败的平家一族，逃散到各地山间隐密之处幸存下来。这样的传说称为平家落人传说。

这表示该地就是如此人迹罕至，甚至被传说是平家败逃之人的躲藏之处。

「——也就是说，他们是在逃离什么而躲藏到那里？」

「唔……」八寻侧着头沉思起来。「是啊……唔，可是……」

「不是吗？」

「不，我觉得应该就是这样……可是有点在意……」

「在意什么？」

「筛子。」

八寻盯着矮桌低声道。

「祠堂里的筛子。我对它耿耿于怀。我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那样的东西……是什么去了呢？」

那是个平凡无奇的筛子。然而却祭祀在祠堂里，令人不解。

「如果把它当成篮子来看，应该是驱邪之用……」波鸟怯怯地插口道。

「篮子？」澪问，波鸟交叉双手手指，比出叉印说「竹篮纹」。

「自古以来，竹篮纹就被拿来做为驱邪之用。据说是因为竹篮的洞孔就像无数的眼睛，而邪恶的东西不喜欢被注视……」

「你是说，把筛子也当成一种篮子来看吗？」

「是啊。」

澪看向依然沉默的八寻。八寻瞪也似地看着矮桌的一点，若有所思。

「驱邪……是啊，嗯。」

八寻拍了一下大腿，直接站了起来。

「我去查点东西。你们两个休息。涟应该很快就会带着某些收获回来了。」

八寻留下这话，迅速离开起居间了。被留下的澪和波鸟面面相觑。

「休息……？要做什么？」

澪已经睡过了，不用再休息了。

「那个……」波鸟把身子凑近过来，就像有事商量。

「怎么了吗？」

「哦，就是，如果方便的话……」

「什么事？」

「……可以教我数学的作业吗？」

波鸟垂下眉尾，表情苦恼到家。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问题。」

「对不起……我数学很糟……」

波鸟垂头丧气。澪轻笑了一下：

「没问题啦。不过我数学也不是那么好。我也不会的地方，就等涟兄回来叫他教你吧。」

「好的。」波鸟的表情转为明亮。「谢谢澪小姐。」

——幸好有波鸟在这里。

这种时候，澪这么想。要是八寻不在，没有任何人陪伴，感觉她一个人会不断地想着不好的事。

——高良现在怎么了呢？

这种时候，他会一个人一直沉浸在思索中吗？要是他有可以说话的对象就好了。如果那是澪的话。

——就能排遣烦忧吗？还是会让他更难受？

会是哪一边呢？什么都好，什么事都想跟他聊聊。就像一起躲雨那时候一样。

看到澪的身体忽然倒下的瞬间，高良全身冒出冷汗。但他依然没有僵住，反射性地扶住她的身体，这完全是靠着意志力的行动。

——我到底要目睹这一幕多少次？

感觉到怀里的澪的身体是温暖的，正规律地呼吸着，他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安心感充塞了整个心胸。对高良而言，安心并非肩膀放松，而是胸口纠紧，痛苦到无法呼吸。就是如此强烈的感受。

看着躺在车座上一脸苍白的澪，想要永远待在一旁看守的欲望，和想要立刻消失不见的羞惭掺杂在一起。

车主八寻感慨良多地对着茫然伫立的高良说：

——你现在还是爱着她呢……

他的声音听起来遥远极了。

「这次澪小姐会昏倒，与其说是邪灵攻击，更应该是因为看到浮尸的关系吧。那当然会昏倒了。换成是我，可能也会吓昏。」

秋生在廊台坐下来笑道。

「幽灵哪会昏倒。」

高良走下庭院。四下被窒闷的湿气笼罩，感觉口鼻都被塞住了。

「京都的山里有散发出海潮味的房屋，这实在太恐怖了。」

「没什么好恐怖的。」

「是吗？怎么说？」

「只要有人住，就一定与海有关。人要活下去，就少不了盐。」

「啊，是这个意思啊。这么说来，古时候卖盐的行商都会进深山做生意嘛。」

薪仓家原本会不会也是以卖盐为业的……？高良也如此怀疑。不管怎么样，都是与大海有关的人家吧。

——然后是那些浮尸。

澪知道那浮尸有什么意义吗？只要明白这一点，澪就有办法祓除那栋屋子的邪灵吧。

——我是在培训她吗？

也太悠哉了——高良有时会如此自嘲。明明早就抛弃解开诅咒的希望了。

可是——

澪想要把高良——不，把巫阳舍弃的事物，一样一样珍惜地重新捡拾回来。虽然她本人或许完全没有意识到。

高良有种心脏表面受到灼烤的感觉。是急切、烦躁，还是焦虑？

但并非死心，也不是绝望。某种神秘难测的感情，正煎熬着心脏的表面。

也不是骇惧，但十分相似。想要更进一步瞭解——是类似这样的欲望。大概就像是期待那里有一片尚未踏入的大地。

高良俯视自己的手，悄悄地握住拳头。

加了满满的洋葱丝、青椒丝、红萝卜丝的竹策鱼南蛮渍※。松软的马铃薯沙拉。拌入梅干泥、紫苏、白芝麻、魩仔鱼的清爽拌饭。放了沙丁鱼丸的味噌汤。矮桌上并排着一看就令人垂涎三尺的菜色。

注：南蛮渍是将炸鱼或炸肉以辣椒及醋等调味料腌渍的料理。

听说今天朝次郎和玉青一起去扫墓什么的，带着新鲜的鱼回来了。如果是忌部家的家墓，应该在京都市内，不晓得他们到底是去了哪里。

涟在夫妇俩回家以后回来了。好像有什么收获，但他看起来很累，因此八寻提议晚餐后再慢慢听他说。

「人肚子饿就会脾气暴躁，脑袋也不灵光。先吃饭再说吧。」这是八寻的说法。澪也同意他的话。饿肚子不会有好事。

涟不晓得在想什么，一脸凝重地盯着桌上的菜色，默默地动筷。

涟回想着出流的话。

——这要是春天，樱花会开得很美。

后来涟和八寻等人分开，和出流一起离开薪仓家。出流一边走下坡道，一边望着远方说了这样的话。

「樱花？你说山樱吗？」

「不是，这里有赏樱的名胜景点。原谷苑。只有春季才开放。」

涟没什么兴趣，漫应了一声「是喔」。

「麻绩，比起花朵，你更喜欢团子是吗？※」

注：日文有句俗谚「团子更胜花朵」（花より団子），意为比起美丽的花朵，可以吃的团子更好，有重视实益更胜于外表之意。

「都可以。」

出流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顺带一提，我比较喜欢花。」

太假了。出流看起来对任何事都不怎么关心。应该说没什么执着吗？

走下曲折的坡道尽头，有辆车停在那里。是令人眼睛一亮的蓝色休旅车。出流走近那里。

「原来你有车？」

「我堂哥的。独居的学生就算买车子，也养不起啊。——麻绩你坐那边。」

出流指示涟坐副驾驶座，自己乘上驾驶座。

「要来原谷，没车很不方便，所以借了车。不过早知道就该用租的。路曲折成这样，要是不小心刮到，我会被我堂哥宰了。」

出流笑着说出可怕的话。只是刮到而已，说什么宰不宰的，太夸张了。涟正这么想，结果出流瞄了他一眼，冷冷地笑道：

「麻绩，世上有些人就连看到下雨，都会怪罪『都是你害的』，连小孩都照打不误，要当心啊。」

「……你堂兄是那种人？太可怕了吧？」

「可怕的人意外地到处都是喔。你很少遇到那种夸张的人对吧？像我这种。」

「……我不觉得你夸张到哪里去啊。」

虽然觉得出流很吊儿郎当，又超级没神经。

「是吗？你人真好。」

这话听起来有些瞧不起人，涟一阵不悦。出流笑了：

「你的想法都会直接写在脸上呢。人家称赞你人好，你生气什么嘛？」

「别啰唆了，快点开车。」

出流发动引擎，驶出车子。

「你堂兄也是，那么宝贝他的车的话，别借你就好了。」

「你真是不懂。就是想炫耀，才会借我啊。要是弄伤了，就可以拿这当理由叫他爸买新车。」

有太多无法理解的细节，涟懒得再说了。

「你不问要去哪里吗？也不晓得会被载去哪里，不怕上的是贼车？」

「不是你叫我上车的吗？……要去哪？」

「前面有个我认识的老爷爷，去他那里。在原谷弁财天附近。」

「认识？怎么认识的？」

「赏花的时候遇到的。喏，我不是说我之前就注意到那栋鬼屋了吗？后来就会时不时过来这儿晃晃。我就是在樱花盛开的季节遇到那个老爷爷的。」

「那个老爷爷也是来赏花的吗？」

「也不是赏花，嗯……」

出流轻笑了一下。出流会露出亲切的笑，却也会冷笑，或露出高深莫测的笑。涟也觉得那些全都是虚伪的笑。

车子在住宅区的小巷里缓慢前行。不是京都街道那种笔直的路，但街景维护得很不错，予人井然有序的印象。周围被群山绿意围绕，公园里有小孩子发出欢呼声在玩乐，景象十分悠闲，很快地，车子驶离住宅区，开进左右都是广阔森林的小路。开了一段路后，来到一处稍微开阔的碎石空地。好像是死路。出流熄掉车子引擎。

「没有人家啊？」

「嗯，没有。」

出流下了车。涟无可奈何，也下了副驾驶座。弥漫着浓浓的绿意清香。周围只有树木。

「这边。」

出流朝树林走去。是有什么兽径通往人家吗？涟如此猜想，出流却停在一棵杉树前。什么？——涟原本就要出声，却也惊讶地停下了脚步。

树木周围生长着茂密的草丛。有叶片暗绿的蕨类、山白竹、花形素雅的淡紫色山绣球花、开着娇小可爱的点点白花的虎耳草。宛如潜伏其中一般，涟看见一名抱膝而坐的老人背影。头发又白又稀疏，几乎秃了。垂下的后颈浮现骨头，干瘦的身体裹着脏兮兮的浴衣和服。

「我来赏花，四处乱逛的时候发现的。」出流说。「虽然是邪灵，但到了樱花季节也会跟着开心起来吧。它跑到更前面一点的路上。那一带也开着樱花。」

——邪灵……

没错。躲在灌木丛里坐着的，毫无疑问是邪灵。

涟瞪了出流一眼：「这到底是——」

「这个老爷爷是薪仓家的人。」

「咦！」

涟把怨言吞了回去。他连忙看向老人的脸。但就算看到长相，也不可能知道对方是谁。

老人的眼神恍恍惚惚，眼睛就像空洞。嘴巴也像个窟窿。嘴唇发出「啊嘎啊嘎」声震动着。

涟忍不住后退一步，站到出流旁边。出流拍了一下涟的肩膀：

「是哪一代的人，详情我不清楚。也没办法对话。不过他嘴里一直嘀嘀咕咕着什么。」

「嘀嘀咕咕？说什么……？」

出流默不作声。意思是叫他默默张大耳朵仔细听吧。

——……我……过我……放过我……

隐隐约约，听得到宛如密布乌云般低沉、潮湿的呻吟。声音沙哑细小，别说鸟叫声了，连树叶摩擦声都能轻易盖过它。老人痛苦地喘息着，呻吟不止。

——请原谅我……。……放过我……

请原谅我。请放过我。老人就这样一再地恳求饶恕。涟屏住呼吸，静静地聆听老人的声音。

——请原谅祖先的罪……请原谅薪仓家……

「这个老爷爷回不去。」

出流低声说道。

「他死在医院，遗体被送回家办葬礼，灵魂却被那个家的邪灵挡住进不去的样子。所以现在依然在这种地方徘徊。」

「被邪灵挡住……？」

仔细一看，老人身上的浴衣是右襟在上的左衽，是殓衣※。涟本来还以为只是脏掉的浴衣。

注：原文为「经帷子」，是写有经文的麻制殓衣。日本和服的穿法是右衽，殓衣则是左衽。

「不要说话，仔细听。」

「是你跟我说话的吧？」

「抱歉抱歉。」

涟再次聆听老人的声音。

——原谅我……OSHIOI大人……OSHIOI大人……

「『OSHIOI大人』？」

听起来像这样的发音。乍听之下不解其意。是姓氏吗？汉字怎么写？

「我觉得那应该就是邪灵的真面目吧？」

「真面目……」

涟回想起房子天花板上的小祠堂。沾满沙子的筛子就像御神体一样收在祠堂里……

涟说出筛子的事，出流纳闷地歪头：

「为什么是筛子？」

「我才想问。」

「筛子我不懂，不过既然有祠堂，应该是祭祀屋神吧。」

屋神——不同于氏神或当地神明，屋神是每一户人家各自祭祀的神明。

「那会不会就是『OSHIOI大人』？」

「等一下。」涟举起手。「也就是神吗？邪灵的真面目。」

「神跟邪灵也没什么差吧？」

「差远了吧？」

「是一样的。两边都会作祟。然后受到祭祀的是神，没被祭祀的就是邪灵。」出流武断地说。「不管是神，还是邪灵都无所谓。重要的是，是『OSHIOI大人』在作祟，对吧？」

「……『OSHIOI大人』是什么？」

「我哪知道？」出流满不在乎地说。「那到底是什么，就算我们思考，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吧？我们没有资讯，也没有知识嘛。是白费力气。总之，好像就是这个『OSHIOI大人』在作怪。然后那是搬过来的薪仓家的祖先带来的东西。」

「带来的东西？」

「那当然了。不是这块土地原有的东西，当然就是从海边带来的。薪仓家透过祭祀『OSHIOI大人』，获得繁荣。——像这样一想，不是非常可疑了吗？」

「什么东西可疑？」

「你看不出来吗？带着让家族兴旺的神明，跑来其他的土地耶。一定是有什么心虚之处吧。」

心虚之处——就算出流这么说，涟也想不到是怎么回事。

「直接了当地说，就是抢了别人家祭祀的神带过来。或是抢了村子的神之类的。被神明带来的财富鬼迷心窍，想要一个人独吞。」

涟交抱着手臂沉默了。他望着哝哝呻吟的老人背影。

「……也有可能相反吧？」

「相反？」

「是逃离神明而来到这里的。」

「逃离……为什么？」

「带来财富的屋神，当然不可能是什么好东西。应该都需要献上什么做为代价。像是生命，或是健康。假设薪仓家是为了逃离那个神，而来到了无人知晓的土地……」

「那样的话，应该也会抛弃祠堂吧？」

「或许有什么无法抛弃的理由。」

出流不满地叹了口气。

「总之，」涟接着说。「薪仓家确实祭祀着某些神明。推测薪仓家是从海边迁移过来的家族，应该也是对的。」

——那么，要怎么做才能祓除那栋屋子里的邪灵？

「既然都知道这么多了，应该也够了吧？又不是你要祓除，那是千年蛊的案子吧？」

「不……」

「咦？是你要处理吗？」

「不是……」

「哦，是你妹妹吗？不管怎么样，都没有你能做的事了吧？」

没有自己能做的事——这句话超乎想像地深深刺入涟的心胸。

「怎么可能交给澪？」

涟不悦地说，出流细细地端详涟的脸，说：

「麻绩，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我搞错什么？」

「你是不是以为你比你妹妹还要厉害？」

涟哑然失声。出流瞄了蹲踞的老人一眼，朝车子走去：「回去吧。」但涟杵在原地不动，出流折回来抓住他的手。

「要是被它跟上来就麻烦了。走了。」

出流把默不作声的涟推进副驾，自己坐进驾驶座。

「只要邪灵消失，那个老爷爷就能回家，心满意足地超度了吧。」

他边说边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涟也慢吞吞地绑好安全带。他靠在座椅上，呆呆地看着车窗。绿意往后方流去。

「……麻绩，你满禁不起打击的是吧？」

涟没有应声。沉默暂时支配了车子里。涟再次开口，是因为涌出了疑问。

「喂，你是不是开错路了？」

原以为车子会穿过住宅区，开下山路，但不管怎么看都是往更深山开去。

「沿着这条路上去，就可以去到河的上游。」

出流稀松平常地说。

「上游……？所以我是问，干嘛去那种地方？」

「才刚进过鬼屋，与其直接回去，沐浴一下河川清净的空气比较好吧？」

确实有理。涟望向出流的侧脸。他完全没想到出流会在乎这种事。

「你这人意外地很纤细呢。」

「你没资格讲这种话吧？」

出流笑了。车子在山路前进，树林间不时透出河流的身影。到底要开到哪里去？涟正在诧异，车子开进分岔的山路较细的一条后，停了下来。

「这里就行了吧。」

下了车子，便听见潺潺河流声。涟跟着出流往前走，来到河岸。是一条遍布大岩石的小溪。水位很浅，水清澈透明，看得见河底。出流蹲到水边洗手，顺带洗了把脸。涟也跟着做。水冷冽得令人惊讶，把手浸入水中，感觉五脏六腑都受到了洗涤。四下一片寂静，偶尔传来振翅声和鸟啼声。

「真是个好地方。」涟说。

「对吧？这是私房秘境。」

出流用毛巾抹了抹脸，递给了涟。涟默默地擦脸，吁了一口气。沉淀在心胸的污泥好似被洗涤一空。

「我说你妹比你更厉害，并没有别的意思。」

出流忽然说道。涟转向出流。

「不是有所谓的姊妹神吗？」出流说。

「姊妹……你说姊妹成为兄弟的守护神的信仰……」

「对，就是这个。」

男子的姊姊或是妹妹，会成为男子强大的守护神——姊妹神。这是日本的古代信仰。男子要出远门时，姊妹会将手巾等送给男子，做为护身符。相反地，兄弟会成为女子的兄弟神，但据信力量远远不及姊妹神。※

注：姊妹神的原文为「オナリ神」（Onari-gami），兄弟神的原文则为「エケリ神」（Ekeri-gami），皆为冲绳地方的信仰。「オナリ」及「エケリ」都是琉球方言。

「妹妹会是哥哥强大的守护神，哥哥对妹妹却使不上什么力。我的意思是，本来就是这样的。」

涟目不转睛地盯着出流的脸：

「……难道你是在安慰我？」

「因为你超沮丧的嘛。都吓到我了，想说我说了那么伤人的话吗？」

「我没有沮丧。」

「就爱逞强。我急得要死，想说要怎么样才能鼓励你耶。」

「所以才带我来河边吗？」

「是啊，想不到别的点子了嘛。」

想要带人散心，想到的去处却是河流，这真的很像蛊师家的人的思维。因为打从骨子里受到蛊师家的影响，选项在不知不觉间受限了。如果出流和涟的阅历狭窄到不会察觉这是一种不自由，会觉得好过一些吗？

涟看着悠然流过的透明河水。水一旦流过，就再也不会复返。目睹的瞬间已然通过，眼前的不再是相同的水。

「……水来土掩。」

涟低声喃喃。

「要克服水，就需要土。水是海，土是山。所以薪仓家才会迁到山里，是不是这样？」

「啊，什么？又回到这话题了？你也真是认真。」

「薪仓家想要战胜『OSHIOI大人』。但是失败了……」

「所以造成邪灵肆虐？」

涟闭上嘴巴。流水声令人心旷神怡。这里也没有闷热的湿气，只有清澈的水边空气自河面升起。没有任何停滞，通畅地流过。一个念头陡然兴起：好想像这条河一样。

——我是个半吊子。我有自知之明。

涟不够强大到足以保护澪。遇到危难关头，反而是涟会受到澪的保护吧。即使如此——

只能立下决心了。澪早已做到这一点，而涟只是觉悟还不够——守望澪决心战胜自身诅咒的选择所下的觉悟。

涟闭上眼睛。风徐徐地自河面吹来。很凉爽的风。

「……就算是力量微弱的兄弟神，也有派得上用场的地方。」

悄声呢喃的声音，流入河川潺潺声中消失了。

「——『OSHIOI大人』？」

听到涟在出流带领下遇到的老人，澪纳闷地歪头。波鸟也露出奇妙的表情，只有八寻一脸有些恍然的样子。

「原来如此啊。」

「你知道吗？麻生田叔叔。」

澪问，八寻「嗯嗯」点了点头：

「后来我不是说去查点东西吗？就是在调查那个。」

「调查『OSHIOI大人』？」

「不是，应该说是那个筛子。」

祭祀在祠堂里，沾满沙子的筛子。

「我觉得以前在哪里看过那种东西，一直耿耿于怀。不是实际看到，而是在书上还是哪里看到。所以我查了一下。」

「查到了吗？」涟问。八寻点点头：

「是一种避邪物，是海边地区的风俗。那东西不是沾满了沙子吗？但重点不是沙子，是盐。」

「盐？」

「海盐。那些沙是沙滩的沙。沾满了海盐的海边沙子。用筛子盛上那些沙，挂在玄关前面，出门的时候捏起一撮洒一洒，当做净身盐使用。就跟参加葬礼回来后用盐巴净身是一样的做法。因为据信海盐具备洁净的力量。最好的还是使用海水——也就是在海边祓禊。海盐是替代品。」

「净身盐……」

「然后，用来净身的沙子就称为『OSHIOI』。」

「咦？」不只是澪，涟和波鸟都齐声惊呼。

「『O』是接头语『御』，『SHIO』就是『盐』，『I』用了水井的『井』字，不过是取同音的『忌』、『斋』之意。『御盐井』，意思是神圣的盐吧。总之就是净身盐。不过我不清楚有哪个地区会以『大人』称呼它。就和葬礼时收到的盐巴一样，只是用来驱邪的道具，所以一般不会用『大人』敬称。」

「但薪仓家把它祭祀起来，加以祭拜。」

涟说，八寻低吟了一声「是啊」，交抱起手臂：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是觉得那没有足以神格化的神性啊……」

他一脸凝重地喃喃嘀咕着。澪也觉得确实如此。只有筛子和沙子，无法解释为何会有浮尸出现。还有别的什么——一道声音对着澪的心胸倾诉。那张泡水而变得鼓胀、凄惨的脸掠过脑际。

「反过来想怎么样？」涟说。

八寻停止喃喃自语，抬起头来：

「反过来？」

「筛子和沙子都只是驱邪之物。重要的会不会是浮尸的邪灵——」

「啊！」

八寻突然大喊一声，涟吓得闭上了嘴。

「啊，抱歉。不，涟，你说的对。」

「哪个对？」

「哦，就浮尸啊。」

八寻起劲地把身体探向矮桌，相反地，涟往后退去。

「重要的是浮尸。是啊，我怎么没有立刻想到呢？明明这么单纯。」八寻兀自恍然大悟，兴奋不已。

「请解释给我们听好吗？」涟冷冷地说。

「有些地区的风俗把浮尸视为渔获丰收的吉兆，特别珍视，把它们称为『流佛』或『海佛』。在这样的地区，要是遇到浮尸，都一定会打捞上来。相反地，也有些地区将浮尸视为不祥，忌讳万分，碰也不碰，任由它去，但大部分都是将浮尸视为丰收的前兆。」

「浮尸……受到珍视？」

居然有这种事？澪觉得很恐怖。

「是吉兆。吉祥物。」

「明明是尸体耶……？」

一般来说，死亡被视为污秽，是受到忌讳的。没想到居然有逆转的情形。

「是污秽到了极点，反而成了神明。这表示它就是具有如此强大的咒力。然后，除了大海以外，还有一个地方欢迎尸体。」

「还有别的地方吗？」

「那就是蹈鞴场。」

「蹈……什么？」

「蹈鞴，制铁。从铁砂提炼出铁。知道吗？」

「哦……唔，嗯……」虽然模模糊糊，但可以想像。——但是。

「咦，可是说那里欢迎尸体……这是怎么……」

「根据信仰，制铁的神明——金屋子神不排斥死亡的污秽，甚至喜欢死亡。还说当铁熔不出来的时候，把尸体绑在柱子上就行了。尸体会生出铁来。不管是在炼铁还是渔获方面，尸体都会带来财富。有这样的风俗。」

尸体带来财富。受到欢迎。吉祥物——

「受到崇敬……。『御盐井大人』？」

澪脱口说出，八寻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这个。所谓的『御盐井大人』，会不会表面上是盛在筛子里的沙，但实际上是浮尸？」

那具浮尸是「御盐井大人」。澪掩住了嘴巴。

「薪仓家把海里打捞上来的浮尸视为流佛、海佛，加以祭拜，祈求财富。应该是这样吧。」

「可……可是，浮尸不可能一直摆着吧？」

「也许是把头发或指甲等身体的一部分当成御神体保管起来了。」

八寻说得轻描淡写，但光是想像，就教人头皮发麻。实在不是什么舒服的东西。

「听说那栋屋子出现的浮尸不只一具对吧？也就是说，薪仓家搜集了一大堆。」

——一大堆浮尸。

视情况，或许还主动去寻找。

「……可是，薪仓家最后搬到了山里吧？」涟插口说。「这不是代表他们和『御盐井大人』分道扬镳了吗？」

八寻苦恼地发出「唔唔」呻吟：

「是啊……一定是出现了什么变化。是逃到山里，还是洗心革面，打算离开『御盐井大人』……」

「可是终究还是逃不掉，对吧？」

澪这么说，八寻点点头：「是啊。」

即使搬到远离海边的山里，海潮味依旧穷追不舍。屋子被海水淹没，浮尸的幻影出现又消失。——那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虽然称为流佛、海佛，但只要上了陆地，死秽的成分还是会变得更强烈。或许就是这么回事。」

八寻在矮桌托着腮帮子这么说。

「是有个平衡的。或者说力量的消长。尸体具备土的性质。因为尸体会回归尘土。土能掩水，同时又能生金，因此在制铁的场域也受到欢迎。这十分合理。若是做出不合道理的事，就会出现扭曲。浮尸在海里的时候，因为土的性质能压制水，所以受到欢迎。但一旦上了岸，就只是单纯的尸体了。只能等着回归尘土。若是扭曲了这一点——」

当然会出现斥力。死秽也会累积。结果就成了那栋房屋的样貌，是吗？

既然如此——澪寻思起来。

——将扭曲矫正回来。

是不是就行了？不过，要怎么做？

「再去调查一次那座祠堂吗？」八寻说。

「天花板上的祠堂吗？」

「对。那里一定就是邪灵的大本营。或许还有什么玄机。」

你觉得呢？八寻问，澪点了点头。浮尸就是在那里出现在澪的面前。既然如此，那里应该具有某些意义吧。

「好，既然如此，就这么决定。——下次去的时候，记得先别吃饭。」

听到这话，澪和波鸟都严肃地点点头。

一星期后的星期日，青海的车再次载着高良来到红庄迎接众人。和上次一样，澪和波鸟乘上青海的车，涟搭八寻的车前往薪仓家。

旁边的高良定定地端详了坐在后车座的澪的脸半晌。

「……我已经没事了。好得很。」

澪说，高良默默地把视线转向前方。虽然没有显露在表情上，但澪知道高良总是在关心她的身体状况。在高良面前昏过去，真是糗极了。

「薪仓家是来自九州的渔村。」高良开口。「虽然花了点时间，但青海透过和迩的门路查到了。」

澪看向驾驶座上的青海。青海微微点头。

「薪仓家最初是采鲍鱼的海人，后来发展成收购鲍鱼的盘商。但是在发迹之前，或是发迹之后，好像都做了许多不足为训的事。会被邪灵缠上，就是因为这些罪业吧。」

「不足为训的事是指……？」

「不晓得。细节不是问题。薪仓家是为了逃离罪业而抛弃了故乡。」

——但还是逃不掉。罪业追赶上来了。紧咬不放。

甚至追到遥远的京都深山里来……

「薪仓家似乎离开故乡，行商贩盐，漂泊到京都这里，最后落脚在那座山里，改行贩卖柴薪。如果更早和大海斩断关系，或许还有转机。」

一直靠海为生的人，要投身截然不同的行当，绝不是一件易事。但若是不斩断与过去的关联，就无法逃离邪灵吗？

注意到的时候，高良正看着澪。

「你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是在问她计画如何祓除吗？「呃……。首先要再次调查那栋房子的天花板上面。」

「然后呢？」

「如果有祓除邪灵的线索的话——」

「没有的话呢？」

「呜。」澪语塞了。「没有的话，应该会先撤退吧。」

原以为高良会责备太过漫无计画，没想到他同意地点点头：「撤退是很重要的。」

「是吗？」

「不知道见机身退，会丢掉性命。」高良斩截地说。「行动时必须随时确保退路。尤其是你。」

「是喔……好啦。」

高良的思考基准，似乎放在澪能平安无事。

抵达原谷的房子后，八寻的车子晚了一些也到了。和上次一样，众人把青海留在外面，进入屋内。

屋子里还是一样阴森。涟领头笔直朝天花板上前进。八寻和外面的青海合作，从边缘将遮雨板逐一拆下，然后跟上去。随着进入屋内深处，海潮味愈来愈浓。进入和室，打开木板门，爬上阶梯。澪扶着阶梯攀爬，忽然感觉有头发扫过指头，吓了一跳。不是自己的头发。为了方便行动，她把头发在后脑扎成了一束。黑暗里，一瞬间她在阶梯角落瞥见一束黑色的头发。头发很快就缩回去不见了。澪努力稳住呼吸，马不停蹄地继续往上爬。

屋顶上看起来和上次一样。一片灰蒙蒙，再次结出了许多蜘蛛网。筛子掉在祠堂前面。涟默默地走过去，蹲了下来。祠堂的门就像上次打开时那样开着。涟没有伸手，只是静静地看着。澪也靠过去，一样蹲了下来。祠堂里充斥着漆黑沉淀的邪灵。蜃影幽幽摇曳、盘旋。定睛细看，看得出黑暗深处有东西。上次除了筛子以外，应该就没有别的东西了。澪稍微探出身体注视。隐微摇曳的蜃影间，有样东西若隐若现。澪倒抽了一口气。

——是头发。

里面叠着一束又一束漆黑的头发。瞬间，澪觉得彷佛背脊被泼了盆冷水，一阵哆嗦。

「八寻叔叔，里面有头发。很多。」

涟静静地告诉八寻。刚爬上阶梯的八寻没什么地说：「是从浮尸身上剪下来的吧。那就是御神体。」

涟和澪都沉默了。从浮尸身上剪下头发，搜集起来。它散发出邪恶的气息，实在无法称为什么御神体。

澪起身离开祠堂前面，移动到阳光从屋顶破洞射入、稍微明亮一些的地方。她跨过屋梁，扶着柱子，靠在上面。

——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如果是为了逃离，那种东西应该早就丢掉了，为何要万分虔诚地祭祀在祠堂里？难道不是逃离它，而是迁到这里之后，仍继续信仰它吗？

「怎么会……」

澪喃喃出声，这时觉得近处有道极细微沙哑的人声，回头看向后方。她差点惊叫，强行忍住。阳光照不到的暗处，有个人跪坐在那里。双手规矩地放在腿上，头低垂着。是穿着条纹木绵衣的肥胖男子。——不，不是肥胖，而是膨胀。土黄色的皮肤泡烂膨胀了。低垂的头被阴影吞没，看不清楚，但看上去蓬头乱发，发梢不停地淌着水滴。窄袖和服也一片湿淋淋，木地板都淹水了。

澪调整呼吸，将涌上喉边的胃酸吞回去，咬紧颤抖的嘴唇。

——御盐井大人……不肯放过我……

声音细得随时都会消散。感觉对方长长地大叹了一口气。软烂膨胀的男子万念俱灰地深深低着头。

——再怎么丢……再怎么丢……就是会回来。就算烧也烧不掉。他叫我搜集更多……叫我敬拜他……

澪侧耳聆听那声音，皱起眉头：

「『御盐井大人』命令你搜集浮尸的头发吗？」

男子噤声了。他倏然抬头，就像要确定澪真的听得见他的话。澪用力咬紧牙关。男子的脸同样地鼓胀欲破，应该是眼睛的位置只有两个黑洞，唇肉掉了，露出底下的牙齿。即使咬紧牙关，澪仍止不住地哆嗦，这时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低头一看，高良就在身边。

「你叫什么？」

高良简短地问男子。男子呻吟了几声，陡然张大嘴巴。其中是漆黑的空洞。

「富五郎。」

男子缓慢地、就像要呕出泥巴似地说。

「富五郎。」高良重复这个名字。「你被『御盐井大人』囚禁了是吧？」

「啊啊……呜呜……」男子呻吟。

「那就告诉我。『御盐井大人』是什么？」

传来起泡般的咕嘟声响，是男子的喉间发出的声音。男子仰起咽喉，从口中吐出水来。与此同时，响起了男子的声音。男子的声音随着水一同吐出，听起来就像话语。澪的耳中开始听见遥远的浪涛声，脑中浮现从未见过的海边渔村情景。男子所述说的话，化成了呈现在眼前的景象。高良用力握住澪的手。澪觉得他在说：撑住。澪看着男子，把意识转向他的述说。

富五郎在船上成长。他的父母都是采鲍鱼的海人。他们居无定所，从一个海域到另一个海域，逐鲍鱼而迁徙。富五郎上面还有个姊姊，但一懂事就出去工作，或是嫁人了，离开了家人。其他的兄姊全死光了，来不及长大。底下有弟妹各一，照顾他们是富五郎的工作。孩子们身上散发出来的不是奶香，而是海潮味。

盘商会来收购鲍鱼，但父亲七兵卫总是牢骚，说不识字的海人都被欺负，货物被贱价收购。但也没有学识字的管道，只要鲍鱼收获比昨天多，钱马上就拿去买酒了。海潮味和酒精味。深植在儿时的富五郎记忆里的，就是这两种气味。

某次暴风雨之后出海打渔，迎来了转机。划船出海准备潜水采鲍时，发现浪头间漂浮着一具尸体。七兵卫认为那一定是在暴风雨中遇难的船只水手，合掌膜拜之后把尸体打捞上来。这天采鲍的收获异常丰盛。赚到的钱，甚至让人舍不得全部拿去买酒。

后来鲍鱼的收获一样好。七兵卫学会了存钱。周围的人都很讶异，怎么能如此一再丰收？是因为捞起了浮尸吗？但七兵卫都只是笑而不答。

富五郎知道理由。父亲从捞起的浮尸身上铰下了一束头发。富五郎不明白父亲为何这么做。但某次醉后，父亲说：

——那具浮尸叫我剪下他的头发。

把我的头发祭祀起来。如此一来，我就保证往后你也能源源不绝大丰收。父亲说，浮尸如此对他细语。

——那是「御盐井大人」。

父亲如此称呼浮尸。「御盐井」原本是装在筛子里，挂在屋檐下驱邪用的盐沙。父亲不知出于什么样的意图，用这个名字称呼浮尸。意思是那并非污秽的尸体，而是神圣的神明吗？父亲给了它名字，祭祀崇拜它的头发。富五郎感到毛骨悚然。

——往后「御盐井大人」也会带给我财富。他是我无比宝贵的神明。

父亲眼睛灿烂生辉，脸颊兴奋潮红。如同父亲这话，此后鲍鱼也持续丰收。很快地，鲍鱼丰收无法满足七兵卫了。

某一次，暴风雨又来了。海面尚未平静，七兵卫就出海了。不是为了采鲍捕鱼。

——只要再遇到「御盐井大人」……就有更多更多的财富……

彷佛祈祷上达天听，七兵卫再次发现了浮尸。喜孜孜地捞起浮尸的父亲，表情诡异到家。

七兵卫再次从浮尸身上铰下头发，和之前的浮尸头发一起装进袋子里，挂在脖子上，片刻不离身。鲍鱼收获更多了。

从这时候开始，七兵卫便极目寻找海上浮尸，一听见有浮尸漂上岸，便火速赶到，悄悄铰走头发。七兵卫的袋子愈来愈鼓了。

富五郎开始在船上听到声音了。是「御盐井大人」的声音。

——我会给你更多的财富……

那声音甜美，荡人心弦。听到那声音，整颗脑袋就好像酥麻了一样，脚底、手掌都滚烫起来，再也坐不住。父亲也听到了一样的声音吧。

七兵卫更加狂热地寻找浮尸。但浮尸不是随便就有的。

某一天，下水采鲍的母亲一去不回。她是和父亲一起下水的。一段时间后，母亲的尸骸浮上海面。是溺死的。

七兵卫铰下妻子的头发，和其他头发一样装进袋子里。

七兵卫成了鲍鱼盘商。从事盘商生意之余，浮尸的头发也继续增加。七兵卫建了豪宅，盖了气派的祠堂，供奉头发。他再也不用下海采鲍了。

老字号的鲍鱼盘商和七兵卫起了纠纷。对藩国来说，鲍鱼不是在当地消费的食物，而是重要的外销财源。鲍鱼干会送到长崎，成为「俵物」——贸易商品。七兵卫为了打通关节，想要私下贿赂官员。然而此举曝了光，七兵卫遭到盘商联合排挤。

七兵卫开始夜复一夜在海边游荡。他在岸边走来走去，张大眼睛观察黑暗的海面。布满血丝的眼睛炯炯地左右转动，寻找漆黑的海面有无白色的浮尸。富五郎拼命劝阻父亲。两人在岩地扭打起来，七兵卫把富五郎推落海中。

落入冰冷大海的瞬间，富五郎看见父亲灿烂发亮的充血双眼，以及颤抖的嘴唇。父亲在笑。富五郎顿悟了。父亲就像杀掉母亲那样，也要杀掉儿子。

富五郎在冰冷的海水围绕下，沉入阴暗的海中。水灌入喉中，他很快就无法呼吸了。指头冻结般冰冷僵硬。他应该挣扎了，但意识却与动作分了家，身体麻痹了。冷极了。耳朵深处好痛。月光消失，眼前变得一片漆黑。富五郎很快就感受到海潮的流动。鱼儿在身边游动。海藻漂浮，缠绕住手脚。鱼儿和海藻都接纳了富五郎。富五郎化成尸骸，与大海融为了一体。富五郎成了海潮的一部分。他再也不感到寒冷了。毋宁是温暖的。他好像在白天的大海中漂流。就这样漂啊漂地，终有一日将化入海中消失，回归大海。富五郎自然地接受了这样的结局。——然而。

他的酣眠被突如其来地打断了。富五郎的尸体被捞上七兵卫的小舟。月光照亮了激烈地喘气、将富五郎打捞上去的七兵卫的脸。灼灼发亮的眼珠、几乎流涎的大张的嘴巴、欢喜地扭曲的脸宠。这是恶鬼——富五郎心想。

七兵卫剪下富五郎的头发，塞进袋子里。他满足地嘻笑着。富五郎的灵魂无法消融在海中，被囚禁在袋子里了。被囚禁在「御盐井大人」当中了。

——那一定是鬼。

俘虏了富五郎的事物。教唆七兵卫的事物。那绝对不是单纯的浮尸，而是别的怪物。

七兵卫捞起富五郎的尸骸，搬回家的当晚，宅子焚毁了。

是放在富五郎尸骸枕边的蜡烛倾倒引火。这全是富五郎的念想所致。他祈祷：把一切都烧了吧！

七兵卫丧生火窟，祠堂也烧掉了。然而搜集了头发的袋子却没有烧毁。

富五郎的弟弟从火场中幸存了。妹妹已经嫁人了。弟弟惧于「御盐井大人」的淫威，挖来海边的沙子，盛入筛子，离开了当地。他为了驱魔而带了海沙，然而这反而召来了「御盐井大人」。不管丢掉多少次，或是交给寺院，头发依旧会回到弟弟身边。富五郎这些浮尸冤魂紧跟着弟弟不放。他们全都与「御盐井大人」化成了一体。

时至今日，「御盐井大人」仍然在富五郎的耳畔低语：

——我会给你更多的财富。所以搜集更多的尸体吧……

听完之后，澪发现了。俯首跪坐的富五郎身后还有人。而且是好几个人。他们的身体全都吸饱了水，浮肿膨胀而且苍白，同样地并排跪坐在那里。他们坐在黑暗中，低头垂首。刺鼻的海潮味弥漫四下。

——他的父亲被邪灵魅惑了。

他听从了邪恶的耳语。他搜集更多的浮尸头发，「御盐井大人」就变得更邪恶、更强大。

「……给予名字，就等于给予力量，同时也是一种拘束。」

高良低声说道。他站起来，退到后方。澪也跟着这么做。高良放开握在手里的澪的手，望向祠堂。

「怎么了？」

八寻讶异地问。涟和波鸟也一脸奇妙。除了澪和高良以外，似乎没有人听见富五郎的述说，而且那段述说仅发生在短暂的一瞬间。

「『御盐井大人』……好像是浮尸的集合体。捞起第一具浮尸的时候，就受到怂恿，开始搜集头发——」

澪断断续续地转述富五郎的说法。八寻面不改色地听着，但涟皱起了眉头。波鸟都快哭出来了。

「第一具浮尸应该是恶质的邪灵吧。」八寻搔了搔头说。「但是，唔……集合体很棘手呐。」

「那没什么。」高良神色淡然地说。「没有无名的邪灵那么棘手，也不是神，就只是恶质的邪灵罢了。」

说完后，高良看向澪，以目光询问：「你要怎么做？」澪反覆思索，然后开口。她回想起富五郎述说的内容。

「富五郎……被『御盐井大人』囚禁了……对吧？其实他应该会直接超度的。其他的浮尸也是一样吧。既然如此，只要解开禁锢他们的『御盐井大人』的枷锁，他们就可以超度了……？」

高良默默点头。看来这是正确答案。

囚禁富五郎这些死灵的，是八寻所说的「恶质的邪灵」。

「既然如此，只要祓除那第一个恶质的邪灵就行了，对吧？」

——那么，要怎么做才能达到这个目的？

「看清它的本质就行了。」

高良说。本质——澪在口中喃喃，「啊」了一声。

——虽然称为流佛、海佛，但只要上了陆地，死秽的成分还是会变得更强烈。

——一旦上了岸，就只是单纯的尸体了

八寻是不是这么说过？

浮尸虽然被视为丰收的吉兆，但只要捞上陆地，尸体就是尸体，就只是污秽而已。

——污秽。

既然是污秽，予以净化就行了。

「能净化污秽的东西……盐？」

「盐不够。因为盐不可能是神。盐之所以具备净化的能力，是因为盐得到了太阳的力量。」

「太阳的力量……？」

「太阳在海中死去，再次自大海而生。太阳的力量灌注到大海当中，所以海盐才具有太阳的力量。」

——也就是说。

「拥有最强大的净化力量的就是太阳，对吧？」

高良点了点头。他从澪的身边离得更远，拉开距离。

「我是污秽，离远一点比较好。」

这话让澪的胸口深处一阵刺痛。

——你才不是什么污秽。

这句话来到口边，澪咬住了嘴唇。她吁了一口气。

做好现在该做的事吧。澪立下决心，走到天花板上方的中央处。波鸟就在身边。即使执行降神，也不怕迷失自我。接下来只需要召唤。

天花板上方，四面八方盘踞着黑暗，感觉得到邪灵正蠢蠢欲动。黑色的蜃影缓慢摇摆，想要靠近澪。一道烈风刮过，蜃影四散。有一头勇猛的狼，是颪。涟帮忙驱散了多余的邪灵。可以不用管它们。

澪吸了一口气，呼唤名字：

「雪丸。」

瞬间，清澈的空气满盈四下。半空中出现一只白狼，旋转了一圈。雪丸变身为铃铛，悠悠左右摆荡。清冽的声音响彻周围。神明在铃声引导下前来了。是日神天白神。

强烈的白光充斥现场。强光令人无法逼视，但即使闭上眼睛，那光也充满了全身每一个角落。眼底被耀眼的白给填满了。身心都被灿光所包围。是舒适愉悦的清澈光辉。

白光遍照漆黑的蜃影，笼罩它，逐渐将其吞噬。摇摆的蜃影变得就像煤灰，接着化成淡雾，最后稀释消失。就宛如洁净的风将尘埃一扫而空。

澪慢慢地睁开眼睛。周围变亮了，宛如褪去了一层膜。没有盘踞在角落的黑色蜃影，当然也不见浮尸的影子。看看祠堂，发束无影无踪。笼罩四下的，是全然健康清澈的明亮白昼阳光。

——富五郎他们也顺利超度了吗？

应该吧。海潮的气味已经消失了。澪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澪回头看高良。高良和澪四目相接，眨了眨眼。表情看起来也像是觉得刺眼。

「愈来愈有模有样啰，小澪。」八寻如此评价。

「虽然雪丸一点都不亲近我……」

雪丸只会在需要的时候现身。

「都是这样的。」八寻笑道，但松风就站在他的肩上，让澪觉得真是不公平。

涟已经下楼梯去了。澪跟了上去，「涟兄，谢谢你，刚才——」话还没说完，涟便冷冷地说「那不算什么」。

——有涟兄在，让我没有后顾之忧。

澪这么想，但难以说出口。

走出外面，还是一样暑热逼人。青海向澪行了个礼。忽然间，澪发现蝉鸣声刺耳极了。她仰望天空。蓝天涌现滚滚积雨云。她觉得梅雨季过去了。

✻

涟有时会来到鸭川。也不是鸭川，而是高野川和贺茂川汇流的地点。不知怎地，他就是喜欢那里。悠然流过的河面反射着夏季艳阳，粼粼生光，让人不禁眯起眼睛。观光客站在河中跳石上，举着相机拍照。即使在溽暑之中，河边还是稍稍凉爽一些。

「你为什么没来？」

涟问站在旁边的出流。上星期一行人去原谷的薪仓家祓除邪灵，出流却没有出现。他应该在监视千年蛊才对。

「跷班。」

出流直截了当地说。脸上挂着笑。

「谁有办法天天追着千年蛊跑啊？太白痴了。」

出流很吊儿郎当。到了让人有些羡慕的程度。

「那栋房子也不再是鬼屋了，真无聊。」

「那种东西没有最好吧。」

出流摇晃肩膀咯咯笑：「你也太认真了。」

「是你太不认真了。」

「我跟你加起来除以二，会变成刚刚好吗？」

「不会。人总是好逸恶劳，只会愈来愈不认真。」

出流觉得滑稽地笑着。

「那么，认真的麻积今天怎么会找我吃饭？」

今天涟约出流一起吃午饭。

「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是喔。也是，我们是朋友嘛。」

出流拍了拍涟的肩膀。涟拂开他的手。

「夏天到了呢。」

出流对涟的态度完全不以为意，眯眼眺望河面。忽然间，一阵沁凉得令人惊讶的风吹来，让涟不禁瞠目。

澪一个人前往狸谷山不动院。浓密的树林间，蝉鸣声倾注而下。燃烧生命全力鸣叫的声势，彷佛让邪灵也不得不隐身树荫，屏声敛息。她经过洒满树叶筛漏碎阳的路，来到不动院的石阶。一停下脚步，脖子便不停地冒汗。澪后悔应该带毛巾出门，用手背揩去汗水。她决定在石阶边缘坐下，稍事休息。吁了一口气，仰望头上，这时发现背后有人影。回头一看，高良就站在石阶上。

高良默默地走下石阶，来到澪坐的上方两阶处，坐了下来。

「你来做什么？」

「想来拜一拜。」

高良凌厉地看了澪一眼。澪别开目光。她撒了谎。她猜想，只要一个人在外头游荡，高良就会现身。

高良还是一样穿着制服，天气闷热成这样，他却一脸清凉。澪细细地端详那张脸。

「你也会觉得冷或热吗？」

她问，高良一脸诧异：

「当然会。」

「可是，你看起来完全没流汗。」

「有。很热。」

——是这样吗？

澪没想到会听到高良说「热」，有些吃惊。

澪站起来，走上阶梯坐到高良旁边。

「冷和热，你比较讨厌哪一边？」

「两边都讨厌。」

「我也是。」

「——虽然有极限，但天热比较能活动，所以好一点。」

本以为高良不会再接话，没想到他说了下去。「寒冷会让生物的动作和感觉都变得迟钝。」

「这样喔……？」

「你问这个做什么？」

澪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对你一无所知……我想多瞭解你一些，什么事都好。」

高良眨了眨眼。没有表情的那张脸，浮现困惑的神色。

「瞭解了也不能怎样吧。」

「怎么会？想要瞭解的感情，哪有怎样不怎样的？」

高良皱起眉头：「……你真的很会耍嘴皮子。」

澪觉得自己会如此好辩，是因为自小和涟拌嘴养成的。

「我不是那种有话会憋在心里的人。」

澪愤愤地说，奇妙的是，高良轻笑了一下，喃喃了什么。

「咦？你说什么？」

「没事……」

高良闭口别开目光。树木的阴影落在他的侧脸上。澪注视着阴影摇晃的那张侧脸，耳中捕捉到细不可闻的喃喃自语。

——多气也说过一样的话……

一道冰冷的影子悄然笼罩心胸。

对高良而言，澪就是多气王女。但澪根本不认识她，没有丝毫关于她的记忆。

——我不是多气王女的复制品。

澪一方面这么想，另一方面却也疑惑：如果我不是她的复制品，那我究竟是什么？那么高良呢？巫阳呢？她迷惘了。

蝉声远离了。树叶沙沙声响起，影子晃动。穿透树叶洒下的光影在高良白皙的脸颊上投射出斑驳的花纹。澪的脸上一定也有着相同的花纹。视线交会。高良的眼睛无限地深邃，同时也无限地清澈。

第三卷 爱情在细雨中诅咒 插图